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關燈
老人在秋日刺眼的陽光下睜開了半睜半闔的一雙眼睛, 看向了坐在身邊陪自己一塊曬太陽的外孫女。

“你這孩子, 怎麽又……”

“謐君知道這話聽著不吉利,謐君只是想和外祖母隨口聊一聊而已。”褚謐君用平靜的, 漫不經心的語氣同衛夫人說道, 為了讓外祖母不要擔心,她還努力學著阿念的模樣, 讓自己說話時盡可能的眸中帶上些許好奇與天真,就好像她真的只是個喜歡傷春悲秋, 愛杞人憂天的女孩。

衛夫人伸手, 狠狠的戳了下外孫女的額頭, 但也還是沈下心來好好思考了下這個問題,最後說:“你若是有朝一日橫死,最有可能是因為運氣不好。”

“運氣不好?”

“你這孩子雖說算不得八面玲瓏,但也至少不是那種招人恨的性子, 假如哪天有誰想要殺你, 那一定是因為你外祖父和你姨母的緣故。”

“因為他們……”

“是啊。因為那兩個做事不講分寸的人極容易惹來麻煩。他們自己倒沒什麽, 一個個見慣風浪, 也沒誰奈何得了他們。就怕你淪為了風浪之中的犧牲品。”

褚謐君默然無言。

“又或者, 你是妨礙了誰的利益,不得不死。”衛夫人說這話時聲調有些冷。作為一個活了七十多年的老人,那些殘酷血腥的紛爭她實在見得太多。這一刻她從一個慈藹溫和的長輩,一瞬間又變回了那個能與自己的丈夫談論國家興亡,淡看世事滄桑的女人。

褚謐君久久不曾言語。

衛夫人亦不言,深秋陽光燦燦, 卻不再熾烈,只灑下一地絢爛的華光,祖孫二人就這麽沈默了許久,最後衛夫人伸手,摸了摸少女被金陽籠罩著的長發,“但這樣的事,發生的可能性很低很低,我雖然只是個不頂用的老婦人,但也不會任人欺負我的外孫女。在我還沒老到快死之前,你大可將心放寬,學著阿念那樣無憂無慮。雛鳥在年幼時,只管安心待在巢穴被成年的鳥兒庇護就好。以後啊,有的是時間讓你去面對風浪。而總有一天,你也會有想要庇護的人。”

褚謐君輕輕靠在了老人的肩上,與她一同看著天穹之上,秋陽暈染著的風起雲湧。

***

新陽出嫁那日,算不上高興,也算不上不高興。

褚謐君差不多是全程陪著這位表姊,看著她更衣梳妝,看著她登上馬車,再看著她來到楊氏府邸,在眾人簇擁下與楊家七郎一一完成締結兩姓之好所需要的禮儀。

自始至終,新陽都在微笑,但那笑容僵硬得如同石像上用彩墨繪出的臉譜。

新陽對楊七郎始終不是很滿意,楊氏底蘊不深,楊七郎論才論貌,也都不算出眾。新陽嫁給他,只是因為在她適宜出嫁的這個年齡段,楊七郎是最適宜娶她的人。

不過並沒有多少人會在意新陽的心情。褚相將自己的外孫女嫁給同母弟弟的孫子,這意味著褚氏與楊氏之間的聯系進一步加深,這兩個家族將和從前一樣,在朝堂之上同進攻退。

楊氏算得上是人丁興旺,與褚相同母的楊氏三兄弟,共有子輩十五人,孫輩三十七人。今日聚在一塊,不少較為年幼的表弟表妹,褚謐君根本認不全,只能靠著身後經過專門訓練的婢女時時提醒。

雖然對比那些綿延百年的大族來說,起家不過三代的楊氏實在算不得什麽,但同褚相較,楊家實在是熱鬧。

婚宴之上,好些個楊氏子弟都壯著膽子上前拜見褚相,並向他敬酒。年紀小些的,索性肆無忌憚的湊到了他跟前撒嬌扮癡。看著弟弟家的兒孫滿堂,褚相倒是表現的很淡然。對待那些孩子時,他和顏悅色卻又不過分親近。

也不知外祖父是否會羨慕他的弟弟?褚謐君心想。

大抵是不會的。她又想道。

褚相和衛夫人的感情一直很不錯,聽說即便衛夫人接連為他生下了三個女兒,他也不曾想過要納妾。而且褚謐君時常能感覺到,對於自命中無子,孫輩稀少的事,褚相似乎,還有些慶幸?

