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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底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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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太子府出來,卻見到雲奕正在門外。

雲奕見子安平安無事出來,長舒一口氣。

子安將情況大略說給雲奕,才反應過來:“你怎麽會在這裏?在門外等著我的消息,怎麽看都是毫無作為。”

“我當然是去找過葉遠蹊了。”雲奕靠在墻上,雙臂環在胸前,語氣頗為無奈,“言語不和,太子殿下把我趕出來了。”

“誒——怎麽會?”子安驚訝道,“要不是紹寧帝的聖旨,我這個誘餌可都要被宸妃生吞活剝了好嗎,正是乘勝追擊之時,葉大王竟然——”

“葉琳瑯都死了,你還讓他怎麽樣。”雲奕說道,“乘勝追擊,你讓他把自己的親弟弟弄死麽?”

“那他想怎麽辦?”

“偃旗息鼓,握手言和。”

“失去了一個女兒,宸妃想要的可不是葉大王的友好以待吧。”子安憂心道,“而且宸妃完全不按套路出牌,明明可以和王家結盟,現在失了機會不說,為了給我安上罪名,還把王懌楨扯了進來。王正則若是因此心生貳意,麻煩的還不是葉大王。”

雲奕點點頭,隨口接道:“借王正則的手,讓葉遠蹊失勢。”

“別開玩笑了,”子安不屑道,“以宸妃控制局面的能力,到時天下是姓葉還是姓王啊,反正不可能姓向。”

“但是葉遠蹊已經打算什麽都不做了。”雲奕冷聲道,“聖上病重,都準備把兵權交給他,而西秦又恰好內亂,又浪費一個機會啊。”

“葉大王是失心瘋了吧。”子安嘆了口氣,“然後你還得給他收拾爛攤子?”

“到時再說吧。現在該擔心的是,”雲奕放低聲音,幾乎只剩下口型,“紹寧帝還能活多久。”

“說起來,那份聖旨是怎麽回事?聖上不是龍體欠安,怎麽還能——”

“不知道。”雲奕說道,“剛才看到紹寧帝身邊的中貴人進去,我也是萬分驚異。”

“算了,上意難測。”子安輕輕搖搖頭,又說道,“那麽,葉琳瑯的死,究竟是怎麽回事?”

“無解。”雲奕幹脆利落地說道,“宸妃一口咬定是你,根本沒有人仔細去查,現在你雖然被聖旨赦免,但是唯一的嫌疑人,依舊是你。”

“那看來,我還要背著謀殺皇親的嫌疑度過餘生嘍?”子安自嘲道。

“我雖是在禦史臺,但是宸妃別的做不了,不讓我碰這個案子,還是能做到的。不過等到風頭過去,應當還有辦法——”

“誰知道要等多久。”子安低著頭說道。

雲奕沈默一陣,輕輕拍了拍子安的頭,說道:“委屈你了。”

“我自己去查。”子安擡起頭,看著雲奕,堅定地說道,“我現在被削了官籍,但好歹也有宗室身份,再去向葉大王討個出入許可——”

“葉遠蹊他現在,”雲奕打斷子安,猶豫一陣,才說出下半句,“不想見你。”

“難道他也認為是我殺了——?!”

“不然小爺我怎可能狼狽到連太子府都進不了。所以,至少還是等幾天吧。”

“不必,既然這樣,那我現在就去見他。”

子安原路返回,府裏的人見她回來,都有幾分驚訝神色。子安徑自走去平日裏見葉遠蹊的書房,剛走到門口,卻被攔下。

“雲子安,你還是先請回吧。”郁婉然站在書房外的長廊內,儀態和語氣,皆是端莊從容,“太子殿下剛和雲大人爭吵過,現在正在氣頭上,誰也不見。”

站在廊外的臺階下,對郁婉然行了禮,笑著說道:“那子安便在這裏,等太子殿下消氣好了。”

郁婉然本想挑個子安的錯處將她趕出去,卻沒想到子安竟這般鎮定自若,屏退了旁人,身邊只留下一個丫鬟,俯視著子安說道:“你在這太子府中,還真不把自己當做外人。”

“在下不敢。”子安依舊神色恭謹,“除夕夜裏差點被人殺了,新年第一天就被抓起來審——這種情況下還能不把自己當外人,也太沒有眼力了。”

郁婉然剛想繼續說什麽,書房的門卻打開了。葉遠蹊走了出來,看著子安,還似往日一般若有若無的笑意,眼神卻更加冰冷。

子安那份強裝出來的笑意立刻消隱,毫不示弱地回瞪著葉遠蹊,說道:“宸妃可還在?”

