凡煙小說

第2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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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晚上, 林茂知道自己心虛不穩怕是難以入眠, 特意從包裹裏取了幾枚安神定魂的藥丸出來用酒化開服了下去, 就為了夜裏能稍稍多睡一會兒好應對白日裏那諸多繁瑣險惡之事。

然而服了藥之後還是沒能睡安穩,因為到了半夜裏林茂忽然便被一陣忽如其來的心悸驚醒。

正待躺在床上平心氣靜再睡一會的時,他忽覺不對, 背後的冷汗刷一下冒了出來。

呼吸聲……

林茂聽著那輕淺的呼吸聲,霎時間睡意全無,只有滿心警醒。

那絕非常小青亦或者是季無鳴的聲音。

與林茂同行三人皆是內功深厚的武林高手, 內息綿長, 絕不至於有這般輕淺的呼吸。

但若說來人武功低微,又絕不至於——畢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避開常小青徑直摸到林茂床頭的。

正在林茂緊張萬分的時候, 那人似乎也察覺到了林茂的驚醒。林茂只聽到微微一聲火石輕敲的聲音,眼前便是蒙蒙一亮, 那人竟然直接點燃了桌上那簡陋的燭火,擺明了自己的到來。

“這倒是我的不是了, 這樣的夜裏還要來叨擾林老谷主的好眠。”

蒼老的男聲響起,聽上去竟然頗為溫和有禮。

林茂眼看著自己裝睡已是不成,也只能硬著頭皮撐起身子轉過頭來望向來人。

“是你?”

當來人面容映入林茂的眼簾, 他不由低低地喚了一聲。

“是我。”

那人嘴角動了動, 算是對著林茂露出了一個笑容。

只是他生得面色蠟黃滿臉皺紋,笑起來牽動滿臉縱橫紋路和松垮皮肉,看上去反而是顯得猙獰恐怖。

“你對常小青做了什麽?!”

林茂心知此事有反常,常小青無論如何都不會允許無名老人這般大喇喇進屋,這人如今在林茂房內, 只能說明常小青那處有事。

無名老人擺擺手,苦笑一聲道:“他無事,只是讓他多睡一會兒罷了。”

他沒說的是,其他人倘若想要讓常小青這等高手酣然入眠失去神智恐怕難於登天,但對於他來說,卻是易如反掌之事。

反倒是那季無鳴與伽若兩人,才廢了他好大工夫解決掉。

林茂死死觀察了無名老人許久,直覺此人身上並無惡意,這才稍稍放松了一些。

“我一直在找你,沒想到反而是你先找到我了……我是該叫你無名老人,還是該稱呼你邢杏林?”

林茂怔怔看著面前有些熟悉又憑空多了幾分陌生的面龐,輕聲說道。

無名老人聽著林茂道破他先前偽裝的身份,面上和眼神都沒有絲毫的波動。

“你這些日子操勞太過了,那些定神的藥也配的不好,”無名老人對著林茂說道,“原本便有個神魂不穩的毛病,是你這樣的人天生的病弱之處,所以這些時日來你常常會有失魂之癥吧?你那幾個徒弟也太不顧惜你的身體了,竟由著你這般胡鬧,好不容易養回來的一點身子骨,如今倒比之前更弱了。”

他仿佛完全沒有過之前那番偽裝邢杏林靠近林茂的行徑,一雙渾濁的眼睛凝望著林茂,說起話來倒還是忘憂谷外山中小院裏那副救病治人的大夫的神態。

大概也正是因為這樣,林茂明明知道此人行徑可疑至極,心中卻對他生不出半點惡意與抵觸。

“你……你究竟是誰?”

林茂皺著眉頭,低聲問道。

“你到底是為什麽靠近我?你到底想做什麽……”

他想起之前在武林盟書庫中找到的那本小冊子,心中疑惑更是深厚,眼看著面前老人沈默不語,他忍不住又問了一句:“你之所以那樣百般接近我,是因為……空華嗎?”

林茂先前幾句問話,那無名老人的態度都很是平靜。

可聽到“空華”兩字,他便是再強裝若無其事,眼中的神色卻出賣了他。

林茂一直仔細地窺視著對方,看到無名老人眼神變化,心頓時一沈。

“你……”

“你沒必要問這麽多,就算知道了那些來龍去脈,又有什麽好開心的呢?”

無名老人打斷了林茂的話頭,輕輕說道。

“在城門外有一輛很好的馬車,這次坐上去肯定要比你先前那破爛玩意舒服得多,此外還有你與你那幾個沒用徒弟將來要用的身份文書和一些銀票。到了天亮,你便帶著他們出城去吧。有了新身份,應當不會再有人騷擾你們……”

“等等,你到底在說什麽?!”

