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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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堅道:“若是皇上勝出,除了宇文護,二弟不就少了一方強敵?皇上一定不會殺你,我記得當年皇上好像很愛你啊?是不是?”

長恭最怕提這些尷尬舊事,笑道:“這些陳年兒戲之事你還說起。”

楊堅本是順口說出,卻越想越對,道:“這還真不是兒戲,想想他這一國之君當了這麽些年,後宮才區區幾個人,本來就讓人奇怪,千辛萬苦搶回來一個皇後也是當菩薩一樣供在宮裏。難道還是為了你?況且你又是如此人才,照這麽說來,你若能到北周,這天下照樣有一方疆土是你的。”

長恭聽了稍有怒意,反哈哈一笑,道:“聽大哥的意思,是要我降北周助宇文滅了北齊高姓,虧你想得出來。我瞧咱們還是只論私情,不涉國事的好。”他能跟楊堅直說出心中隱憂,是因為把楊堅當兄弟,可是楊堅所提建議卻是已經把他當成蘭陵王對待。

楊堅道:“我只以為識時務者為俊傑,二弟又何必固守成見?我當年救不了師父,傷痛至今,如今連斛律光也是這個結局,一個忠臣名將的虛名害了多少英雄,這名聲當真有這麽吸引人?”

長恭道:“我問你,你現在是以兄弟,還是以北周隨國公的身份和我說話?”

楊堅怔了一怔,道:“自然是兄弟。”

長恭道:“我從懂事起就在做這一件事,數十年來都是為了這一件事而活,走了這麽多年,改不了了,否則我高長恭就不再是高長恭,如今就算明知道前面是絕路,便這麽走下去。”

楊堅道:“既然明知道前面是絕路還不知避過,豈非是蠢人?人死便一了百了,便算是為了偷生而茍且,活著也總比死了多一線希望。”

其實這個時候,兩個人的人生觀念已經完全不同,高長恭從小深受幾位師父教導影響,段韶、斛律光都是英雄主義者,為了自己的武將生涯,為了保家衛國付出了畢生心血,便是死時,也死得坦然無悔,甚至是求仁得仁,因為這才是對他們一生最好的終結。對他們來說,人活百年,終有一死,有始有終這才是最重要的,若是為了求生而將走了一生的路改道,那便是對以前信念、心血的全盤推翻?先不論對錯,便已經等於完全否定了從前的自己,人生重新來過,其實已經改頭換面判若兩人,既然這樣,倒不如痛快了斷,不負此生,再戰來世。十八年後又是一條鐵錚錚,響當當的漢子,也只不過是從頭再來。而對楊堅來說,楊堅雖然也是出身將門,又被賜了普六茹的胡姓,但畢竟從小磨礪更多些,有一個奮鬥的過程,今日的成就便是靠了自己努力打拼出來,這麽多年他走的路便是小心翼翼一步步向上攀爬,這一生的堅持便是如何獲得更高的地位,更重的權勢。一點點往上攀爬成了他的信念。兩人各自信念不同,因此誰也說不服誰。便撇開這話題,長恭問道:“聽說楊大都督是宇文護的人,會不會有麻煩?”楊堅搖一搖頭,道:“楊素雖然是宇文護的人,也一直得宇文護重用,但這人長袖善舞,人緣極好,跟周武帝,還有大哥我都有私交,你放心,他知道怎麽做的。”長恭方知如此,楊堅又道:“楊大都督文才武藝俱佳,心性豁達逸群,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想必與兄弟你也能投緣,正可結交。”

這一路楊堅、長恭、李穆、楊素、高颎幾人,除李穆稍大幾歲,年紀都相差無幾,心性都爽快無欺,才學見識也差不多,俱是高官厚職重權,都是相互慕名已久,此次相見果然十分相投,如此便不覺趕路辛苦,路程長短,轉眼已到武陶,相願、牛弘帶了鐘都還有十五到了城外相迎,長恭忙遠遠下了馬,餘人也都隨著下馬步行,見過相願,因鐘都之事尚未了,楊堅又特別看重高颎,因此高颎、牛弘幾人都暫住楊堅家裏。便一同回楊府,到了家楊勇便要穿過花園小道快快回房休息,楊廣追上道:“大哥,你不見過母親?”楊勇道:“我累啦,明天再見也是一樣。”說著走小道去了,其實楊廣年紀更小,而且出門的時間更長,此時也已疲累之極,但楊廣站了一會,並沒跟大哥而去,而是轉身回來追長恭一行。

