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效蜉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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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用了三天就寫了這麽多?”葉遠蹊拿過子安呈上的文章,剛剛翻開,比他想象的要長得多。

子安卻志得意滿地笑道:“用了整整三天呢。”

葉遠蹊仔細看著,許久才翻過一頁。子安卻絲毫不著急,笑意盈盈地看著他。

又過了很久,葉遠蹊才堪堪看了一半。子安見他已是神色不耐,卻又不好意思停下,便說道:“陛下若是實在看不下去,直接看最後的結論也可以。”

“你的意思是要……直接廢除千歲節?”葉遠蹊笑著放下了文章,“你洋洋灑灑掉了那麽多書袋,是怎麽得出這個結論的?”

“陛下還是先說我寫得如何吧。”

“老氣橫秋。”葉遠蹊笑道,“郁泠然肯定猜不到到底是誰在和他作對……若是他仔細研究,你這個寫法,他可能還要以為是他祖父出山了。”

“這就對了,也不枉我查了三天的典籍。”子安拍手笑道,“郁泠然想要逐條批駁回來,也不知要查多久……不過,估計會比我這份長兩倍不止。”

葉遠蹊已經大概明白了子安的用意,不過還是故意問道:“那到時你又該如何回應?你用的每一個典籍,自己都知道是什麽意思麽?”

“那是當然的。不過……朝中之人除了他,大概都只在乎最後一句。”

“故而此節可廢?”

“現今關於議禮的奏章,大概數量並不多,而且也多是就事論事而已……若是這句話一出,恐怕會有很多人上書此禮不可廢,就算是微臣,也得代替仁明殿諸位同僚請命才對。”子安說道,“而且我這篇文章裏,還留下了幾處錯誤。郁泠然真正回擊起來,其一該是指出錯誤,其二,恐怕也是批判廢節的荒謬。”

葉遠蹊沈默不語,子安又補充道:“等到他們吵得差不多了,陛下再出來維持大局,痛斥廢禮的荒謬,難得統一意見的眾臣就可以山呼萬歲了。”

“你到底還是把這當做兒戲。”葉遠蹊合上紙頁,扔回桌上,“你怎麽想出來這個主意的?”

子安被他當頭澆下冷水,一時楞住,支吾道:“我……”

“說話。”葉遠蹊不耐道,卻又立刻緩和了語氣,“朕沒有責怪你,你只消說為何會有這個想法就是了。”

“我是去查了以前的議禮之事。”子安說道,“嘉懿二十八年蔣氏入太子府,當時就有人上奏蔣氏為齊國後人,其母本已削為奴籍,故而蔣氏不可入宮……百官曾因此議禮。”

“所以你這偷梁換柱的把戲,是效仿你祖父當年的做法?”

“是。”子安低著頭,輕聲說道,“我知道我這麽做是有點游戲的意味,畢竟那次議禮沒有什麽別的企圖,而這次郁泠然是有備而來。可是,微臣以為,也並非不能這麽做。畢竟陛下說過,郁泠然的能力配不上他現在的野心,那就讓他去做他適合的事情好了。陛下會用制科讓他入仕,也是看中他的文才吧。”

“你比你兄長真是差遠了啊……”葉遠蹊冷聲道,“雲奕就從來不會說多餘的話。朕讓你去做的是對付郁泠然,而不是讓你迎合朕的心思。”

“我並不是——”子安急道,又慌忙改口,“微臣並未妄自揣摩上意。微臣只是在效仿家祖的做法。彼此針對的勾心鬥角有什麽意義,徒勞耗費心力罷了。微臣只是想跳開桎梏……”

“令祖父不屑鉆營,亦是不必鉆營。他生前能不顧黨爭順利推行他的政令,可是他死以後,留下的是什麽局面。”

“是……失控。”子安低著頭,輕聲說道。失控到雲家如今,只剩下她和雲奕兩人。

“壯志未酬……”葉遠蹊輕笑一聲,言語之間說不清是失落還是失望,“朕本來也不該讓你去做這些事。”

“是微臣……難當重任。”

“你也不必這麽說。”葉遠蹊重新拿起方才仍在桌上的冊子,放在一邊,“這東西,差強人意。朕也並不打算現在就把郁泠然逼進絕路。你也可以去天一閣安心灑掃三月。”

“多謝陛下。”子安下意識地說道。

“趁這三個月,多看一些書。”葉遠蹊低聲說道,“你不願鉆營人心,朕卻必須要把這些東西掃清了,才能睡得安穩。”

和葉遠蹊交了差,子安在天一閣看了半日書,已是傍晚,卻仍然難掩煩躁。

“跟我兇什麽兇啊!我會寫奏表就已經很不錯了好嗎!”子安憤憤合上手中的書,一個時辰以前隨手從書架上拿下來,兩頁都沒能看完,“不過他說的睡不安穩是什麽事嘛……王正則,還是黨爭?”

