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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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的事情, 林茂便有些記不清了。

從馬車上離開之後, 他便大病了一場。

只是這一次的病卻並不是在身體上, 而是在心魂上。

他的記憶變得模糊和混亂,時間對於他來說不再是一條向前流淌的河流,而是一場混亂的風暴。

現在與過去, 真實與虛幻相互交織在一起,讓林茂的思維變成了一團亂麻。

林茂開始頻繁地陷入夢幻——並非是在沈沈睡去時做的那種夢,而是在現實中忽然沈入遠久的過去。

在那個夢裏, 他並非如今這個懦弱無能的林茂, 而是心冷如鐵,身負無數人的血淚罪孽的江映雪。而守候在他身邊的, 也並非沈默寡言的常小青,而是更加冷靜也更加執著的肖瑤。

在夢裏的肖瑤與江映雪並沒有像是林茂所期望的那樣恪守君子之交……

他們兩人之間, 確實便如童公子所說的那般,是一對真正的神仙眷侶。

肖瑤的面容固然與常青乃至常小青一模一樣, 但思維手段縝密周道卻絕非常青父子兩人所及。他的性情武功,都確實稱得上是舉世無雙——有英雄豪傑的蓋世氣魄,在江映雪面前卻也會不經意透露出少年兒郎似的初開情竇;有上位者的錚然鐵血, 卻也有堪稱柔軟的慈悲情懷;有一身堪稱無敵的深厚武功, 卻也能挽著袖子下廚煮羹……

江映雪不知道之後發生的事情,但林茂知道。

倘若那些情愛之後真的有白頭偕老的完滿結局,又怎麽可能有如今正在幻覺苦苦煎熬的林茂?

好在日子一天天過,從最開始的不知身在何處,到之後的昏昏欲睡, 林茂終於好轉了起來。

這場精神上的大病讓林茂在一片混亂中度過了所有難熬的趕路時日,而等到他終於清醒到可以處理眼前事物之時,建城已經在不遠之處。

“師父,你可還好?”

常小青端著一碗濃黑的藥汁,掀開馬車的車簾走了進來。

林茂皺了皺眉頭,在聞到那熟悉的苦味之後瞬間就分辨出來那藥湯裏大概放了幾十種安神補氣的藥物——貴是很貴,但真要說對他有什麽用,只有老天爺才知道。

而且如今比起喝藥,林茂總覺得讓常小青遠離自己一些時日,恐怕對他的這場病會更好一些。

他並沒有告訴常小青,那古人千機公子,還有之後的逍遙子乃至常青,都與他長得一模一樣這件事情。

其實當時他心神劇震尚未反應過來,如今大病一場只能在馬車中休息,這大把的空閑時間自然足夠林茂想通一些事情。

常小青是肉蛹身……

而且恐怕他壓根就是常師兄備下來的後路之一。

也就是因為這樣,常小青才有可能跟常師兄這般相似。

那麽由此向上推,常師兄恐怕也是師父逍遙子給自己準備的肉蛹身?

而那千機老人是否也……

這樣的推論,林茂只敢粗粗想一想便不敢深入下去。他很怕自己真的會忍不住發瘋。

其實按照民間說法,父子之前異常相似也不是沒有前例的事情。

在從那場漫長的夢境中驟然清醒過來之後,林茂在心底對自己這麽說道。

要知道那林生,江映雪若真說起來,與他其實都是同一人。

千機公子乃至師父逍遙子還有常師兄若都只是一個人制造出來的另一個肉蛹身……

這個世界上,怎麽可能會有那荒謬的事情。

林茂驟然封閉了自己的想法,強迫自己在面對常小青時候什麽都不要想,什麽都不要問。

……

所以,在面對常小青的關切時候,無論心中多麽怪異,林茂卻始終擺出了自己應該有的平靜模樣。

“自然是要比昨日好一些的。”

