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暗香冷雨

關燈
“郡主可偏愛籬外的野菊?”

顧玉琦一楞,隨即又笑了。“雲梳錯了。我是個俗人,獨愛艷壓群芳的牡丹。”

沈雲梳卻很是讚成的模樣,“唯有牡丹真國色,這京中也只有阿羅你配得上了吧。”

“雲梳這麽說,不怕宮中的貴妃娘娘不高興?”顧玉琦清淺地笑,對面人卻明顯察覺到她身上壓抑的感覺不見了。“哪天我帶你去見見永陽姑母,你就知道我的相貌不算什麽了。”

事關皇家人,沈雲梳不好再開口。

元後蕭氏於三年前病逝,宮中唯一育有皇子的邵貴妃把控著後宮大權。至於永陽長公主......她也是聽說了的。天子同胞的小妹,自幼才思敏捷,又溫和寬厚,先皇曾讚她有長者之風。可惜出嫁不到一年駙馬早逝,也沒留下一兒半女,人們提起多是嘆息她獨守府門的淒涼。

“阿羅年紀尚小,及笈後定然不比長公主遜色。”沈雲梳看四下無人,悄悄將真實想法說了出來。

阿羅年僅十三,就已名動京城。怪不得詩人言“有此傾城好顏色,天教晚發賽諸花”。

為如此才貌雙全的佼人,就算做“美人癡”,該也心甘情願。

顧玉琦只一笑,沒有回答。

又靜靜走了一會兒,雖無人說話卻也心中安寧。這就是心有靈犀的感覺嗎?

沈雲梳看了看天色,“阿羅,休沐日我們家人會一起用午膳,所以......”

“沈侍郎是位慈父。”顧玉琦讚賞地點了點頭,“如此我們便往回走吧。”

沈雲梳坐上顧玉琦的馬車。車內十分寬敞,還有股清新的香氣。

“這是什麽香?”

顧玉琦莞爾一笑,“說實話我也不知。是母親做出來的,給我們兄妹都分了些。”

“王妃賢德。”

正說著,隱約聽到街前一陣喧嘩之聲。

“宜錦,前面發生什麽事了?”顧玉琦皺眉問道。

過了一會兒,宜錦回道:“似乎是個老婆婆攔在一位小姐的車前,說她撞了人。”

兩人對視一眼。作為皇家人,顧玉琦既然看到了就不該不管。

吩咐駕車的葛雯兒繼續往前,便聽見老嫗的喊叫聲:“誒呦!我的腿啊......怪我年老體衰,見了這馬車直直地撞過來竟也躲閃不開,這條腿算是廢了!可憐我的小孫兒還等著奶奶回去做午飯,這可怎麽辦啊!”

對面的馬車中傳來一道清朗的聲音:“暗香,去將那位老人家扶起來吧。”

沈雲梳記性很好,立刻聽出是自己同窗林懷雪。她替顧玉琦微微撩開車簾,只見一個身量高挑的侍女利落地跳下馬車。遠遠地看不清容貌,只見著她穿著水紅的襖子,青緞子背心。

又近了十幾步,才看清這位侍女眉宇端正,臉上盡是擔憂神情。她伸手去扶老嫗,那位老人家卻不領情,貌似害怕地往後躲避。

“老婆婆,您既受傷了,就讓婢子帶您去醫館看看吧。我們小姐宅心仁厚,沒準還能補貼一二。”

“誒呀!老婆子賤命一條,死了也就死了,還是別臟了貴人的手吧!這位小姐也是無心之過,老婆子還要趕著回家照顧孫兒......”