子安搖搖頭,又去找文宗的起居註。嘉懿二十八年那件事,祖父並未上書,只是和文宗議事之時提及幾句,自己看到那處記載才做了這次的文章。只是當時時間緊,前後內容都未曾細看。

只是翻來覆去,自己的確沒有理解錯。而葉遠蹊所說,也確實是祖父處理事情的不當之處。嘆了一聲,又隨手翻了起來。

“嘉懿二十八年,也沒什麽大事……三十年,蔣氏仲女使秦……太子府良侍孫氏誕下一子……”看到這裏,子安不由得笑了起來,“二十一年前,這該是葉大王吧。說起來還不知他的生辰呢。”

子安又向後翻了一頁,文宗對這個孫子卻也沒什麽偏愛,只是記載冬至宴上特地為此祝酒一杯——

“哎?等等——葉大王是冬至節出生的?!”

驚訝過後方覺失禮,還好天一閣內無人,子安輕輕拍拍自己的臉頰,思緒有些混亂。冬至節是葉大王的生日,那去年冬至節該是他弱冠之禮。去年因英宗病重,並未大宴朝臣,但白天裏肯定是有他弱冠禮的儀式吧。

“然後等著晚上儀式結束了,葉大王就去找我了……”子安自言自語道,弱冠之日特地來陪她,就算再怎麽遲鈍再怎麽忽視,也該知道葉遠蹊是別有用意。

“不可能的吧……不可能從那時起就……”子安喃喃道,忽然又來了氣,“就是怎麽可能嘛!他要是有什麽想法怎麽可能還這麽對我。煩死了不想了。”

子安隨手放下書,又拿了起居註的上一卷,胡亂翻了起來。

“嘉懿二十一年,沒有葉遠蹊的世界果然看起來都輕松多了。這一年是姑母嫁給英宗那一年啊。姑母還是英宗第一位正式的妻——呃好像是妾吧。”子安繼續看著,卻愈發覺得有趣,“文宗還問英宗感覺如何,哈哈哈老不正經。不過依照姑母最後的樣子……”

子安想起自己曾被雲懷穎關起來,以及雲懷穎最後的結局,不由得打了個冷戰。想來英宗很不喜歡姑母吧。

頗為憂郁地繼續看下去,英宗的答覆卻和她想象的相去甚遠。

“怎麽肯能是極為恩愛?”子安驚訝道,“不過這至少也是文宗安排的婚事,英宗也不敢說不好吧。以後怎麽說就不一定了吧。”

這麽想著就又去查了建平元年的那一卷。那時英宗已經繼位,而那一年恰好是琪琰出生,看看他對這個女兒的態度就好了。

“怎麽會,竟然是帝大喜——?”子安更加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之前雲嬪幾次有孕,均未得以……剛剛出生就封號蒙城……”

那麽雲嬪之前將自己關起來,並非是因為不受寵的憤懣。子安想著,又想起祖父臨終前所說,雲嬪終於可以生下孩子……

若說多次失去孩子才是雲嬪深受刺激的真相,也可以解釋得通。可是,為什麽唯獨祖父死了……

祖父也肯定不是那種,會用自己的女兒來換取仕途穩定的人。否則祖父怎麽可能容許父親娶娘親這麽一位商人之女?何況二十年前,外祖父家尚且資產平平,遠不如今日之大富大貴。子安越想越覺得悚然,祖父讓姑母進宮,究竟有沒有料到會讓姑母活得如此辛苦,而他最後,顯然是後悔了啊……

既然姑母嫁給英宗不是祖父的意思,難不成還是文宗的意思?以雲家的地位,若是英宗喜歡姑母的話,也不會是區區一個良侍的地位吧……

不過以英宗處處留情的做法……倒還真說不定。子安輕嘆一聲,除了給姑母的地位太低,姑母進宮後的居所也大有問題。姑母所封寶慈宮,離普通嬪妃居所相去甚遠,倒是與太後太妃所居更近,根本於制不合。

