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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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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 ——”一聲重物砸碎的聲響從屋子裏傳來, 瞥見丫鬟們靜若寒蟬的模樣, 賈珠心裏暗暗苦笑了一聲,朝正屋走去。

“太太,大爺來了。”陳嬤嬤忙提醒盛怒當中的王氏。

王夫人忍下怒氣, 掃了地上一眼,陳嬤嬤識趣地和其他丫鬟把地上的碎片收拾了起來。

“太太。”賈珠步入屋內, 眼角的視線從地上被砸碎的花瓶滑過,滿眼都是無可奈何。

王夫人笑著拉過賈珠的手坐下, 打發了丫鬟去端茶來, 才道︰“這會子是剛下學嗎?”

賈珠點了下頭︰“白先生今夜和同窗聚會, 早了半個時辰下學。”

王夫人頷首,她就想這平日也不是這個時辰下學, 原來是白明智有事,“那也好,趁這時間, 你也休息休息吧,我這就讓小廚房去做你愛吃的菜。”

賈珠應了下來。

而白明智這廂正和同窗在春風樓一樓, 他的同窗不少,此時滿當當坐了兩桌子。

這文人大多要麽跟劉求知一樣是暗騷的,要麽就是明騷的。閑坐在一塊,除了說些近日來新作的詩,就是聊著一些京城裏近日來的事情。

也不知道是誰說著說著,就說到了今日在那孔聖人廟前發生的事。

雖然說文人相輕,但是賈璉年紀畢竟小, 而且他爹的名聲又不錯,拜的也是當朝大儒劉求知老先生,故而這些人對他是讚揚的多,貶斥的少。

白明智在一旁聽得,只覺得怪不自在的,如坐針氈一般,正低頭喝著悶酒。

忽然有人說道︰“白世兄不是正在榮國府裏當西塾嗎?可曾教過那賈侍郎的兒子?”

白明智沒料到自己會被點中名字,擡起頭來,眾人俱都瞧著他,他很是不自在,不知道搖頭好,還是點頭好,只好支支吾吾地說自己教的是榮國府的賈大爺,前不久才中了秀才。

眾人都不是傻的,一見白明智臉色不對頭就知道這裏頭大概有些文章了,笑呵呵地別開了話題,心裏卻都想道,秀才算什麽,對於他們這些人來說,秀才功名還不足以放在眼裏,那賈璉拜入了劉老先生門下,又一朝揚名,往後造化可大著呢。

白明智越坐越不自在,找了個理由去解手,透透氣。

他一走,就有知道內情的人憋不住了,把白明智教過賈璉的事情說了出來,當然,他沒有添油加醋,只是原原本本照實說了而已。

待那人說完後,眾人對白明智的觀感就很覆雜了,這裏的同窗有些也是做過西塾的,自是知曉白明智當初那麽做是相當的不負責任,為師者,教書育人,授業解惑。白明智為了省事,對賈璉的情況睜只眼閉只眼,在這些人看來,是很不地道的事情,也就是賈侍郎實在厚道,沒有計較,不然這件事傳出去,白明智這輩子就別想入仕了!

白明智回來後,依舊是低頭喝悶酒,卻也沒發現眾人對他漸漸疏離了。有才無德,縱使將來高中一甲,他們也羞與他為伍。

恭親王、裕親王府上當夜也砸了不少東西。

徒進、徒逢這二兄弟向來面和心不和,難得二人頭一回這麽一致的討厭一個人了。

賈璉拜入劉老先生門下這件事當夜就傳到了聖人耳朵裏,天子腳下哪有秘密,何況這件事又是在孔聖人廟前發生的。

“看來這賈侍郎教子有方啊。”聖人感慨道。

一旁殷勤得斟茶的榮妃眉眼有些不悅,但還是笑著說道︰“可不是,能拜入劉老先生門下也算是他的造化了。”

端著茶盅走上來的元春聽得這話,神色一驚,茶蓋一晃,發出輕微的聲響來,榮妃眼皮撩起,淡淡地掃了她一眼,元春連忙收回自己的小心思,恭恭敬敬地把茶敬上,垂手站在一旁伺候。

聖人對此毫無察覺,捧起茶盅,沏得是今年兩粵上貢上來的鐵觀音,澄澈淡雅,入口只覺滿口清香,“這劉老頭也算是命好,收了個好徒弟。“

榮妃湊著趣說道︰“劉老先生能收那麽多好徒弟,也都是陛下給他的顏面,若不是陛下給他做臉,劉老先生的脾氣能有這麽大的名聲嗎?”