林茂懶洋洋地答道。

但他並沒有意識到清醒之後的自己,言行舉止中竟然隱隱帶上了一些江映雪的影子。

常小青並不知道自己的師父內心曾有過一段那般艱難的天人交戰。只不過他一聽到林茂那慵懶的聲調,便忍不住垂眸看向手中的藥碗——黑色的湯藥表面泛起一陣漣漪,正像是他此時的心湖。

不得不說,原本那個木頭一般不解風情的師父就已經足夠引得他神思不屬的了,如今的林茂,更是讓常小青有些招架不住。

“那證明這些湯藥還是有些作用的。”

常小青幹巴巴地說道,明明知道不可以,卻依然忍不住用灼熱的視線將林茂的全身勾勒了一遍。林茂被厚實的絲棉夾襖包裹得嚴嚴實實,兔毛絨的領子襯得他一張臉白皙粉嫩,吹彈可破。

只是畢竟還是病了一場,一張臉仿佛比平日又要小巧了一點,看上去讓他愈發顯得柔弱。

在林茂好不容易清醒過來之後,他無比慶幸地發現常小青並沒有在沖動下取了童公子的性命。然而可疑的事情是,現在他們三人的待遇幾乎快要比肩戲班的班主,不僅不需要再在那顛簸的行李板車上煎熬度日,更是日日都有數不盡的精美衣食供林茂享用。

至於那童公子本人,卻一見到林茂便要臉色煞白,哆哆嗦嗦地躲上很遠。

林茂:“……”

他大病初愈,實在不太想去探究自己恍惚時常小青究竟做了什麽。

車廂裏,林茂接過湯藥,一飲而盡,然後便掀開了車窗,向外看了一眼,建城那巍峨的城墻已經隱約可見。

“大概天黑之前我們便能進城了。”

他在心中暗算了一下距離與速度,然後開口道。

常小青伸出手,按著林茂的指尖,將車簾放了下來。

“師父小心著涼。”

常小青道。

林茂依舊顯得有些漫不經心:“哪裏又這麽嬌弱了,你看伽若天天都在外面吹風,不也好好的嗎?”

原來林茂情況不對的時候,伽若反倒一點一點地好了起來。

只不過即便是將身體修覆得差不多了,伽若為人處世依舊顯得與平常人格格不入。

他變得更加沈默,更加詭異,更加陰森。

也就是因為這個緣故(外加那一丁點小小的陰暗心思)在那不知道該說是人還是花的和尚完全清醒之後,他便被常小青趕到了林茂所在的馬車之外盤膝打坐——也好為林茂遮擋些狂蜂浪蝶。

“有什麽事情嗎?”

剛提到伽若,便見到車門的門簾上微微一晃,一顆雪白的光頭倏然露了出來。

林茂連忙苦笑搖頭,伽若冷冷看了一眼常小青,慢慢又將身體縮了回去。

常小青只當沒有察覺到伽若對他的敵意,依舊將全部的心思都放在林茂身上。

“我還是沒照顧好師父你,竟讓你遭了那麽大的罪過。”

林茂皺了皺眉,並未應下這句話。

“那倒不至於,說實在的,比起之前我年老體衰,纏綿病榻時的狀況,這一次我也不過是做了一些夢而已,哪裏又說得上是在遭罪。而且至少我們現在知道了一件事情,江映雪與師父兩個人,恐怕真的是……”

林茂皺著眉頭,慢條斯理地對常小青輕聲開口道。

“是什麽?”

常小青守在林茂旁邊,一瞬不瞬地看著自己的師父道。

自林茂終於清醒之後,這個之前還宛若修羅一般陰森可怖的男子瞬間便是春風化雨和藹可親的模樣,一雙眼睛更是好像粘在了林茂身上一般,一刻都不曾移開。

“是一對所謂的神仙眷侶。”

林茂想了想才將那個詞套在江映雪與逍遙子身上。

然而多少還是感覺怪異和微妙。

幻夢中的肖瑤與他認知中的師父實在相差太大,當他大病時候半夢半醒沈浸於江映雪的情緒中時候尚且不明顯,如今一旦清醒,過去與回憶之間的沖突便變得格外明顯起來。

總之在林茂記憶中,師父哪怕再慈愛,也絕不是回憶中那個真正頂天立地的大英雄。

江映雪和肖瑤之間最後到底發生了什麽?

