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似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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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葉大王為我指點一條明路,現在重任在身,我還是早點回去休息好了。”子安訕笑道,福身行禮,便準備走開。

然而她剛走出一步,便聽得葉遠蹊說道:“且慢……霜冷露重,子安別忘了這件鬥篷。”

說著,就走到子安身邊,為她披上,亦是幫她系好了領口的帶子。

子安不敢擡頭看葉遠蹊,明明還是方才讓自己出神的那個人,但是現在卻覺得渾身不自在。

葉遠蹊還站在子安身邊,讓她走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擠出一句話來:“那個……多謝殿下。”

“你應當,不討厭桂花的味道吧。”

“桂花?”子安不明就裏,下意識回答,“不討厭啊,還很喜歡。”

“那就好。”葉遠蹊笑著說道,伸出手,撫上子安的臉,輕輕擡起,便俯身吻了上去。

當然是桂花酒的味道……子安卻絲毫不覺得清香,氣急之下想要後退躲開,卻被葉遠蹊制住。

幸而葉遠蹊很快就松開她,子安猝不及防,便跌坐在身後的木凳上。

“你簡直——”子安哪裏還管什麽身份之差,憤怒地瞪著葉遠蹊,手背揉著嘴唇,咬牙切齒地說道。

“孤簡直怎樣?”葉遠蹊卻坦然迎著子安的目光說道。

子安很快就敗下陣來,目光移向別處,一語不發。葉遠蹊是太子,她又是什麽身份?就算葉遠蹊對她做出更過分的事情來,她也只能——

就連,一句僭越的話,都不能說。

“太子殿下並未……怎樣……”

“子安,你所想的一切,對我來說,都不過是時間問題。就像我想要的其他東西一樣,不過是等些時日,遲早都是我的。”

是啊……自己遲早,都是要嫁進太子府,嫁進宮裏的吧?子安閉上眼睛,從一開始,葉遠蹊就是帶著這樣的結果,來對待她的啊。

“不過對於你來說,三四年的時間,似乎有些長了。所以有必要讓你仔細記住,你唯一的路,是通向哪裏。”

“我知道了。”

“現在你可以走了。”

得了赦令,子安緩緩起身,沿著來路向山下走去。子安不知自己花了多久才走回房裏,只是覺得,這可真是一番,讓人後悔不已的夜游啊。

從靈山回來,子安便終日在家中看書,為制科做準備。唯一的不同,便是王佩馨偶爾會來作客。雲奕自然不在,王佩馨也說是來陪她。子安本就心煩,但也只能偶爾才能躲去楚曜那裏尋得清靜。

轉眼又是冬至。子安望著窗外落雪,今年,自己亦是沒有入宮參加冬日宴的理由。以前覺得宴會煩悶,卻沒想到,等到不用去的時候,會更加無聊。雲奕一早便走了,恐怕入夜才能回來。想著楚曜那邊也是孤身一人,便去找楚曜蹭飯了。

雪下得極大,等子安慢悠悠走到楚曜那裏,已是落了一身的雪。走進屋裏,頭發上的雪化了,便是堪堪濕了一層。

“忘記戴帽子了……”子安接過侍從遞來的布子,慢慢擦著頭發。

“今日過節,子安要不要喝一杯,順便暖暖身子?”楚曜說著,便走到一邊打開櫃子,“王正則居然還沒忘了和在下的交情,前幾天還送了點禮物來,便是這幾壺梅酒……本來還想他太小氣,可是在下聽下人說,這點梅酒可是好東西。”

著實香氣四溢。楚曜不過取出酒壺,子安就聞到了酒的香味。雖是好聞,但她已經是再也不想碰到酒的味道了。

“我不想喝。”子安連忙說道,“楚曜姐,還是把酒收了吧。”

“你這是怎麽了?在下可不記得,你還有滴酒不沾的好習慣。”

何止是滴酒不沾……現在就連桂花糖都不想再吃了。子安欲哭無淚,卻又不能告訴楚曜究竟是怎麽回事。

那天在靈山亭子裏遇到葉遠蹊之後,還再未見過他。

雖是雲奕和葉大王都讓她常去太子府……但,葉遠蹊,酒,桂花,這三樣東西,她再也不想見到了。靈山,亦是再也不想去了。

楚曜關上櫃子,皺著眉嘆了聲,說道:“子安,你這兩月以來一直郁郁。是因為你父親的忌日,還是擔心你娘在瀧川?”