就仿佛是一個行走在荊棘之中的人,對於自己的孤獨非但沒有感傷,反倒還會慶幸跟在自己身後走一同這條艱難苦旅的人不多。

新陽也是他的外孫女,但不論是褚謐君也好,還是別的什麽人,總會無意識的將新陽所遺忘。這大概是因為褚謐君和阿念都姓褚,而新陽畢竟是常氏的公主,皇族長久以來,都與褚氏處於相互對立的狀態。褚相來參加自己最年長的外孫女的婚禮時,並沒有表現出太過激烈的情緒波動,新陽出嫁對他來說不是什麽重要的事。

在眾人觥籌交錯的時候,褚謐君忽然有些想念新陽。她和新陽是一塊長大的,若真要比較起來,她和新陽的感情,其實應當比和阿念的要更深。

最親近的人就這樣出嫁了,就算再怎麽壓抑,心中到底也還是會有一絲不舍的。

她沒忍住中途離席,去找新陽,想要和她說會話。

新陽在行完禮後,便被人攙扶到了房內休息,等候自己的夫婿。外人是不該來見她的。

褚謐君到了房門前時,才意識到了自己好像冒失了。正左右為難的時候,她聽見房內傳來新陽的聲音,“是謐君麽?”

“……是我。”

“進來吧。”新陽說。

門被侍女打開,褚謐君走入其中。看見新陽正坐在一張長榻上,百無聊賴的把玩著手中團扇。

比起婚宴的熱鬧,這裏的確太冷清了些。新陽的目光頗有些寥落,但在看見褚謐君時,她笑了一笑。

“表姊今日真是好看。”褚謐君說。

她坐到了新陽身邊,就好像小時候一樣,肩膀挨著肩膀,兩人的手交疊在一起。

“等你出嫁那日,一定比表姊更好看。”新陽含著淺笑,“而且你要嫁的人,一定比我嫁的更好。”

“表姊是公主,這世上誰娶了表姊都只能稱‘尚主’,表姊嫁誰,都是低嫁。楊家七表兄已經算是很不錯的俊傑了,表姊與他相處久了,會喜歡他的。”

“是麽?在披上這身婚服之前,我不停的告訴自己,世上哪一個女孩都要出嫁的。我雖然不喜歡楊七郎,雖然和他連話都沒有說過幾次,但是不要緊,我總得選個人出嫁的,嫁誰都一樣,可是——”

她攥緊褚謐君的衣袖,“我還是好怕。”

褚謐君想要說些什麽話來安慰她,卻被新陽打斷,“謐君,你現在還不懂。”她看著自己的表妹苦笑,“你現在還不懂這種感受。”

每個女子都會出嫁,如她們這種出身的女子,婚姻更是與買賣無異,關鍵在於能換來多少價值——這個道理她們從小就明白。

褚謐君嘆了口氣,擁住自己表姊,“若是真有那麽不情願,一開始你就該和姨母說的。在正式定下婚約之前,你明明還有機會。”

“還有機會?”新陽一邊笑著一邊用力搖頭,發髻之上華麗的珠翠隨之叮當作響,“我一開始就沒有機會。嫁誰都是一樣的,都不過是作為一樁工具,從皇家被送往另一家而已。”

這世上不是誰都有幸運遇上一個能夠讓自己動心的人。許多人不過是渾渾噩噩的就被定下了終生,然後在蹉跎中耗盡這一世的壽數而已。

總有人到死都不知道,被人愛和愛人是什麽感受。

在新陽無聲低泣的時候,褚謐君不猶的想到了常昀。

也許是因為太久沒見了,越是見不到,所以越是思念。她想她現在最該做的事情應當是安慰自己的表姊,可就是不由自主的出神,想到了很多的事情。

其實她若是想要見常昀,也不是不能見到。

她記得今日楊家,常昀也來了。

***

常昀和楊八郎玩了差不多十局投壺,每一把都勝了。

倒不是楊八郎故意謙讓,實在是他技不如人。一連十局投壺之後,兩個少年差不多也混了個半熟。

自然而然的也就聊起了差不多一年前宣城公主府內發生的事。

楊八郎表示而今他再也不敢對常昀無禮,萬一常昀要是有一天當了皇帝,追究起來他吃不了兜著走。

常昀則嗤笑,說他這麽豁達大度的人才不會為了一點小事就斤斤計較。不過要是楊八郎敢再次招惹他的話,不用等到若幹年後,他現在就能收拾他。

互相調侃了幾句後,兩人算是一笑泯恩仇。

“接著玩投壺麽?”常昀問。

楊八郎拼命搖頭,“和你玩這個太沒意思了。”連贏的機會都沒有,他得是有多想不開才會一直找常昀做對手。

“那我們要……回去麽?”常昀猶疑的看了眼遠處燈火燦然的廳堂。

這兩個少年是從宴席上偷偷逃出來了,一個是嫌吵,一個是沒膽子湊到褚相面前獻殷勤,卻又怕被同族的兄弟恥笑,索性借故躲了出來。然後兩人便在庭院裏碰上了,為了打發時間比起了投壺,比完之後楊八郎覺得自己以後再也不會碰這玩意了。

“不回去不回去。”楊八郎一把勾住常昀的脖子,“我家祖父為了七兄能夠尚主,專門請人將宅院翻修了一遍。我帶你逛逛我楊氏的花園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