聖人呵呵一笑,不言語。劉老頭確實是脾氣臭,但是也委實是有才華,不然當初他也不會讓劉老頭去給老大開蒙。

想到這裏,聖人神色不免有些黯然。

多年的夫妻,榮妃怎會看不出聖人正在黯然神傷,連忙岔開話題,說起恭親王的嫡長子的事情,聖人回過神來,往常說到恭親王的嫡長子,聖人怎麽也會露出些許笑意來,但是今日,他卻越聽越不是滋味,總感覺心臟一陣陣的絞痛,勉強喝了幾口茶後,就打斷了榮妃的話,“安兒的事有你和他老六媳婦操心便是了。”

榮妃知情識趣地閉上嘴,捧起釉上彩瓷窯茶盅,用茶蓋輕輕拂著茶沫,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聖人想了想,朝吳訓招了招手︰“既然賈侍郎的兒子拜入了劉老先生門下,朕索性給他取個字好了,也算是給那劉老頭幾分薄面。”

元春的表情幾乎凝滯住了,捧著茶盤的手指幾乎繃緊了,男子的字一般多是在及冠禮上由長輩所賜,聖人給璉兒賜了字,無疑是在擡舉賈璉,他今日既是拜入了劉求知門下,又得了聖人賜下的字,往後的成就不可小覷!要知道這滿京城丟下一塊磚頭都能砸到七八個權貴,聖人哪能一個個認得,但是有了聖人賜的字可就不同了,走到哪裏誰都得敬上三分。

元春幾乎沒咬碎一口牙齒,怎麽所有好事都攤在大房身上了!

榮妃雖然不喜榮國府,但也知道此時該說什麽,該做什麽,滿面春風地笑道︰“既然陛下賜了那孩子字了,那臣妾也做個添頭,賞他一對文房四寶,希冀他好生學習,莫要負了陛下的期待。”

吳訓應了聲是,接了榮妃賜下來的東西。

他正要轉身前去,榮妃眼波一轉,瞥見元春的神色,忽然說道︰“說起來,臣妾這宮裏正好有賈大人的佷女,這麽些日子都在學規矩,也怪可憐見的,不如讓她回府見見爹娘吧。”

聖人打眼一瞧,無可無不可地說道︰“這種事情,你安排便是了。”

榮妃笑著點頭,眼神在元春身上轉了一圈,元春心裏“咯 ”了一下,謝了恩典後,跟著吳訓離了宮。

宮門已經下鑰了,但吳訓有陛下的口諭,自然是一路順暢地出宮,一路上,元春想著,自己該怎麽借這難得的機會和爹娘搭上話,前不久她好不容易使了錢讓榮妃娘娘稍稍松了口,誰知道一轉身的功夫榮妃娘娘又對她鼻子不是鼻子眼楮不是眼楮,而且還把她拘在宮裏,不讓她外出,若不是自己好說歹說,又以榮國府的家底說動了榮妃娘娘,恐怕這輩子真要被搓揉在這深宮裏了。

這次機會,自己可得把握好!元春眼裏閃過一絲寒光,搭上了恭親王,不但她的後半輩子有指望,她爹的仕途也能夠更順暢,日後哥哥考上了進士,他們二房就算從榮國府分出來,也不比大房差!而且現在大伯父看似鮮花著錦,但是裕親王、恭親王二人都被他得罪了,聖人在的時候還好,聖人去了,大伯父還不是只有死路一條!

拿定了主意,元春嘴角總算有了些許笑意。

眼見著榮國府越來越近,她的心裏雀躍不已,只要說動爹爹和娘親,他們二房往後的大好前程指日可待!

吳訓年老成精,更何況在宮裏浸淫多年,哪能不知道元春這次出來是有意圖的,但看在榮妃娘娘的面子上,也是睜只眼閉只眼。

榮慶堂、榮禧堂、東院的主子們這時也還沒睡下,賈母是愁得,賈赦是琢磨著明日去給劉求知送束的事情,而東院那邊賈政夫妻倆則是氣得睡不下。

守夜的門子正困頓著,聽到這馬蹄聲噠噠噠地朝這榮國府而來,仔細一瞧,那馬上坐著的可不正是宮裏頭的公公,他倒是不認得吳訓,只是榮國府好歹是權貴之家,門子每日迎來送往,沒點兒眼力見兒是不行的。

那門子已經慌得站了起來,摸不定這宮中來人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就瞧見了後面那轎子上下來了一個人,定神瞧去,分明是他們府上入了宮的大姑娘!

眾門子有的慌亂,有的欣喜,有的機靈的已經跑進去裏面回話了,無論是報喜還是報憂,這宮中來人,都得由府裏的主子們出來迎接。

元春在榮國府大門前站定了下來,看著這熟悉而又陌生的府邸,眼眶忍不住一酸,握緊了手上的帕子。

“大姑娘和宮裏的公公在大廳裏候著?”賈母聽到外頭小廝的回話後,驚得從榻上坐了起來,連聲喚了流蘇來給她更衣打扮。

東院裏頭,王氏和賈政是前後腳收到消息的,夫妻倆俱都是精神一振,大姑娘和宮裏的公公一起出來,會是出了什麽事?

