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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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

林茂聽到這裏, 情不自禁開口問道, 但隨即便是啞然。

然後發生的事情, 其實並不需要持香長老多言,因為任誰都知道,那位禍國妖姬江映雪的下場……

他被起義的亂軍當著君王的面, 活生生以千刀萬剮酷刑處死之後,被人如同丟棄垃圾一般,將屍骨草草推入奔流不息的江河之中。那樣風華絕色, 引發王朝動亂的一個人, 到了最後甚至連一座小小的墳塋都能留下。

而想起江映雪的結局,林茂心中微微一動, 若有所覺。

“你說的那個酷似千機公子的男人,難道就是……”

“就是那名起義的亂軍頭目。”

持香長老忽而話頭一頓, 清澈的眼眸投向林茂,仿佛在猶豫什麽一般。

林茂不閃不避, 站在原處靜靜地與他對視著,片刻之後,持香長老嘆息一聲, 補上了未盡之言。

“那亂軍頭領之後改頭換面, 隱於世間。而他之後的身份,想來林施主是很熟悉的……”

“……”

林茂身體控制不住的顫抖了一下,眼瞳之中目光閃爍,宛若秋水微粼,平白有種脆弱蒼白之感。

即便是以持香長老如今的心境, 看到這般模樣的林茂,也不由自主地對他生出愛憐之心。

(若是此時他央我不要再說下去,恐怕我也會就此住口吧……”

持香長老不禁想道。

在兩人身旁,先前被持香長老擊飛出去的淩空寺同門滿面鮮血,正沖著持香長老苦苦哀求,企圖打消他的殺意。

可那些人的呼喊卻絲毫沒有辦法觸動持香長老的心神,他只是安靜地看著林茂,等著林茂的回答。

然而自始至終,林茂卻一語不發。

持香長老慢慢垂下眼簾,仿佛也沒有看到面前的少年臉上的覆雜表情——有驚恐,有退縮,也有淡淡的了然。

似乎在持香長老真的說出那個人的名號之前,林茂便已經意識到了他口中所說的那人究竟是誰。

“那個人之後投身忘憂谷,一路潛心習武,壯大門派,後來甚至將之前尚且默默無聞的忘憂谷經營成武林中第一大門派,而他自己,更是被尊稱為武林魁首。”

“我師父……”

林茂輕輕地開口,低喚了一句。

持香長老便點了點頭,道:“是的,智武雙絕的武林第一人逍遙子,這便是那人之後的身份。”

林茂怔怔擡起手,看向自己白皙無暇的掌心。

“若是我猜得沒錯,那所謂的江映雪被千刀萬剮,屍骨投入江中的傳言,也是假的罷?”

林茂又開口道。

持香長老道:“沒錯。”

從來都沒有什麽千刀萬剮,投屍於江……世人所看到的那一幕,不過是逍遙子的做戲罷了。

早在亂軍攻破皇宮的時候,江映雪……或者說,林茂,便已經被逍遙子秘密地帶出了皇宮,藏身於一個極為隱秘的地方。

“可是我……可是我分明……”

我分明就在忘憂谷長大。

我的父母乃是山下樵夫,是師父見我可愛可憐,才將我收入谷中親手撫養大。

……

可是到頭來,林茂看著持香長老童稚的面容,那些盤旋心頭的千言萬語,卻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事實上,在聽完持香長老娓娓道出往事的來龍去脈之後,林茂光是這樣站著都已感覺到了吃力,他整個人顫抖不已,面白如紙,搖搖欲墜,全憑著身體裏最後一點微薄的意志力支撐著他繼續面對接下來的對話。

到了這個時候,他總算是明白了為什麽之前持香長老看他的時候是那麽的憐憫。

恐怕在知道一切的他看來,林茂此人,實是天下至悲之人。

林茂的一切都是假的。

所有的所有,一切的一切,都不過是海市蜃樓,虛妄的謊言。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冷意如同寒潭冰水,慢慢地浸透了林茂的全部身心。

為什麽林茂在忘憂谷中又忘記了江映雪的的一切。

而逍遙子與那千機公子又是什麽關系。

還有逍遙子當初在忘憂谷中做的那些喪心病狂,慘絕人倫的事情到底是為了什麽……

有那麽多的疑惑堆積在林茂的心頭,可他卻一個字都不想問,一個字都不想聽。

如果“林茂”這個人從生到死,所經歷的一切都不過是一場漫長的騙局,那麽那些前塵往事,那些他早已遺忘的愛恨情仇又有什麽意義呢?

