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匿塵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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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上巳節,燕回河開,馬上便是一年中最好的光景。

雖是上巳,但本朝既不尊道教,也算不得五祭,無非是踏青的由頭罷了,幾個尚未出閣的姑娘都穿著常服。雖說如此,卻不見隨意。畢竟,同行之中也有幾位公侯家的才俊。

子安白衣藍裳,坐在溪邊軟草上,撥弄著流觴所用的木杯。身邊草地上三三兩兩聚著人,身後涼亭內端坐著的正是新婚的太子妃。遠處依稀可見得男人們騎著馬,意氣風發,下午當是要去獵場了。

王佩馨提著裙裾,走到子安旁邊,笑意盈盈地說道:“子安,你坐在此處,不怕受了涼?”

“點心吃多了,懶得動了。”子安擡起頭,回了笑容。自己大病初愈,王佩馨才有此擔心。何況病中之時,她亦是頗為殷勤,送了好藥,還幾次親自登門探望。

“你這一病啊,新年和上元全都誤了。”王佩馨說著伸出手,拉起子安,又挽著她慢慢走向亭子,“大家都是好久沒見你,你還自己找個角落躲起來。”

子安心中暗暗叫苦。早知王佩馨這般糾纏不休,方才就不該應她的話。

不過幸而,待見了眾人,大家不過是略停下同子安打了招呼,便繼續聊著了。畢竟今天的主角,可是太子妃郁婉然啊。

如今六宮無主,太子妃可算的是最尊貴的女人。子安今天第一次有機會仔細打量郁婉然。太子妃雖是亦是常服,但裏外規制自然比她們這些未嫁之人繁覆許多。頭發挽起,尚是新婚重禮之制,光是步搖的流蘇就有好幾重。好看是好看,就連子安都有些移不開眼,就是不知道郁婉然半天都不敢偏一下頭,是在受多大的罪了。

又聊了一陣,郁婉然便起身道:“殿下今天早上遣人去獵場看過,今年冬天長,似乎還沒什麽動物。我猜他們去一會兒便要回行宮了,不如我們這就先回去吧。備好茶,說不定還能攛掇著他們比比射禦。”

王佩馨和子安走在最後,王佩馨低聲說道,略有羨慕之意:“郁婉然還真是好運氣,太子什麽都和她說……也還真是疼她。子安,你和我坐一輛馬車回行宮麽?”

“不了,也就是四五裏路,我走回去好了。”子安搖搖頭,“剛才一起身就覺得心慌。病得太久身子都僵了,難得有機會,我還是多走走好了。”

一人走在路上,春風料峭兼著暖陽,頗為提神。子安走走停停,半個時辰才走了一半的路,正猶豫著要不要繞個遠路去看看湖,便有侍從上前提醒她,一會兒太子他們便要從這裏回行宮,讓她到小路回避。

剛剛走到湖邊,便聽到林子那邊一陣馬蹄聲。

湖邊的桃林連花苞都沒有,這一路所見的景色也都是枯枝敗葉。春天真正來臨,恐怕還有半個月呢。

子安悶悶地嘆口氣,撿了處幹凈地方坐下:“葉遠蹊真是腦子被門擠了才挑這個時候出來圍獵……啊,他上個月才大婚,做蠢事比較正常。”

“是婉然挑了這個日子。”

子安聽到聲音,身子一僵,卻還是堆起笑容,站起來轉過身,悠然行了禮:“太子殿下真是好久不見呀。”

“孤上午倒是看見你了。”葉遠蹊牽著馬,身著胡服,依舊是慣常的笑意,“孤是想一個人繞點遠路,是沒什麽動靜……不過你毫無覺察,才是蠢事一樁。”

“大王說得對。”子安懶得同他爭辯,笑容不減,厚著臉皮應了下來。

“你何時變得這麽乖巧。”葉遠蹊笑道,“是真的收斂心性,還是單純不想讓婉然找你麻煩?”

