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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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皮倒在地上,還不知道自己應該慶幸。

更能打的人,根本沒有出手呢。

李傑瑞將薛小谷從“躺屍”堆裏拖出來,順手扔給張湯木。

薛小谷還能走。

斜陽西下,三個人一齊,在金光裏走。

薛小谷細皮嫩肉,臉漲紅了,眼淚汪汪,不好意思哭。人生第一次經歷兵荒馬亂,野蠻人的呼喊猶在耳邊,肩膀仍是不住發抖。

李傑瑞在後面看了半天,先是若有所思,然後恍如大悟,輕聲咨詢張湯木:“餵,你說,這樣……像不像一只倉鼠?”

張湯木點點頭。

李傑瑞很高興,立即走上前,攬住薛小谷的肩膀,笑道:“餵!你說!你像不像一只……呃……小倉鼠!”

薛小谷忿忿相視,鼓著腮,哽咽作答:“……老師……老師哪裏像倉鼠了?!”

“嘖!”李傑瑞一把推開他,看向別處,不耐道,“媽勒個雞!反正就是很像!”

張湯木就明白了。

原來李傑瑞,喜歡可愛的東西。

第二天一早,張湯木和李傑瑞同時發現,薛小谷病了。

高燒,哼哼唧唧說胡話。

“我cao,不是給打壞了吧!”李傑瑞正要去洗臉。

張湯木握著黑檀梳子,仔細回顧昨日黃花,說:“沒打到他。就是……”

“就是什麽?”

“就是腰上被膝蓋頂了一下。”

“我cao,腎衰竭!”

男.性.腎.虧是件大事,不學醫的也知道。

二人同時沈默,繼而一齊動手,一個床頭,一個床尾,將薛小谷從被窩裏扒拉出來,衣服扒拉掉,檢查腎腰子處。

沒青,沒紫,沒有外傷。

“心理原因。”張湯木冷靜分析。

“嚇的?!我勒個去……”李傑瑞感到十分荒唐。

“這在中醫上叫作,受驚發熱。”張湯木將薛小谷重新塞回被窩。

“受驚發熱?這TM不是小孩兒才生的病!”

李傑瑞奪門就走。

管不了了。

見過沒出息的,沒見過這麽沒出息的。

張湯木屏風一樣擋住他,“你今天留在這裏,照顧薛薛。”

“老子要吃飯!老子要下樓吃飯!!”李傑瑞抗議。

“我找人給你送。”張湯木說。

“……湯木……張湯木……”薛小谷忽然在床上喊了。

“薛老師。”張湯木讓過李傑瑞,邁步走到床邊。

薛小谷拉住張湯木的手,動情道:“……張湯木……我們班……就交給你了……全都……交給你了……”

“我知道。好好休息。”張湯木回答,“請放心。大家一定不會辜負你的期望。”

薛小谷一個字一個字聽罷,這才松開手,安詳闔上雙眼。

李傑瑞渾身雞皮疙瘩,猶如跳蚤上下飛竄,他甚至打了個寒顫。

統治階級那做作的世界,我們不懂。

被惡心得不要不要的,李傑瑞有點石化。

張湯木扶正軍帽帽檐,從他身邊走過,道:“乖一點。”

兩分鐘後,傾盆大雨般的吼叫聲,從樓道傾洩下來。

“媽勒個雞!張湯木你給我回來!!”

“我TM怎麽不乖了!!”

“……”

“我TM為什麽要乖!!”

“……”

“啊啊啊啊啊!別TM忘了給我送飯!!”

“李傑瑞!”

送飯的上氣不接下氣,拐著一個帶把兒的大塑料盒子,奉張湯木之命,前來投餵。

饅頭、白粥都有,小菜、豆漿齊全。

李傑瑞略滿意。

送飯男生滿臉青春痘,鼻子上鬥大的紅疙瘩,感覺在哪兒見過,李傑瑞忙著吃,想不起來。

男生小心捧上一個手帕包,鼓鼓囊囊的,好生羨慕道:“這是女生那邊……湊給你的煮雞蛋,一共十二個……”

“哦。”李傑瑞埋頭應道。

男生又捧上一包東西,輕輕放在桌上,畢恭畢敬說:“這是……班長給你的煮雞蛋,也是十二個……”

李傑瑞筷子一丟,站起來嚷:“——媽勒個雞!你們TM想撐死老子!!”

火.藥桶炸了,送飯的抱起空塑料箱,撒腿就跑,邊跑邊道:“薛薛的藥我放下了!——”

李傑瑞一腳踹在凳子上,“不早說!”

照顧薛小谷,比照顧電子寵物有意思一點。

僅此而已。

“餵!吃藥了!早飯吃什麽?!”

薛小谷:“嚶嚶嚶……”

“你說什麽?!”

薛小谷:“嚶嚶嚶……”

李傑瑞拎起薛小谷,就著幾勺白稀飯,強行灌.藥。

再餵,餵不進去。

藥效發作,薛小谷徹底安靜。

李傑瑞趁他睡覺的功夫,研究醫囑。

一小片長方形的茶白薄箋,鋼筆手寫體,純黑墨水,非常詳細,字也大氣好看,頗有名醫風範。

名醫在最後一行用蠅頭小楷寫道——

“李傑瑞,祝你度過愉快的一天。張湯木。”

李傑瑞覺得張湯木是認真的。他很想罵人,特別想罵人,就是“心臟恨不得從胸腔裏破壁而出,去到更廣闊的天地,喘一口惡氣”的那種想罵人。

“冷……我冷……”

薛小谷迷迷糊糊。

“別喊啦!忍著!!”