林茂眼看著無名老人越說越坦然,仿佛一切都給他安排好的模樣,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我在京城之中有要事需要處理——”

無名老人忽然開口道:“是說你那假扮屍體進宮的籌謀嗎?”

林茂驟然大驚:“你知道?!”

無名老人看了看林茂,仿佛很是頭痛一般地嘆了一口長氣。

“我自然知道……關於你的事情,我又有什麽不知道的呢。”他沖著林茂說話時候的語氣,倒像是長者對著個不聽話的小孩子那般,“別胡鬧了,聽我的話,明日便帶著徒弟離開是非之地吧。宮裏那個老怪物,絕不是你與你那幾個廢物徒弟可以對付的。”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眼看著面前這老人態度愈發奇怪,林茂心中一半困惑一半惱怒,漸漸便顯現在了語氣之中。

“我林茂要做什麽,什麽時候竟然輪到一個藏頭露尾,故作玄虛之人來掌控?!你到底是誰,你到底想要做什麽——”

“我只是不希望你枉送性命!”無名老人忽然道,“我乃無名無姓之人,此生唯一想做的,不過是讓你平安喜樂,快快活活地活著。好不容易才叫你死而覆生,擺脫那病弱身軀重返青春,可如今你這般魯莽涉險,我怎麽可能袖手旁觀!”

林茂聽到這番話,只覺得自己的心口仿佛被什麽東西重重地扯了一下。

“你做了什麽——我身為空華,死而覆生的事情又和你有什麽關聯?!”

林茂問道。

無名老人仿佛自知失言,並不答林茂的話而是繼續苦勸道:“你走吧,離開這裏,遠遠地離開才好留——”

然而他愈是這樣,林茂便愈是覺得心中某處被緊緊拉扯起來,整顆心怦怦直跳,但細究起來卻不知到底為何。

“常師兄……”

林茂忽然道。

無名老人身形驟然一僵。

林茂心潮澎湃,一只手探過來死死抓住了無名老人手腕:“你與我常師兄究竟有什麽關聯——”

那無名老人倏然色變,手一抖便想甩開林茂的拉扯,但不知道為何動手時仿佛十分酸軟無力,三番四次竟然都未曾甩開林茂。反倒是林茂這時心頭靈犀仿佛被人點了點,舉手投足之間靈動萬分,到了最後他忽然長臂一伸,徑直摸上了無名老人的臉。

他只覺手指觸到了一片冰涼光滑之物,再一用力,竟然就那樣從對方臉上扯下了一片皮肉下來。

那竟然是一副人皮面具!

“你——”

看得出來無名老人對此毫無防備,被揭下面具之後,整個人如遭雷劈一般楞怔了一瞬。

但即便只有這短短一瞬間的楞怔,也足夠林茂看清楚對方如今的容顏。

那是一張異常醜陋和衰老的臉。

倘若說無名老人之前那副人皮面具不過模擬了普通老人應有的模樣,他的真實面目便像是將無數個衰老之人的醜陋與衰弱全部凝結在了一起。

無論是那細密縱橫的深邃皺紋也好還是松垮的皮肉也好,混合在那樣一張臉上,讓無名老人看上去仿佛是某種妖怪而非人類。

在那一刻,林茂甚至忍不住懷疑,那從兩百年前延命至今的千機老人,可能看上去都要比現在出現在他面前的無名老人顯得更加年輕一些。

這絕不是常師兄——

在無名老人楞住的瞬間,其實林茂也僵了片刻。

而在他心中,無比清晰地浮現出了這個想法。

沒錯,這一路上他其實一直有暗自揣測無名老人的身份,而其中最讓他無法自拔,最讓他深深沈醉的一個想法,便是無名老人可能就是常師兄這一項。

但如今,這個設想瞬間就碎為齏粉。

常師兄在年輕時便是有名的美男子,風流倜儻,長身玉立,倘若活到現在,縱然不能如林茂那般死而覆生返老還童,也應該是個豐神俊朗的美老兒。

而無名老人看上去,便是當身死之前那老頭林茂的祖父也當得。

林茂心底深處那一點幻想破滅,驟然間心頭苦悶酸軟,卻又說不出來到底為何這般難受。

這房中兩人在這一瞬間的心思都是百轉千回,但時間上其實也不過過了一瞬而已。

無名老人倏然出手將林茂指尖勾著的那人皮面具奪了回來,再對上林茂視線時,此人便已恢覆了之前的不動聲色。

“我確實與忘憂谷有舊。”無名老人幹巴巴地說道,原本就很昏暗的燭光恰在這時微微一抖,光影交錯之間,林茂完全看不清對方的眼神。

但林茂總覺得,無名老人的話頭似乎有一絲飛快地停頓:“我與常青不過故人而已。他死前曾飛書於我叫我看顧你,所以我才愈發不能讓你這般莽撞涉險——”

“師兄叫你看顧我?”