“都有一些吧。”

“一個兩個都把在下這裏當避風港麽?”楚曜忽而厲聲說道,“既然是因為家人的事,你為何不同雲奕談談?明明有可以信賴的人,卻這般揮霍——”

“有些事情,你讓我怎麽和雲奕說啊……”子安苦笑道,楚曜都不知她究竟在郁結些什麽,只好順著楚曜的意思說下去,“是家人又怎樣,我今天連外祖父家都不想去。人家是其樂融融一大家子,我去又算是什麽呢,格格不入罷了。還不是吃了晚飯就要回去自己一個人呆著,都不知道能不能等到雲奕回來。”

楚曜不知如何回答,只好坐在子安旁邊。她沒什麽家人,現在看來,難道反而是好事,少了這麽多煩心事?而雲奕也似乎不願和子安多說些什麽,雲奕偶爾會來她這裏,也並不是找她有事,只是每次都看起來心情很不好,跟她打過招呼便自己一個人待一陣。兩人都在彼此回避,究竟在害怕什麽?不過,楚曜她是外人,又不能強求他們如何。

子安默默喝完一杯茶,便起身說道:“今天還真是打擾楚曜姐了,我還是回去好了。”

“回去便早點休息吧。”楚曜亦不留她,只是囑咐道。若是心中煩悶,早點睡下反而要好些。

“知道了。”子安淺笑道,“瀧川那邊也沒什麽風俗講究,現在到了京城,記得冬至要吃餃子呀。”

回到家中,子安才覺得太陽穴跳的厲害。大概是剛才受涼了吧。愈發頭疼,也懶得吃飯,便直接回房中睡了過去。晚飯的時間,丫鬟來叫自己,卻不想起身,仍然是睡了過去。

這個節,過得還真是懶散。

等到子安再次睜開眼,已經不知時間。睡了一天,現在才覺得餓。子安出了房間,才發現將是子時,下人們都已經睡下。雲奕房內沒有亮燈,不只是也睡了還是沒有回來。

廚房裏自然是給她留了吃的,不過是一些糕點。子安吃完,又走回院內。

雪已經停了,不算薄的一層雪覆在地上,完整無暇。不似瀧川那般漫天遍野的白,配著園林景象,甚是精致。

子安走到廊邊,以手指為筆,蹲在階前,在平整的雪上寫著字。

起初冰的難受,漸漸,指尖卻熱得發燙。子安寫的專心,等到身後的腳步聲近了,才發現是雲奕回來了。

“你是不要命了,”雲奕強壓著怒意,“穿著睡衣跑出來玩雪?”

子安慢慢站起來,卻仍是一陣頭暈,待眼前白光散開,才頗得意地笑道:“我寫的還不錯吧。”

雲奕看子安笑得開心,只好忍著不再說她,直接拉著子安進了屋。

“過了冬至,又是快新年了啊。”子安坐回自己床上,說道,“今天宴會可還好?”

“紹寧帝下旨封郁婉然為太子妃了,過了年便成婚。”

子安坐在床邊,點了點頭,說道:“也是好久沒有這麽大的慶典了,我的禮服還是紹寧帝登基那次的呢,早就小的不能穿了……好麻煩啊,趕在年前做好才行。”

雲奕嘆了口氣,走過來輕輕拍了拍子安的頭,說道:“子安,你……是喜歡葉遠蹊?那家夥可不值得你傷心啊。”

什麽傷心啊……雲奕,你根本,什麽都不知道啊……子安低下頭,緊緊攥著雲奕垂下來的袖子,卻最終依然是,什麽都沒有說。

可是,不甘心啊!這根本就不是,她想要的啊!