窗戶留一條細線,李傑瑞抱來兩床被子,一床張湯木的,一床他自己的,給薛小谷壓上。

“水……我渴……”

“等著!我去兌點熱的!!”

“榨菜?……嘴裏沒味兒……”

“醬黃瓜要不要?”

“不要……”

“媽勒個雞!有什麽吃什麽!!我cao!你怎麽不說要吃大肉包子?!”

“……有嗎?”

“敲哩媽!沒有!!”

“嚶嚶嚶……”

“再啰嗦餵安眠藥了啊!!”

午飯時間,送飯的青春痘趴在門板上聽了半天,差點沒敢進去。同時也感到,薛薛命不久矣,張湯木也是百密一疏,怎麽能找李傑瑞單獨照顧病人?

放下吃食,李傑瑞揪住青春痘的衣領。

“告訴夥房,晚上送肉包子過來。”

“啊?……”

“啊什麽啊?!病號飯!!”

青春痘屁滾尿流,找張湯木求救去。

李傑瑞給薛小谷餵完中飯,還得給薛小谷絞熱毛巾,擦臉、擦手、擦熱汗,感覺提前進入老年護理專業拿學分。

“哎呦!……你輕點兒擦……輕、輕……臉皮蹭沒了!……”

薛小谷吃完藥,又躺下昏睡。

李傑瑞也感到有點累,心累,極度想要倒在床板上,歇歇。

這時,部隊領導來慰問薛小谷,李傑瑞爬起來接待;別班輔導員來看望薛小谷,李傑瑞接待;軍訓教官來訪,李傑瑞還是接待……

長河日落,明月高懸。

張湯木披滿身星光,踏入宿舍。

小木桌上,晚間的殘羹剩飯,還沒來得及收拾。

李傑瑞背對大門,在病號床前,吭哧吭哧地削蘋果。

“好吃嗎?”張湯木問。

“咣當”一聲。

蘋果和砍刀,一同丟進薛小谷碗裏。

“你TM還知道回來?!!肉包子!全被他一個人吃了!!”李傑瑞發飆。

張湯木咂舌:“六個都吃了?”

“六個都吃了!!我把袋子遞過去,他先吃吧!!就TM全吃了!!一個都沒留給我!!”

李傑瑞告狀。

別看薛小谷晚娘一樣,期期艾艾,叫喚了一天。現下也知道是自己的錯,無聲無息,躺在被窩裏裝死。

張湯木上前看了看,問:“沒事吧?”

李傑瑞端起碗,哼道:“沒死!還能吃蘋果!”

張湯木說:“吃這麽多了,還吃蘋果?”

李傑瑞從褲兜裏掏出遺囑,啊不,醫囑,“不是你說這個點,補充維生素的嗎?!……有意思,男人一頓吃六個包子算什麽?”李傑瑞拍拍胸膛,“我看他快好了……我TM就解放啦!唉!MD,累得不行,遭不住了……”

“李傑瑞……”薛小谷從被窩裏探出頭,只露一雙眼睛,十分內疚,“老師以為包子吧……你先吃了……你怎麽沒給自己留呢?……”

李傑瑞將搪瓷碗強行塞到張湯木手裏:“你頂會兒,我出去透透氣……”他斜睨薛小谷,一揮手就走,“算了,我就當……養倉鼠……不!媽勒個雞!我就當養兒子!!”

薛小谷:“嚶嚶嚶……”

張湯木:“吃蘋果。”

“晚上沒飽?”張湯木問李傑瑞。

宿舍樓東側的露天消防通道。

清風悠長,可以撩起頭發。

李傑瑞坐在水泥護欄上,剝殼,吃白水煮蛋。

“不是。看月亮。”他低頭,又敲了兩個蛋,“今天是滿月。嘖,我去打個電話。”

他跳下身來,口袋裏有硬幣碰撞的細碎輕響。

張湯木擡頭望,果然又大、又圓、又敞亮,真是傳說中的銀盆啊。他喉結稍動,沒有問“你去給誰打電話?”,而是說:“是女生給的,還是我給的?”

“什麽?”李傑瑞回身,停住去搶公用電話的腳步。

“雞蛋。”

“毛病啊!都一個蛋樣,有什麽區別嗎?!你給的下毒了是不是?!”李傑瑞莫名其妙。

“沒什麽。”張湯木聳聳肩。

“對了,包子還有嗎?”李傑瑞不死心。

包子是很精細的東西。那肉包不多不少,一十八個褶兒,李傑瑞看過了。與軍訓時餵豬用的大鍋飯,迥然不同。

“下次再做給你吃吧。有機會的話。”張湯木看看手表。

樓底下,集合哨吹響。

“晚上拉歌,大合唱。你不用去了。”張湯木囑咐。

“哦。”

不去正好。

幾首部隊歌曲,學會了,翻來覆去地唱,比誰嗓門高,有氣勢。唱一首,這一天等於白吃飯了。

李傑瑞呵呵道:“MD,使我失去一展歌喉的機會。”

張湯木離開。李傑瑞又往嘴裏,丟了一枚雞蛋。

——我cao!等等!他剛才說什麽?

……長發老妖精,他還會做大肉包子?!

“媽……媽勒個雞?”

聞那香味,一定是炊事班特批豬肉餡兒!

李傑瑞極端懊惱。

而且,從今天起,好像……不得不接受“張湯木其實是全能型選手”這樣的殘酷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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