沈雲梳緊縮雙眉。“直直地撞過來”、“賤命一條別臟了貴人的手”,“無心之過”......看似懦弱卑微,實際明裏暗裏都在說林懷雪不把人命當回事。這話不像是個普通老嫗能說出來的,若非訛詐,便是......受人指使。

然而老嫗話音未落,就瞪直了雙眼。只見圍觀的那輛富麗堂皇的馬車竟毫不顧及地朝這邊沖了過來。

喚作暗香的侍女滿臉驚慌之色地躲開了,那老婆子也拼勁全身的力量向旁邊一躲閃——這樣一來可露餡了,她的右腿完好能跑能跳,絲毫沒有殘廢了的架勢。老嫗見勢不好連忙撲倒在地,“哪家的老爺太太心腸如此狠毒,竟不光要害死我這老婆子,還想要了這位姑娘的命啊!”

可周圍的人早已看清了她先前的動作,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大膽!”顧玉琦朗聲喝道,“天子腳下朗朗乾坤,竟有你這刁民明目張膽地訛人!”

這時幾個巡邏的官兵匆匆趕到,顧玉琦便不再看那面如死灰的老嫗,用眼神示意宜錦。

宜錦會意,拿出一個溫潤的玉牌,在那幾人眼前晃了一下。

“把人帶到刑部去,好生審理。若官家聽聞京城治安如此不穩......”顧玉琦嘆了口氣。

“是。”那領頭的是個聰明人,見她並無表明自己身份的意思,便只是恭敬應下,又沈著臉吩咐幾個小兵將那老嫗架走。“散了吧散了吧!”

這下,膽子大留在這看熱鬧的幾個老百姓也都作鳥獸散。

暗香來到兩人的馬車前,先是行了個大禮,被葛雯兒拉了起來。“我家小姐吩咐,這回多虧貴人解圍,想邀請您們去百味閣一敘。”

顧玉琦看向沈雲梳,見她有些為難地搖了搖頭。“阿羅你若想去不必顧忌,只是我卻得回家了。”

“十分抱歉,”顧玉琦回道,“午時有要事,恕我們無法答應。不過同為東陵學子,明日書院再相聚便是。轉告你家主子,顧玉琦和沈雲梳之名。”

“多謝綺羅郡主。”雖然兩人看不到,暗香仍是恭恭敬敬地又行了個禮才退下,語氣聽不出任何波動。

回到自家馬車內,她將綺羅郡主之言完完整整地覆述了一遍,隨即又道:“姑娘,依奴婢看來沈小姐與綺羅郡主關系匪淺。沈小姐稱呼郡主‘阿羅’,郡主聽完邀約後也先考量了她的想法。”

“傳言不假。”林懷雪輕啜了一口茶,“她那樣的風采氣韻,如此也正常。”

“那姑娘的意思是?”

“父親幾日前勸我‘獨學而無友,則孤陋而寡聞’。看來我孤僻的名聲已然傳揚在外了,是時候結交些人了。”

暗香恍然,行禮退下。一旁的冷雨道:“姑娘的茶已經涼了,讓婢子添一壺新的吧。”

她生了一副柔順的相貌,頸邊垂下的兩股烏黑的辮子映著雪白的肌膚更是惹人憐惜。然而細細的柳眉下,一雙桃花眼中卻含著些清冷的意味。

林懷雪微微點頭,閉上雙眼小憩。

“卿看林懷雪此人如何?”

“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

“看來雲梳和林小姐一見如故。”

“只是一面之緣罷了。”沈雲梳急急解釋道,“只是觀她渾身氣度,仿若傲立於霜雪中的紅梅一般,便起了幾分讚賞之意。”

“綠雲剪葉,低護黃金屑。梅花幽雅,木樨的香氣卻也襲人。”顧玉琦神情莫名地說了這麽一句話,又道:“你有這一眼辨人忠奸的本事,倒不如來我府上做個謀士。”

“哪裏就值得郡主如此誇讚了。”聽出她話中的調侃,沈雲梳明顯放松了下來。

只是她仍在想剛才那句話:木樨?阿羅怎知自己喜好木樨?

一路無話,不久便到了沈府。守門的小廝有些見識,認出這是王府女眷才能乘坐的馬車,忙上前迎接。看到先下車的是自家二姑娘的兩位侍女,不由得有些吃驚。

“多謝阿羅送我回府。明日見!”