倒並不是因為太子妃的位置,子安雖然想試試,卻從未有過志在必得的決心,便也談不上失去……而是,在得不到的時候,卻連放棄得一幹二凈的權力都沒有。要麽一人之上萬人之下,要麽便遠離這些勾心鬥角,可是如今,自己卻在這最差的境地,真正明白什麽才是身不由己。

唯一的路……葉遠蹊是這麽說的吧。

不要說是自由,就連僅僅是思考的可能,都被抹殺掉了。

“子安?”雲奕擔憂地看著子安,見她手攥得發白,輕輕拍了拍她的臉,卻發現已經濕了大片,自己這個妹妹可從來沒在自己眼前哭過,雲奕一時也是嚇得不輕。

子安這才放開雲奕的袖子,抹了抹眼淚說道:“我……我就哭一次好了。”

雲奕看著子安,不知如何是好。小時候木螢來家裏玩,摔傷了哭起來,娘是怎麽辦的?雲奕想了想,在子安身邊坐下,輕輕拍著她的背。

“你怕我擔心你麽?”

“我……我就是好害怕啊!我以後是不是也會變成上官皇後,郁貴妃,還有別的妃子的那樣的人?”

“不會的……”

“你總是說不用我考慮你……可是怎麽可能……那種事,怎麽可能!我究竟怎麽做,才能不是你的累贅,才能讓你不那麽討厭我啊!”

雲奕本就有些僵硬的動作,此時便停了下來。

“若爺爺和爹還在,我當然可以不想那麽多……可是我現在……不是就只有你了嗎!”

雲奕不知該說些什麽,任由子安哭著,默默拉過她攥緊的手,輕輕展開,果然,掌心已經被她自己握出深深淺淺的指甲印。

子安本是靠疼痛克制著自己,此時沒了憑依,又被雲奕拉過,便直接抱住了雲奕,頭埋在他胸前,也不再壓抑著聲音,而是徹底哭了起來。

雲奕一楞,雙手放在一旁,猶豫一陣,才輕輕抱住了子安。

“若我能多幫你一點,你是不是就能堂堂正正地與王正則為敵,不用畏首畏尾有所顧忌?雲奕……我是真的在擔心,你也會和爹一樣,不明不白地死掉!我害怕你不要我……可是我更害怕會失去你啊!”

“我怎麽會拋下你啊……”雲奕輕嘆道。

“可是我就是什麽都做不到……葉遠蹊那麽對我,可是我根本逃都逃不掉……憑什麽就偏偏是我,偏偏我就是和別人不一樣……就算說我自私懦弱也好,我也想爺爺和爹能在,能讓我不去想這些事。”

“葉遠蹊對你……做了什麽?”

子安卻沒心力理會雲奕的問題,仍然是傷心哭道:“為什麽要控制情緒,為什麽我就是什麽都不敢說……什麽堅強乖巧懂事聽話……我當然羨慕郁婉然啊,我是嫉妒她……我也討厭她,還有其他人……憑什麽她們就是清揚婉兮,佩玉佩玖,我卻要自己汲汲營營,連一份安穩都求不到……”

“就連……”子安顫抖著說道,“就連父親的死……我也直到今天……才是真正……這麽悲傷一次啊……”

雲奕輕輕拍著子安,由著她哭下去。過了許久,才聽見子安漸漸止住了哭聲。

“已經都過去了。”雲奕輕聲低語,像哄小孩子一樣說道,“沒事了……欣兒,已經沒事了,也不會再有什麽事了,好不好?”

“我才不信你胡說八道。”子安遲遲不願離開雲奕,卻已經平靜下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哭過了,還不是該做什麽就做什麽。”

“你還真是敗家子啊。你毀我哪件衣服不好,偏偏逮著我今□□宴的這件。”

子安松開手,順勢躺在床上,撇撇嘴說道:“你還會心疼一件衣服錢……要不你換身衣服來,我再哭一次?”

“多少件衣服給你哭都行,你把自己照顧好。”雲奕站起來說道,“不然我怎麽和娘交代。”

“給娘寫信不是報喜不報憂嘛。”

“娘的信總是不準,我打算過了冬,還是接她回來好了。”

“那讓我去接她吧!”子安興奮道。來回時間,應當也不會耽誤制科考試。而她也想見見老夫人了,瀾庭那孩子若是願意,正好可以帶著上京來。

“你啊……”雲奕笑道,“先好好睡吧。”

作者有話要說: 有個哥哥真好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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