“已走。”

“好。那我便沒什麽好顧忌的了。我如今沒辦法證明自己清白,當然不會妄想你能相信我。但是竟然和雲奕都能吵起來,孰對孰錯,孰輕孰重,你真的看不清麽?”

“孤決定的事,不必再多言。”

“我也不覺得你會是那種珍視親情之人,但是,你身為太子,一定很討厭自己無法掌控的局面吧?葉琳瑯算是最後一擊——你受夠了對不對?越是努力才越是看清自己的渺小,結局都是失敗,還不如什麽都不做,欺騙著自己,不是我不夠強大,而是我根本沒準備去做啊——這樣,有意思麽?”

“你既然如此體諒孤,還在講什麽對錯?”葉遠蹊厲聲說道,“還有,擺正你的身份,看來孤平日對你是太過縱容。”

“你說你即是上意的時候的自信呢?”子安全然不懼葉遠蹊的威脅,“你意氣用事,可曾考慮過跟隨你的人。不說別人,太子妃一直站在你門外等你,你全然無覺麽? ‘反抗命數的路千千萬萬條,你卻偏偏選了最幼稚的一種’,這不是你告訴我的麽?”

“那麽,葉琳瑯究竟因何而死。”葉遠蹊看著子安,嚴肅說道,“孤不要什麽所謂真相,孤只要一個結果。”

子安瞬時一楞——葉大王是覺得子安來見他,只是為了洗脫關於葉琳瑯的嫌疑?不要真相,便是無論子安如何證明清白,他都不會相信麽?

子安閉上眼,深呼吸一口氣,再次看著葉遠蹊說道:“殿下覺得,葉璠玙是因何而死?”

“愧疚。”

“誰會為了那種無聊的理由,用死亡來贖罪啊。”子安輕輕搖搖頭,“唯有死亡才足夠震撼,唯有死亡才能傳達到的事——葉琳瑯恐嚇於她的話,也正是她想勸阻葉琳瑯的話語,‘一命抵一命’,用自己的結局,讓葉琳瑯收手。”

“那麽琳瑯的死,又是在說些什麽?”葉遠蹊認真問道。

“這便對了。”子安笑道,釋然中稍顯得意,“真相當然很重要啊,世間萬物,就是以真相為底線,才維持著秩序。殿下,若是您想知道的事,即使是死人……也要把真相問出來給你看。”

從太子府離開,子安回家換了身衣服,便立刻著手調查。雖然已經在葉遠蹊面前誇下海口,但是真正實踐起來,還是稍微有點棘手。

像宸妃那樣想當然地斷案當然是不行的。首先,要把基本情況了解清楚吧。子安記得那個陸大人曾經提到,葉琳瑯的身上有四處刀傷。既然陸大人說她為葉琳瑯驗屍,那想必知道更多詳細情況,去翰林院問問她吧。

“是你?”陸涯看到子安,多少有幾分驚訝。

“子安對琳瑯公主的死因有點在意,還望陸大人不吝賜教。”

“沒想到……你竟然還會查下去。不過既然是官家赦免了你,我也不敢有所隱瞞。”陸涯取了卷宗交給雲子安,又覺得子安大概看不懂,便為她講解道,“葉琳瑯身上共有四處刀傷,傷口與現場發現的匕首吻合。其中兩處在左肩,一處在頸上,時間較早。第四處是致命傷,刀入心脈,失血過多而死。”

說完這些,陸涯便一語不發地守在子安旁邊。

想必確實是覺得子安殺了葉琳瑯。子安無奈想到,還真是個耿直之人。看完了卷宗,子安便道謝告辭。

之後便是公主府了。子安本來還在苦惱要不要找丘德音幫忙,走進公主府卻無人阻攔。聽到他人竊竊私語,似乎是自己被聖上赦免的事情傳的神乎其神。也不知道這麽傳下去是不是好事啊……

