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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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茂控制不住地瑟瑟發抖,心口跳得似乎要裂開來, 目光落在紙上, 只覺得那兩個端莊秀麗的小字似乎要將他的靈魂都要攝去一般。只是這樣看了一眼, 腦中便是一片暈眩。

伽若。

吾名為伽若。

……

古怪的咬字吐詞, 一遍一遍重覆的幻聽。

林茂踉蹌一下, 差點兒跌倒。

“林哥哥,林哥哥!你怎麽了?還是不舒服嗎?”

等到姚小花冰冷如蛇的雙手貼上林茂肩膀,林茂才猛然一驚, 宛若從一個灼熱滾燙的幻夢中跌落出來一般, 從胸口到臉頰,都燙得嚇人。

不對……

林茂在舌尖上用力一咬, 尖利的疼痛伴隨著腥甜的血液刺出來, 讓他多多少少更清醒了一些。

林茂心道此事絕不對勁, 便是他在那一夜與那伽若和尚面對面的時候,也斷然沒有這一刻這般心慌意亂, 神志恍惚。而先前他卻被自己寫的“摩羅”兩字嚇得失常,實在是沒有這個道理。

隨即林茂又想起那瘋醫邢杏林離去前莫名其妙的一拜,他之前只當是那人為了逃脫而故意引開他的註意力, 現在細想起來,卻覺得那瘋老頭拜下去的時候恐怕在空氣中散了什麽迷香之類, 讓他不自覺地吸了進去, 才引發了後面這片刻的失常。

林茂久居住山中,自然曾聽聞那山裏頭黃大仙最是精怪,若是不小心被人抓住了, 便會從屁眼裏噴出一股強烈到讓人睜不開眼睛的臭屁,只熏得人頭暈腦脹煩悶欲吐,等到獵人好不容易回了神,那黃皮子畜生便早就已經鉆到草叢樹洞中去,半點蹤跡都沒有了。

邢杏林在江湖中惹過那樣多的仇敵,想來多多少少也是學了些防備的招式——正好讓林茂給著了道。

“果然,在江湖中行走,確實是不能惹上大夫啊……”

林茂自覺自己已想清楚其中關節,忍不住苦笑出聲道。

又等了片刻,果然那夢魘一般的怪癥便漸漸消退了。

唯獨他的臉和脖子加上胸口一小塊,依然熱辣辣的發燙,就好像有人拿了一塊熱帕子貼著那些地方來回揉搓過了似的。林茂到了這個時候,總算是想起了之前邢杏林潑在他身上的那一碗湯藥。他避開姚小花,獨自到了房間一角掀開衣領,草草地看了自己發燙的地方一眼,那凝脂一般的皮膚上卻也只是微微發紅,透出一抹極淡的胭脂色來。

林茂伸手摸了摸,只覺得發紅的地方肌膚便像是剛出生一般,不過是輕微地一碰,觸感便像是被放大了千萬倍一般直接在他心魂上灼了一下,倒叫他筋骨一軟,往墻上靠了靠。

“唔……”

林茂輕聲喘呢一聲,然後便忍不住蹙眉。他原先只想著可能是被那一碗灑在身上的湯藥燙到才會身感異樣,可是看他如今這幅情態,顯然又不是尋常燙傷——想來,那湯藥畢竟是瘋醫所制,有些藥液落在人的肌膚上,也會有些古怪的反應。

林茂心中微微有些忐忑,但是隨即便將這點兒不安拋之腦後——畢竟如今觀察己身,無非也就是發熱,又比別處嬌嫩了一些,既然並未有別的癥狀,加上他如今又正陷於事件的漩渦之中,林茂也實在騰不出心神去在意身上的這點小問題。

他收攏了衣襟,便又將心神放在了自己之前用來理清思路,將謎團一一寫明的那張紙上。

然後他伸手,指尖在“持正府”三個字上輕輕點了點。

不管那邢杏林有多瘋癲,至少他點明了一件事——常小青的傷乃是持正府中的淩空寺和尚所傷,事到如今,恐怕也只能直接尋了那人來救。那持正府在江湖中說一不二,兼又是朝中第一人龔寧紫直接管著的,尋常人若是真的想要去尋持正府,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偏偏林茂早年與龔寧紫又有一番過往交情,這對於常人來說天大的難事,到了他這裏,卻也只是一個人情恩怨的障礙罷了。

雖然說,那龔寧紫當初許他的三個願望,林茂是一個都不想求的。

【“……呵呵……呵呵……原來龔大人的這三個願望,倒是這般貴重了。貴重到你我情誼,也能這般結算清楚了。”】

當時,自己接了鐵釵之後,似乎是這樣說的?