“找我麻煩?依太子妃的性格,她若是能說出一句妒言,她現今也做不了太子妃了。我只是……確實不太舒服。太子殿下還是放過我吧。”

“你的病應當確實好了才對。”葉遠蹊收了笑容,看著子安說道,“不然,孤也不會讓你幫忙抄書。”

“我不是不想抄啊,”子安見葉遠蹊嚴肅起來,連忙說道,“你和雲奕寫的慢,一天我也抄不了兩三篇,就算我沒好,也不礙事的啊。只是今天不知道怎麽回事,總覺得心跳的忽快忽慢……我自己走一會兒就好了,你別告訴雲奕。”

“回行宮去,讓太醫給你看看。”

“那雲奕怎麽可能不知道啊。我見他今天興致挺高,就別讓他擔心我了。”歸根究底,不願讓雲奕知道的原因當然不是這個。若是再讓雲奕知道她不舒服,那雲奕讓她去瀧川接娘回來,可就是半點希望也無了。

子安想了想,終是要換個話題,便說道,“你和雲奕寫《賢良進》,是想做什麽?”

“今年有制科,放出來造造勢罷了。”

“造勢?”子安疑惑道,“制科之中士科,當作五十卷《賢良進》進朝廷,審核之後才能獲得考試資格。你們兩個這是要做什麽?”

“《賢良進》呈給朝廷的同時也要付梓出售,孤的一些想法,可以在此時看看民意。”

“可是你和雲奕……都不可能去考制科吧。署名算誰的,郁泠然?”

“泠然當然要自己寫。何況若是要造勢,無名再好不過。”

“所以你們就藏著掖著,拿來讓我抄寫,而不是找那些專門的人啊。可是若是這樣……你倒是什麽都敢寫,萬一有什麽東西不合上意,追查到我這裏,還不是讓雲奕來背鍋。”

“說話要想清楚啊,子安。”葉遠蹊笑道,“我就是上意。”

紹寧帝雖然現今身體不好,但可還是安安穩穩坐著龍椅呢。葉遠蹊這話是什麽意思……子安不敢多想,亦不敢多說。

“何況你是第一個讀者。若你覺得不妥,不抄便是。”

子安見葉遠蹊說的一本正經,卻笑了起來:“我不抄有什麽用啊。”

“你不抄的東西,便不會送去印。一切以你寫下來的為準。”

“殿下都這麽說了,那我還真是要一絲不茍了。現在的那一篇嘛,寫的自然不錯。不過太子殿下,您什麽時候能少改幾次啊?一日三改,還都是一字之差,我卻要把那一張都重新謄寫一遍。”

“你可以等到我們把這一篇確定下來,再全部謄寫。”

“照您這性子,只怕寫到第五十篇,還惦記著第一篇的之乎者也。”子安調侃道,“我是無所謂,每天練字少寫兩篇就是了。不過太子殿下這般操勞不要緊麽?身為人臣,我自是背過‘無使君勞’,殿下大婚一月,不該好好陪陪太子妃麽?”

“她想要的聲勢,孤今日都給她了。”

“聲勢……”子安眨眨眼,似懂非懂,“郁家的聲勢,說到底,不還是要看郁泠然麽?”

葉遠蹊搖搖頭,翻身上馬,陽光自他背後照過來,子安不由得瞇起眼——真是耀眼的人啊。

“孤得回去了。難得抽空來透透氣,沒想到還遇上你。”葉遠蹊居高臨下地說道。

馬已經按捺不住欲離去,葉遠蹊控制著韁繩,一邊說著:“早跟你兄長說過,要給你賠禮。前幾天見了個藍寶石的簪子,正好配你今天的衣服,回去讓人給你送去。”

“多謝——”子安還未說完,葉遠蹊便已經駕馬疾馳而去。

站在原地,又是一陣心慌——子安不由得皺了眉。怕是要發生什麽事了啊……雖說見了葉遠蹊,但確是相安無事。難道會是雲奕?騎馬射箭也有受傷的可能,不過既然是六藝,雲奕肯定不會有問題才對。

然而直到坐上回家的馬車,都沒有什麽值得在意的事發生。

雲奕幾乎是在馬背上呆了一天,坐上馬車便顯了倦意。子安卻難得的有精神,把玩著葉遠蹊差人送來的那根簪子,不好的預感仍然揮之不去。

“你拿著的是什麽?”雲奕問道。

“葉遠蹊送的,說是賠禮。”子安淡然道。賠哪門子的禮。

雲奕點點頭,便閉著眼睛養神。

“你今天好像特別累?”子安頗有些擔憂。雲奕的射禦也是一流,不至於累成這個樣子啊。

“總覺得會有點什麽事。”雲奕扶著額頭細細思索。若是楚曜有事,府裏應當有人來通報才對。上次有這麽累的感覺,還是過年子安生病那陣子。

“不會有事的啦,不就是離京一天麽。”子安見他憂心,反而安慰道,“也快到家了,不如先睡一會兒咯。”

子安雖是這麽說,不過知道雲奕向來思慮重,也不可能睡得著。到了家門,子安先行下車,便看見家門口站著一個人。

天色已暗,子安還是一眼就認出了站在那裏的少年,驚喜說道:“瀾庭!我沒看錯吧……你怎麽會,在這裏?”