走進房間,幾乎一切都還保留著子安昨晚所見的場景。子安和葉琳瑯弄倒的花瓶、撞歪的屏風……與之不同的,是臥榻上的一片血跡。

雖然是幾處血跡,但是並無四散。

葉琳瑯所受的四刀……都是在這臥榻之上麽?子安走近,仔細看過,心內頓時覺得葉琳瑯還真是可憐啊……

既然已經來了公主府,當然要問問他們昨晚葉琳瑯是如何吩咐的。公主府的人想來都會為宸妃和葉琳瑯說話,自有他們的傾向,可信度並不高。不過姑且還是問問。

沒想到的是,除了子安,還有人進入了那個房間。

是丘德音。

子安和葉琳瑯爭鬥的聲音,確實被仆從們聽到了。之後,也是丘德音命令追子安的人不可妄動,才讓她平安回到了家中。

但是丘德音進去之後,很快就出來,也無人聽見任何爭吵爭鬥的聲音。

問得差不多,子安也不想再在公主府待下去,天色已晚,又是一天沒吃東西,只能回家了。

回到家中,雲奕卻並不在,據說又被葉遠蹊召去了太子府。

果然上意難測啊。子安感嘆著,草草吃了晚飯,便回到房中,仔細整理線索。

鋪好紙,子安便寫下了這一天來比較在意的幾個細節。

葉琳瑯左肩和頸部的三處刀傷;傷及心脈,失血過多;現場沒有其他的爭鬥痕跡;葉琳瑯的血跡很集中,並無四散;丘德音也進入了房間;但是沒有人聽見爭吵。

沒有人聽見爭吵,和現場沒有爭鬥痕跡,是吻合的。子安想著,提筆劃掉了這兩條。

但是證詞可以偽造,現場也可以覆原,真正證明這一點的,還是血跡。

“葉琳瑯失血過多而死,若有打鬥和掙紮,血跡一定會四散開來才對。”子安又劃掉一條,卻不由得皺了眉。

那葉琳瑯便是躺在榻上,伴著傷口的疼痛,等待著血流殆盡,死亡降臨的那一刻。

子安閉上眼睛,思緒凝滯。過了許久,才繼續分析。

“還有所謂的抵抗傷啊……”子安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又想起在大理寺看到的驗屍報告,“葉琳瑯的傷痕在頸部和肩部,與我這種傷口的性質截然不同,沒有打鬥,當然就沒有抵抗。而卷宗上當時寫的是……”

卷宗在結論那裏,有兩個看起來很不確定的小字:嘗試。

丘德音也進入了房間,自然也有嫌疑。但是丘德音會讓葉琳瑯乖乖放棄抵抗麽?

還是說,根本沒有讓她抵抗的人。

子安被自己冒出來的念頭嚇了一跳,手中的筆直接掉在了桌上。

難道說,葉琳瑯,是自殺!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子安想到,究竟是不是自殺的問題,先擺在一邊,現在已經可以確定,葉琳瑯的死是有預謀的,至少葉琳瑯自己,已經失去了生的意志。

那麽讓人在意的,就是原因了。

為什麽偏偏發生在這個時間——當然不是說什麽建平十年的最後一日,而是發生在紹寧帝病重之時。現在的紹寧帝的註意力,大概全在他自己的健康之上,若是想引起紹寧帝的註意,那死亡肯定是穩妥的籌碼。

那這麽說來,葉琳瑯的死便不單是她自己的行為,而是宸妃那一派決定的結果。早該想到的啊,子安靠在椅子上,嘆了口氣,畢竟以葉琳瑯的屍體被發現的時間來看,宸妃來抓自己的時間也太早了點。

不僅如此,宸妃沒有應有的傷心欲絕,反而是,在宸妃自己看來很充分的證據準備。

難道是計劃好讓葉琳瑯這個時候死掉?好可怕的女人……

這樣看來,葉琳瑯昨夜攤牌,就是做好了同歸於盡的準備。

“以死亡來傳達的話語——自己的死還不夠分量,還要拉上我一起。”

想到此處,子安方才對葉琳瑯的同情喪失殆盡。若是自己也死了,那今天才真是精彩。

葉琳瑯的死對葉遠蹊的影響,今天已經看到了。

“若是我昨晚沒能活下來——”子安無奈地搖搖頭,“雲奕今天還嘲諷葉大王……真是,若我死了,他還不知會做出什麽事來呢。”

若真是那樣,可就不是雲奕進不了太子府那麽簡單的事了,兩人之間,肯定會激起矛盾。再攪進王家,王正則不好說,葉遠蹊這邊,恐怕就沒有翻身之日了。尤其這是在紹寧帝病重之時,那麽宸妃的四皇子就有了機會。

“布局還挺精妙。”子安笑道,“可惜,太過自以為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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