賈赦打發走了來送口信的小廝,這小廝倒是機靈,知道問了那公公才來回話。

賈璉本來已經睡下了,今日他和劉求知的師徒名分已經定下,但是總歸不正式,得明日依著古禮行了拜師禮,這才算是真正成了,為了明日給劉求知留下個好印象,賈璉早早就歇下,半夢半醒間被喚醒,還是有些懵懵懂懂的。

“爹,什麽事?”賈璉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楮,強打起精神。

賈赦拍了下他的發頂︰“好事,你這小子,運氣倒是比你爹好。”由聖人取字這等好事可沒幾個人能攤上,除了那些皇子皇孫,賈璉可以說是獨一份了。

賈璉啊了一聲,一臉茫然,跟著賈赦走到大廳。

他們來得晚,二房和賈母已經在大廳裏接待吳訓和其他同行的公公們,王夫人和賈元春母女相見,少不得牽了手,淚眼汪汪的。

吳訓正有一搭沒一搭地和賈政說話,到了他這個地位,頂多也只需要給左相、右相這些人幾分薄面,賈政這個從五品的員外郎還入不得他的眼裏,但是——吳訓可算見識到什麽叫做沒眼力見了,賈政這人是個十足的酸儒,學問不怎麽樣,但是酸儒的脾氣卻是學了十成十,又要巴結他又要自恃身份,瞧不起他們這些宦官,簡直就是當了婊子還要立牌坊!

“賈侍郎可來了。”吳訓瞧見賈赦父子倆來了,心裏徹底松了口氣,他寧可和賈赦聊一晚上,也不想喝賈政多說一句話了。

賈政臉上有些掛不住了。

賈赦拱手作揖︰“公公久等了。”

吳訓笑呵呵地扶了他起來,視線從賈赦身後的賈璉身上滑過,“這就是令郎吧,果然是一表人才,難怪能拜入劉老先生門下。”

賈璉被誇得不好意思,羞赧地道了謝。

賈母等人正驚奇著吳訓來傳聖人的口諭要說的是什麽事,聽到吳訓這句話,模模糊糊之間都明白了些了。

元春察覺到王夫人握著自己的手有些僵,她何嘗不是不高興,但是吳公公是陛下跟前得力的第一人,若是表現得不好了,回頭聖人問起,反倒顯得他們二房心眼小似的,安撫地拍了拍王夫人的手背後,元春低聲叮囑了幾句後,把路上匆匆忙忙寫的小紙條塞到了王夫人手中。

王夫人把紙條藏了起來,勉強擠出了些笑容。

待吳訓把聖人口諭說出來後,眾人的神色越發顯得古怪了。

賈政臉上的表情瞬間扭曲了,拳頭握緊,這賜字的恩典自太祖太宗開朝以來,還沒幾家有此等殊榮,大房真是走了狗屎運!

王氏笑容有些僵硬,勉強笑道︰“這倒是璉兒的福分了,得了聖人賜字,往後可要好生勤學才是,莫要似以往那般,三天打漁兩天曬網的,免得墮了聖人的期盼。”

吳訓對王氏這句聽著好似規勸,實則卻是暗貶的話只是呵呵一笑,四兩撥千斤地說道︰“夫人過濾了,小公子年歲輕輕便可拜入劉老先生門下,以後的學問想必日益精進。”

王氏無言以對,吶吶地稱是,心裏頭簡直就像是打翻了醋瓶子,她的珠兒自幼勤學苦讀,頭懸梁,錐刺股,好不容易考上了個秀才,卻反倒是璉兒那不中用的拜入了劉老先生門下,還得了聖人的賜字,這怎麽就這麽不公平!

王氏手中的帕子幾乎揉成了一團,眼神裏的嫉妒清晰可見。

“勞煩公公來傳口諭了。”賈母寧了寧心神,朝流蘇使了個眼神,流蘇會意,上前欠身行禮,不動聲色地給吳訓塞了個荷包。

吳訓捏了捏荷包內的份量,臉上才算是有了幾分真切的笑容,“那咱家就先回宮了,姑娘也走吧。”

元春眼中含淚,拉著賈母和王氏的手敘了一番離別之情,在吳訓再一次催促後,才依依不舍地離去。

王氏袖中藏著元春遞來的紙條,回到東院,將紙條展開一看,只見其中所寫,竟是駭人心跳的一段話,驚得王氏臉色發白,眼裏忽而卻又掠過一絲喜色。

陳嬤嬤端了熱茶過來,視線不著痕跡地從王氏手上的紙條掠過,王氏不動神色地藏起紙條,心裏頭閃過七八個念頭。

這事茲事體大,還得和老爺商量商量才是。

如若真的能成,女兒也有個好歸屬,他們二房也可討回屬於他們的一切。

王氏越想心跳越快,方才那被賈璉刺激到的心情一下子轉怒為喜,這等事情,一旦能成,日後尊位厚祿必定是跑不了,豈不比老大去辛辛苦苦爭那些功勞還來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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