林茂直覺這話頗有蹊蹺,但一時之間卻又說不出蹊蹺在何處。

正在他想要再追問一番的時候,一道疾勁真氣忽然從窗外直直落入房中。

無名老人眉頭一擡,身形瞬息往後平平挪了四五步。

而幾乎是在同時,一道矯健如豹的身影已經從窗口掠了進來,正擋在林茂與無名老人之間。

“小青?!”

不消說,來人正是本應已經無名老人以不知名手段弄昏迷的常小青。

只見常小青此時面色鐵青,雙目赤紅,全身上下一片濕漉漉的,大概是浸了冷水來維持神志清醒,這時候又因為真氣運轉,水汽蒸發,倒在他頭頂與肩頭處各騰起了幾縷白煙,配合著他那怒氣沖沖的表情,真是氣到七竅生煙的模樣。

“你找死——”

常小青對上無名老人,話音裏殺氣騰騰好不嚇人。

那無名老人看到常小青,神色更是一變。

對上林茂時,無名老人縱然可疑,但神情卻十分柔軟不帶半點惡意,可如今與那常小青對峙之時,那對被松垮皮肉包裹的渾濁眼珠裏卻驟然迸出兩道嫌惡至極的冷光。

仿佛立在他面前的不是林茂的徒兒,而是他刻骨銘心大仇未報的仇人。

這兩人既是互相厭惡,如今碰在一處,自然是轉瞬間便殺氣騰騰地戰在了一起。

一時之間房中是真氣激蕩,刀光劍影,好不混亂。

林茂最開始還企圖止住兩人打鬥,但很快便發覺自己越是企圖勸慰兩人住手便越是火上澆油,反而叫兩人鬥得更加兇狠。

他只得按下心中不安,在一旁靜靜旁觀兩人之間的相鬥。

不過片刻功夫,林茂反倒看出了些門道。

這無名老人與常小青,儼然便是舊相識——不,與其說是舊相識,倒不如說是舊仇。

而且越是看這兩人拳來腳往,林茂便越是覺得仿佛有什麽地方不太對勁。

究竟是哪裏不對勁……

林茂作為旁觀者自然是難以想明白。

但在場的另外兩人卻心知肚明蹊蹺究竟在何處。

默契。

常小青與無名老人之間明明互有殺意,但無論是刀劍相交還是拳腳功夫,這一來一往之間,兩人的默契卻已經強到了令彼此都暗暗心驚的程度。

常小青在送出一劍之前,腦海中便會自然然而地浮現出了無名老人將要如何應對的招式。

而無名老人在應對之後下意識使出的暗門功夫,在用出去的同時,便已知道常小青回如何回避。

這兩人之間但凡有一人靈犀稍弱,都會在瞬間被另外一人擊倒在地。

但偏偏兩人之間仿佛互為彼此,到了最後竟然僵持了下來。

等到常小青幾乎快要按捺不住心頭焦躁使出殺招的那一瞬間,那無名老人卻忽然撤去全部內力,一掌輕飄飄地擊向桌上燭臺。

“呼哧——”

那燭火原本便在氣息激蕩的房內奄奄一息飄搖如豆。

這時候被掌風一擊,在瞬間便熄滅了。

房間裏登時陷入一片濃重的漆黑,而等林茂等人再點燃燭火時,那無名老人果然便已經不見了蹤影。

“可惡——”

常小青眼中殺氣未消,他死死看著窗口——那裏有一線新鮮未凝的血滴,顯然便是那無名老人遁走逃離的位置。

眼看著常小青雙手撐在窗沿便要追出去,林茂卻是心頭一動,連忙叫住了常小青。

“小青,別!”

別追,他都已經受傷了。

林茂差點兒把最後那句話直接說出口,好在到了最後關頭他猛然醒悟,倏然住口。

常小青沈重地喘息著,好半天才平下心頭火氣,轉過頭來對上林茂。

“師父,他沒有對你做什麽吧?!可惡,他不知道用了什麽手段,竟把我迷昏了——他竟然把我迷昏了——”

常小青想到此事,氣地牙關咯咯作響。

只不過這份怒氣卻只有三分是落在那無名老人身上,還有七分是紮紮實實落在了他自己身上。

常小青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就這樣被虛弱無力的老頭兒潦倒!