林茂有心再想,奈何病弱體虛,腦力一旦用得太多,便覺得頭暈目眩,只能暫時將這個疑惑放在一旁。

更何況就在他苦苦思索的這段時間裏,童公子已經帶著他那浩浩蕩蕩的戲班子進了建城。

就跟常小青與林茂之前設想的那般,在這建城的城門兩邊,確實有一些顯而易見的眼線正在盯梢——

那正在腳店歇腳,袖口衣襟卻一線雪白的“腳夫”;說是在賣花,籃子裏的鮮花卻大喇喇擺在那裏連塊濕布都不曾掩蓋的賣花姑娘;眼睛滴溜溜亂轉,說話前言不搭後語,連砍價都格外爽快的“小販”……

這些人自以為掩蓋得很好,可常小青視線不過從他們身上一掠而過,心中便已經有了計較。

而至於常小青之前打的那番算盤,這一次也確實沒有落空。

童公子身為禦花門的大公子,哪怕已經跟家裏鬧翻了,這家中的勢力該照拂的還是有照拂。城門口的守衛不過粗粗看了那浩浩蕩蕩的馬車與箱籠一眼,錢袋子都沒收便笑瞇瞇地將童公子一行人放進了建城。

至於之前便已經在常小青這廂露陷的那些探子,在看見戲班主人竟然是童公子之後,也很快就失去了對這一行人的興趣。

而一進建城,之前還對林茂與常小青兩人避之不及的童公子便頂著一張滿是冷汗的白臉,怯生生地挪進了馬車。

“常,常,常少俠……”

他低著頭,結結巴巴地開口道:“你看,這建城也到了,城門也進了,我這戲班子人多事雜的,可不要耽誤您的行程。”

話說的委婉,趕人的意思卻很明顯。

只是想要趕人的這人瑟瑟發抖的模樣看在林茂眼裏,幾乎算得上有些可憐。

林茂聽見這倒黴公子哥兒連說話都結巴了,忍不住又看了常小青一眼。

【你到底做了什麽?】

林茂難掩疑問。

常小青隔著童公子碩大的身軀,沖著林茂瞇著眼睛微微一笑,並不答話。

那童公子發現馬車中兩人都不答話,一張臉皺成一團,差一點就快要哭出來了。

“若是大俠不滿意,我這裏還有黃金千——”

“噓——”

常小青身上原本尚有幾分戲謔之態聽著童公子求饒,但忽然間便臉色一肅,伸手止住了那人的說話。

而與此同時,馬車外傳來了一陣嘈雜的喧囂之聲。

“白若林,我艹你奶奶的!你做的這些事情,就不怕天打雷劈嗎?!”

在一片混雜的馬匹嘶鳴刀槍交戰之聲中,一個渾厚有力中氣十足的嘶啞男聲幾乎響徹雲霄。

“閉嘴,我持正府白府主的名號哪裏是你這等混人亂喊的!”

緊接著回應那人的,是一個氣急敗壞的尖細聲音。

林茂先是聽到持正府的名號,緊接著又聽見“白府主”三個字,臉色頓時一變。

這個時候,馬車外那嘶啞男聲的聲音仿佛比之前還要更響了一些。

只聽見那人大聲喊道:“持正府?我們持正府裏從來都沒有個欺師滅祖的小兔兒爺當府主的!”

果然,另外那尖細的聲音愈發驚怒:“林鐵頭,你嘴巴幹凈點!我敬你當初也是持正府裏響當當一條好漢才對你手下留情!你如今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白府主乃是當今聖上親自下旨封的持正府府主,你們這幫家夥難不成還敢不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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