他一輩子都鮮少對人做出正言厲色之態,可是那一日,他對著那個臉色蒼白的朝廷新貴開口說的一字一句,都尖銳冰冷地宛若淬了毒的匕首。

時光如梭,歲月變幻,現在的龔寧紫,應當也是一個中年人了吧,然而即便是現在,林茂想起他來的時候,腦海中的龔寧紫,卻始終是那個桃花樹下的清俊書生。

恣意妄為的模樣已經不見了,只有一張毫無血色的臉,和冰冷的眼瞳。

一抹黯然一瞬而過,眼底明明毫無笑意,嘴角卻依舊噙著那樣微微的笑。

當初……那個人是怎麽回答的呢?

林茂閉上眼,卻始終想不起來。

但是記得很清楚的是,那個人離開時的樣子。

一步一步,毫不猶豫,毫無旁顧。

就這樣慢慢地,慢慢地從那段熠熠生輝的少年時光中走了出去……

林茂當時便覺得,自己與他,恐怕此生再無相見之時。

事實上,若非林茂之後死而覆生,這個預感倒也真沒錯。

從那一日恩斷義絕之後,他確實再未見過龔寧紫。

然而如今常小青因持正府之人身受重傷,便是過往有再多吐不出咽不下的恩怨,如今也到了不得不放下的時候。

林茂深吸了一口氣,強自鎮定,然後面無表情地整了整衣冠,又將那從忘憂谷中帶出來的包袱解開來,從一包金銀的最底部,慢慢摸出了一只暗黝黝的鴛鴦銜纏枝蓮花的鐵釵來。

那鐵釵入手甚為沈重冰冷,林茂看著手中鐵釵,神情變幻莫測。當日他跟常小青說要將這鐵釵尋出來,無非便是隨意找了個借口好回小院,之後他又因為見了那些人的骸骨對常小青生了疑心,這鐵釵的事情自然是被忘到了九霄雲外。可是他忘了,常小青卻一點沒忘——事實上,自常小青到了林茂身邊來之後,林茂說的任何一句話,常小青都未曾有過任何的違背或疏漏遺忘。

還是當初在忘憂谷內收拾離谷行李時,林茂才在包裹不起眼的角落尋得這只鐵釵……卻已經完全不知道,常小青是什麽時候,又是如何孤身一人回到那寒冷徹骨的廢墟之中找到了這樣一只毫不起眼的鐵釵的。

“怎麽就這麽傻呢……”

林茂不由自主地低聲說道,轉手將那一只鐵釵放入了自己的懷中。

也幸虧是常小青費了那樣多的功夫,將鐵釵尋了出來,現在,他的這條命恐怕也要寄托在這只本不被林茂看中的鐵釵之上了。

林茂臨行前便又對了對鏡子,只見自己之前被湯藥潑到的面頰上依舊微微泛紅,看上去竟好似微醺一般。他如今五官原本便過於艷麗,再配上這般臉泛桃花的模樣,簡直是花顏旖旎,秋水含春……便是林茂自己,也覺得有些看不過去,只能又把那小狗般蹲在門口默默等門的姚小花叫進來,央她再去竈下摸一些煤灰過來。

“林哥哥?你這是要出去?”

姚小花聽得林茂吩咐,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開口便道。

林茂只能苦笑,道:“是啊。我要出去辦件事情。”

姚小花張了張嘴,頓時滿目懇求,似想要跟著林茂出去。

林茂也只當沒能看見。那姚小花這才垂頭喪氣,耷拉著肩膀跑出門去了。

不到一刻鐘,她又回來,然而手中卻並沒有林茂想要的用來抹臉的煤灰,反而是拿了一頂垂簾飄飄的帷帽過來。

“林哥哥,這客棧裏也不知道進了一些什麽人,現在廚下竟然讓好幾個看著兇巴巴的大漢守著,只讓幾個穿金戴銀的婆子進去做事……那煤灰,是真的弄不到了。”姚小花說道,“不過啊,俺之前去街上綁人的時候,便見著好些人頭上戴著這種怪怪的帽子,林哥哥你想要弄煤灰抹臉,無非便是因為生得太美的緣故,戴了這帽子之後既能掩去身形,又不打眼,可不是更好嗎?”

林茂看著她說話時隱隱透出來的那點兒自豪,臉上的苦笑又加深了幾分。

“這帷帽你是從何拿來的?”

林茂忍不住問。

姚小花眼珠一轉,快言快語道:“自然是有個好心的姐姐送我的。”

“……”

林茂看了一眼手上帷帽,只見那笠帽帽體乃是用細細的金線與刨到極細的象牙絲相互編制而成,而帽檐周圍垂下來的垂簾薄如蟬翼,從外面進去卻是半點不透,顯然用的是極為上等的南洋鮫紗制成。

這樣一頂帽子,哪怕是在京城那等富貴人家雲集的地方,恐怕也要賣上上百金。林茂想破了頭,也想不出有誰竟然會將這樣的東西隨手送人。

只是如今他急著出門去尋那持正府的僧人,無暇糾纏這等細枝末節,加上這帷帽雖說十分貴重,外表看起來卻是普普通通的樣子,並不算起眼。

若說要用,其實也能用的。

林茂便也只能先將常小青暫時托付給姚小花,然後自己將帷帽戴上,也不從大門走,而是從後墻那邊翻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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