“明日見!”顧玉琦見她意氣風發的模樣勾起嘴角。

是啊,雖然雲梳臉紅時很好看,但談笑自若才是她該有的模樣。

我期盼著,和你一同成長。

今日她回來的稍遲了些,長姐在院門前來回踱步,明顯有些著急了。遠遠地看見她才松了一口氣,“梳兒,我還以為你又看書看的忘了時辰。”

沈雲梳臉微微一紅。她的確險些忘了時辰,卻不是因為讀書。

“阿姐,我們走吧。”她從未想過因為遲了長姐就不等她了的可能,這份情誼貴女閨秀中幾人能得呢?

“梳兒,你若想換套衣裳,還有時間。”

“那......多謝阿姐了。”沈雲梳本想推辭,但看自己穿的的確有些張揚,便匆匆應下回到屋內。不得不說,清紗雖平日膽小了些,卻很是細心,早已備下了一套淡雅合宜的衣裳首飾。沈雲梳誇獎了兩句,便和長姐攜手向主院走去。

其餘眾人都已來齊,沈明義沒說什麽,程氏卻責怪地看了她們一眼。之後她的目光轉向一旁垂首站立的藍姨娘身上,“既是家宴,都不必拘束。藍氏你也坐吧。”

藍依剛要謝恩,卻聽沈明義溫言道:“書怡,我知你一向寬厚。可藍氏如今已是侍妾,再落座有些不合規矩了。”

藍氏臉色頓時一白,跪倒在地:“奴逾越了,請老爺夫人恕罪。”

沈明義示意明蘭扶她起來,又註意到幼子面上有些委屈:“景兒,藍氏畢竟是你的生母,你有時去探望她也無妨。只是要記得,夫人才是你的母親。”

“孩兒謹記。”沈雲景站起身,恭恭敬敬地作揖。

沈雲梳看了,眨了眨眼。她姨娘早早地去了,所以程氏對她還算仁厚。但沈雲景的情況就有些尷尬了:他生母尚在,和嫡母自然不可能太過親近;更別說程氏對藍氏其實是有些不滿的。

這就要從十一年前說起了。

作者有話要說:

寺人:太監  官家:皇帝

註(1):郡主稱雲梳“卿”,是帶了些玩笑的意味。至於是哪種玩笑......

註(2):大概沒人誤會,不過還是說一句阿姐讓雲梳換衣服絕無不喜她出彩的意思(也不會有人因為換身衣裳就能出風頭

註(3):設定藍氏本該自稱“奴婢”,然而她不願低頭,便討巧用了“奴”這個謙稱。

林懷雪的侍女名字典故:

暗香:出自“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代指梅花。

冷雨:出自“冷雨淒風昏日晝,庭院幽幽,秋草沿墻秀”。

寒泉:出自“爰有寒泉?在浚之下。有子七人,母氏勞苦”,代指母愛。

寒溪:孟郊《寒溪》

咳咳,作者菌確實對這個人物有些偏愛......不作詳解了,總忍不住把這些東西的含義都說出來就沒意思了。

“有此傾城好顏色,天教晚發賽諸花”——劉禹錫《思黯南墅賞牡丹》

“綠雲剪葉,低護黃金屑。”——出自《霜天曉角·桂花》作者菌更愛後兩句:占斷花中聲譽,香與韻,兩清潔。

“獨學而無友,則孤陋而寡聞”——出自《禮記·學記》

林黛玉(曹雪芹)《問菊》

欲訊秋情眾莫知,喃喃負手叩東籬。

孤標傲世偕誰隱,一樣花開為底遲?

圃露庭霜何寂寞,鴻歸蛩病可相思?

休言舉世無談者,解語何妨片語時。

如後如果沒時間寫內容提要,大概會就偷懶抽一句文中的詩詞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