即使是於制不合也要讓雲嬪住在寶慈宮……

子安小的時候,雲子黎曾經告誡她不要在宮內亂跑,尤其是寶慈宮。寶慈宮內有暗道通入地下,進入地宮,便如同迷宮,可以通向已經廢棄不用的那一半皇宮,甚至是通向宮外。道路錯綜覆雜,且機關重重。

子安曾經纏著雲子黎細講,雲子黎倒也不隱瞞,偶爾會給子安畫些圖來看。等到後來被雲嬪關入寶慈宮地下室之內,子安眼見為實,才確定所言非虛。

當然雲子黎也曾經提醒過子安,地宮之事,不可告知他人。故而,子安未曾向任何人提起,就連雲奕也應當毫不知情。

而姑母住在寶慈宮,也該是英宗用意。子安沈思著,看來地宮之事,大概只有雲家和皇室之人知曉。讓姑母住在那裏,是想繼續探索地宮,還是方便保守秘密呢?

雖然具體用意想不清楚,但是另外一件事,倒是明了了。

祖父被皇帝賜了一杯毒酒,無非就是參與了什麽不該參與之事。而這件事,大概就是和地宮有關。

而最終,祖父知曉的太多,已經不可再用。而雲家若沒有了祖父的權力,卻依然可用?

可是究竟是什麽原因,讓英宗如此忌憚,連不過身為普通文臣的父親都不放過……又是什麽原因,讓英宗忌憚至此,卻又認可雲奕做葉遠蹊近臣。郁婉然說的那句鳥盡弓藏……

“才能麽?”子安之前說給郁婉然的話,現今自己卻再也不信了。若真是什麽國士無雙,有哪裏會有葉遠蹊今日那番話。

想到此處,子安卻是徹底地冷靜下來。

雲家,雲家,若是這般看重這個姓氏,這個家族——雲家今日所有,皆是他人所予,能有什麽秘密,歷經三代還不為外人知?

那麽,只是因為是“雲家”

雖然覺得很可笑,子安無奈想到,但是遍觀史冊,能讓人對所謂“血統”如此執著的,恐怕只有——

皇室。

而與寶慈宮有關的前朝廢宮……能和宮殿有關系的,無非也是皇室。如今看來,和地宮有關聯的是雲家和葉家這二氏。但若仔細想來,真正和地宮有關聯的兩家,該是齊國鐘氏,和周朝葉家啊。

子安難以相信,卻依然想了下去。聽聞前朝國姓為鐘,而自己與兄長的姓名乃是祖父所起……

“鐘奕、鐘欣,倒都是朗朗上口的好名字呢。”子安自言自語道。若雲家本是這樣的身份地位,那想來自然有不得不用的道理。控制在朝中,如是而已。而忌憚……更不必說。

祖父與父親皆是死於非命,如今雲奕似乎仍是牽涉其中。

“這就是……殺意麽。”子安低聲說道,忽而想起什麽,眼神一凜,“葉琳瑯說琪琰未死,若真是如此,兩姓血脈,琪琰的身份自可大做文章!”

顧不得吃晚飯,子安急忙趕往皇城司,尋得衛瀾庭。

衛瀾庭見了她,驚訝不已:“子安姐今日如此匆忙,所為何事?”

“幫我一個忙。”子安說道,“幫我找個人。不過……線索很少,難度很大。但應該在京城無誤,你只消幫我留意幾分就好了。”

子安說的含混,衛瀾庭卻並不覺得為難,一口答應下來:“好。具體情況呢?”

“一個女孩子,今年應該是十歲。三年前差不多是這麽高。”子安笨拙地比劃著,具體描述起來才知道難度有多大,“長相……大概和我有點像?名字嘛,曾經叫琪琰。”

“會對‘琪琰’這個名字有反應的十歲小姑娘?”衛瀾庭訝然道,“雲大人也曾經讓我去尋過。”

“你說什麽?!”子安幾乎是喊了出來。

“而且已經找到了……”衛瀾庭連忙說道,“不過不是我找到的,是雲大人後來跟我說不必找了,已經找到了。”

“她現在在哪兒?”子安連忙問道,又立刻補充道,“是什麽人找到的……不對,雲奕是和什麽人一起在找她?”

“雲大人沒和我細說結果。不過他之前讓我去找的時候,說是若有了消息,直接去丞相府通報,所以也應該是丞相府的人找到了,如今……大抵也在丞相府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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