……

“林施主——”

眼看著林茂臉色難看至此,持香長老默不作聲,眼底卻異常清明,仿佛也能通曉林茂此時的痛苦和仿徨。

“那麽,既已將事情說清,老衲便要繼續動手了。”

持香長老雙手合十,道了一聲佛號。

誰也沒有看清他究竟是用了什麽身法,須臾間便回到了伽若的身邊,雙手之中,重新拿起了那根沈重的金剛杖。

淩空寺寺廟修建於人跡罕至,鳥獸難達的懸崖峭壁紙上,但幾百年來,淩空寺卻從未像是人們以為的那樣遠離俗世,不問世事。

事實上,恐怕整片大陸上,再沒有比他們更關心紅塵人世了的一群人了。

幾百年來幾國和久則分,分久又合,戰亂紛爭之中,是淩空寺秉存本心,為庸庸碌碌的世人保存著各卷典籍,還有各地出產的產物以及種子,以備有時之需。

而也正是因為這樣,百年前江映雪引起的那番禍亂,才格外叫持香長老警惕萬分。

江映雪因為“林生”的背叛而記恨世人,那麽之前懵懂無知,軟弱怯懦的忘憂谷谷主林茂,在知曉自己的真實身份和前塵往事之後,又會對世人做些什麽呢?

持香長老知道自己已近圓滿,很快就要不久於世,所以他並不打算去猜,更不想去賭林茂的心性。

既然空華與空花相生相依,而空花又已顯嗜血本能,那麽也只能由他動手,趁著空花尚未完全展露出自己的威能,直接在此處將其剿滅好了……

至於淩空寺現任主持的那番野心,還有他與當今皇室背著他定下的那番協議,持香長老也是絲毫不曾在意。

他舉起金剛杖,一聲低呼之下,身形仿佛憑空又小了一圈——那張臉看上去也變得更加年幼稚嫩。

而縈繞著他的雙手,一股憑空而起的旋風正在不斷沿著沈重的金屬杖身流動翻轉。

伽若……

或者,正確的稱呼,空花,虛弱地躺在地上。

他似乎已經快要清醒過來,俊秀的臉上不斷呈現出異常痛苦的表情,睫毛簌簌而動,眼球在眼皮下方不斷地滾動著。

大概作為妖物的本能,讓他即便在昏迷之中,也察覺到了即將到來的危險吧——但即便是這樣,也是無濟於事的。

淩空寺的其他幾名和尚已經被持香長老攻擊得身受重傷,連爬都快爬不起來,而邢杏林依舊昏迷不醒,人事不知,常小青身有金針封穴,動彈不得——場中唯一一個能動又能面前使出一些真氣的林茂,那點稀薄的武功也實在說不上能夠阻止持香長老……

而且,此時的他恍恍惚惚,竟也能明白那人的心思,一時之間,林茂反而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應該出手。

若是真的按照持香長老的說法,伽若已死,留在原地守在他身邊的不過是披著人皮的空花傀儡,可能……它若是真的在這裏就被殺了,對他來說才是最好的選擇吧?

林茂在心中輕輕對著自己說道。

就好比江映雪……若是他還是“林生”時便已經死了,可能才是最幸福,最開心的吧。

說時遲,那時快,在林茂這廂,其實不過一瞬的優柔寡斷而已,在持香長老那廂,他手中的金剛杖卻是快閃電,只差一瞬,便能擊破那空花的頭顱,叫它再無法有任何禍害人世的機會。

然而就在林茂企圖這麽說服自己的那一剎那,伽若的頭顱卻像是無意一般,微微朝著林茂的方向偏了偏。

他仿佛正困在某種夢魘之中,拼命想掙脫,卻始終不能清醒過來。

當他失去意識的時候,那張蒼白而英俊的臉,不知道為什麽會顯得格外的天真和淳樸。

在伽若的臉頰旁邊,耷拉著一根已經變為枯黃之色的藤蔓。

大概是因為先前曾經吸吮了林茂鮮血的緣故,看得出來那根藤蔓上曾經有過一朵花。

只是這一刻,那朵花也如同伽若本身一般,軟塌塌到墜落於汙泥之中,軟爛腐壞。

可是林茂看著那那團黃褐色的軟爛花朵,卻可以想象得出,那朵花在綻放之時是什麽模樣。

就跟無數次伽若獻給他的花朵一般,有著宛若山茶一般碩大優美的花型,還有鮮血一般灼灼的殷紅之色。

林茂忽然想起來,伽若真的,送過他很多花。

若是伽若真的死了,這個世界上,可能也再不會有一個神色肅然而心思單純的人,傻傻地手持紅花遞給他,然後說……

【“我看到這朵花的時候……便覺得應當給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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