瀾庭稚氣未脫,但是常年練武,身形和成年人幾乎無二。聽到子安的聲音,轉過身來,亦是驚喜不已,卻又立刻收斂容色,行了拜見師父之禮。

“我都已經一年多沒見你了,變化真大,真是又長高不少。”子安跳過去,拍了拍瀾庭的肩膀。

“子安姐在京城的打扮,真漂亮。”瀾庭讚嘆道。子安說他變化大,他才是沒想到,子安仔細梳妝後,竟是這般熠熠生輝。

“子安,這是誰?”雲奕下了馬車問道。

“衛瀾庭啊。”子安是極開心,熱絡介紹道,“我在瀧川收的徒弟,老夫人的孫子嘛。你見老夫人的時候——”

“想起來了,見過一次。”雲奕點點頭。桐州案子了結,衛家經商,多少有些牽扯。不過行事還算規矩,最終並未受到什麽牽連。不過那些細枝末節之事,也不是他管的了。

“這是我徒弟呀。”子安燦然笑道,繼續給雲奕介紹著,今日郁結都一掃而空,“如今也是一表人才,我也是與有榮焉。不過我就是個二師父罷了,楚曜才是他大師父。”

不等雲奕說話,子安又轉向瀾庭道:“正好你也來京城了,改天讓你去見見楚曜——不對,你來京城到底是做什麽的?”

“這個……”瀾庭見子安這般興高采烈,不由得苦笑,“奶奶去年去世了……”

“老夫人她——”子安笑容凝在臉上,呼吸也是一滯。

“壽終正寢。”瀾庭補充道。

子安呼出一口氣,說道:“那也是……可是,娘的信裏沒提起過啊!等等,老夫人去世了,娘在那邊看病——”

“雲大人,這是家父的信。”瀾庭不理會子安,對雲奕說道,神色莊重,真讓人看不出是個十五歲的少年,“該是家父親自送上,不過實在是路途遙遠,就由在下代為轉交了。”

雲奕接過信,接著馬車的燈籠看罷,面色如常,子安卻已經沈不住氣,說道:“到底……”

雲奕不答話,子安上前一步,剛要搶過信件,雲奕卻把信紙放到了燈籠內,小小的紙張霎時便不見了蹤影。

“娘是……什麽時候走的……”

“元月初二。”雲奕說道。正是子安生病,自己心內惶惶的那幾日。

今日又是這般,當真母子連心。

雲奕看了一眼楞住的子安,和在一旁強作成熟卻難掩手足無措的瀾庭,輕嘆一聲,說道:“進屋說話吧。”

按著主客落了座,子安仍是神游天外,不知在想些什麽。瀾庭的禮儀還算完美,不過畢竟年齡尚小,還有幾分局促。

“子安姐,老夫人去世之前,讓我把這個交給你。”瀾庭說著,將一把鑰匙放在子安手邊的桌上。

“這是……?”子安拿起來仔細看著,一時也想不起這是什麽。

“你叫做衛瀾庭?”雲奕說道,“你從瀧川千裏迢迢來到京城,不只是為了送信吧。”

“我聽說今天會有制科,”衛瀾庭不好意思地說道,“所以上京來謀個出路。”

“武科?”

“是啊。若是過不了,就在京城參軍。”

“離制科還有幾月,你在京城也是幹等。不如這樣,我舉薦你去皇城司做事。”

“皇城司我當然想去!”衛瀾庭早就做足功課,皇城司是京城的守備軍隊,直屬皇帝,皆為精兵,當然是好地方,“但是……”

“看制科之前你的表現。若是好,制科自會給你加上官籍。若是不好,制科你也是過不了的。”雲奕說道,但是見衛瀾庭方才的表現,應當是錯不了的,“算是提前給你的考試罷了。”

“我知道了。”

“那你今日就先回去吧。在京城住在何處?”

“城南那家蓬萊客棧。”衛瀾庭說完便起身。雲夫人的死訊……人家自然有人家的話要說,他本來打算送了信就走的。

臨走之時,衛瀾庭看了一眼子安,見她仍是握著鑰匙失神。想要安慰,最終還是說不出話,行了禮,便離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

便當計數器紊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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