也就是無名老人未曾對林茂下手,倘若林茂真的出了什麽問題……

“小青,冷靜一點。”

還是林茂看著常小青神色不對勁,連忙上前在後者肩頭用力拍了拍,好說歹說將其安撫了下來。

“師父……”

“小青你與無名老人之間,可是有什麽我不知道的事情?”

林茂端凝著常小青,腦海中不由自主有又浮現出了之前這兩人見面時的一言一行。

那種說不出道不明的怪異感再一次騰上林茂心頭,讓他情不自禁便那句話問出了口。

而話音一落,林茂便分明感覺到自己掌心之下,常小青整個人的身體驟然繃緊如石。

……

在房中林茂與常小青對話的同時,距離他們不過兩三條街道的某條僻靜巷子裏,無名老人正捂著自己的肩膀,依靠在骯臟冰冷的墻上,呆呆地看著沒有月亮的天空。

“滴答……”

“滴答……”

“滴答……”

惡臭濃黑的血順著他的袖口滴滴答答落在了地上,散發出了一股腥臭之氣。

無名老人聞著那難以形容的血腥氣,眼底浮現出了濃厚的厭惡之情。

這具身體,便是連身體裏流淌的血都是這般惡臭難當……

“你這也太沒用了吧。”

黑暗中的某處忽然傳來了包含譏諷的聲音。

伴隨著鱗片與地面摩擦時發出的沙沙聲,半人蛇的姚仙仙游走而來,雙手環胸看著狼狽不堪的故友。

“那家夥的身體越來越接近成熟了。”

過了很久,無名老人才沙啞地回道。

他擡起自己的手,嫌惡地凝視著被血染成黑紅色的手掌。

“而我現在用的這身體已經敗壞到了什麽程度,難道你會不知道嗎?恐怕再過不了多久,便是再用蠱蟲修補,這身體也沒法動彈了。”

“我還以為你會在林哥哥面前順理成章地承認了自己的身份呢……”姚仙仙輕輕說道,帶著一絲試探,“倘若是那樣的話,你倒也不至於會落到這番田地,竟然要跟自己的覆制品相互搏鬥,哦,對了,然後還落了下風。”

姚仙仙這般說話,無名老人……或者我們更應該將他成為常青的那人,神色愈發顯得冰冷。

“我怎麽可能承認。”常青異常冷漠地說道,他忽然擡手,將已經變成綿軟一灘的人皮面具丟在了臟兮兮的地上,“貓兒看到我現在的樣子了。他看到了我這幅惡心到宛如蛆蟲一般的模樣了——”

一邊說著,常青的身體一邊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他用手揉搓著自己毫無彈性,醜陋不堪的面容,神情扭曲,宛若剛從地獄中爬出來的惡鬼一般。

“我怎麽可能……怎麽可能以這幅模樣承認自己的身份?!”

姚仙仙看著常青難得失態的模樣,長嘆了一口氣。

“其實你也知道,林哥哥並不會在意的。”

“你閉嘴——”

常青兇狠地低吼道。

“如今又不是你被困在這樣惡心的身體裏動彈不得!沒錯,我家貓兒確實不會在意我的外表,但我卻決不能不在意,我是常青,我是他的師兄!!你能想象嗎?倘若我真的承認了自己的身份,哪怕以後我真的換上了那個家夥的身體,但貓兒想起我來的時候,腦海中還是會浮現出我現在的模樣!咳咳咳……”

說到激動的時候,常青忽然捂住了自己的嘴,痛苦地咳嗽了起來。

腐臭的黑血落在地上,隱約還可以看見血汙之中漂浮著一些看不出形狀的肉塊。

那些肉塊浸潤在惡臭的黑血之中,偶爾還會虛弱地動彈片刻。

肉蛹身……

姚仙仙長籲了一口氣。

他一直便覺得自己以如今這幅半蛇半人的情形行走於世已是淒慘。但眼看著常青一步一步落入這般境況,他還是會情不自禁感到一絲憐憫和慶幸。

幸好他不是常青。

幸好他不是肉蛹身。

幸好,他不是常青所愛的那個人。

“常青,你真是我在這世上見過的人裏最懦弱的一個了。”

過了半晌,姚仙仙忽然幽幽說道。

“你明明知道,你會讓他很傷心的。”

“……”

常青低聲地咳嗽著,但是過了很久,都沒有開口發出任何的反駁。

狹窄幽暗的巷子裏沒有一絲光。

那麽安靜,那麽黑暗。

就像是此時此刻他的內心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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