因長恭是親戚,楊堅又徑直領了長恭入內,獨孤伽羅領了個十二、三歲的少女在二門處行禮相迎,這少女是楊堅的長女楊麗華,與長恭長子同年,也是十二歲,兩家也曾有結為親家的意思,此時若是高明孝沒死,現在恐怕他們已經熱熱鬧鬧談及此事。長恭便不由心裏暗嘆一聲,多瞧了她幾眼,見她雖然容貌略像父親多一些,生得不是十分美艷,但容長鵝蛋臉型,五官端正,神色柔和,一派安閑,又因是長女,從小得母親悉心教導,因此氣度十分嫻靜大氣,一望而知是個容止品行出眾的好女子,未免又觸動心事,想起明孝的好處來,不由心裏有些黯然,私下裏問楊堅:“她定下人家沒有?”,楊堅道:“有幾家求親的,她母親都不大滿意,還沒有訂下來。”當晚住在楊府,與相願、牛弘、高颎、楊素等幾人說話,牛弘說起楊廣雖然剛回疲累又年紀小小,但是仍然嚴格按照往日時辰去讀書,都覺楊廣是個非同一般的人物,再過幾年必是英雄,將來會有一番非凡成就。他們這些人自然不會看錯,其實楊廣確實如此。

因這裏主要是說蘭陵王高長恭,即將結束,因此以題外話形式不得不說明一下,楊廣其人在各種野史,演義中都是以反面人物出現,被歪曲、抹黑得較為嚴重,似乎一提到隋煬帝,印象中便是荒淫殘酷,甚至昏庸無能的大暴君,與商紂並稱,但其實這是十分片面,甚至不是真實的。楊廣一生大致可分為兩個階段,在他的前半生,約三十來歲以前戰功無數,確實是當時天下最優秀的俊傑,文武雙全,英勇善戰,年僅20歲時拜為隋朝兵馬都討大元帥,統領51萬大軍南下向陳朝發動進攻,並完成統一。就像後來的李世民一樣,他們擁有的戰功都是身為太子的長子所沒有的。楊廣部下紀律嚴明,所到之處,所向披靡。對百姓則秋毫無犯,對於陳朝庫府資財,一無所取。當時‘天下皆稱廣以為賢’。只是久聞陳後主寵愛的貴妃張麗華貌美如仙,點名索要張麗華,似乎隱隱透露出他以後荒淫好色的本色,但當時丞相高颎認為妖女禍國,效仿姜太公蒙面斬妲己的故事,沒有聽令而是殺了張麗華,楊廣也並沒有怎麽樣。實際上這時候他的心思根本沒在男女之事上,直到二十四歲時才聽從父母之命成親,娶了母親獨狐氏千挑萬選為他選出來的十三歲南梁皇室後人蕭氏為王妃。娶的是江南妻子,又宣揚漢文化,極大地促進了分裂已數百年之久的南北統一。至於為何後半生奢侈腐化,殘暴縱欲,判若兩人,一說是他心機深沈,在前期為了得到父母歡心而隱藏了自己本性所裝出來的。一說是後來稱帝後權勢野心膨脹所致。但即便是如此,楊廣在後期建立的功績與他的荒淫暴政也是成正比的。論楊廣的政績其一自然便是大運河,他在父皇挖通廣通渠的基礎上繼續挖通總長2000餘裏的貫通南北的水面交通網,大運河連通黃河、長江流域,實現了南北統一,成為統一後中國的經濟大動脈,是後來的盛唐以及一千多年來中國各個朝代繁榮昌盛的基本先決條件,直到清朝末年改走海運,大運河對於中國的重要性才稍有退出歷史舞臺。但是這麽巨大的工程,就象秦始皇修築長城每一塊石頭底下都是亡魂一樣,大運河的河床也是以民工的屍骨為基。可以說大運河比起長城對於中國來說更重要。象長城、大運河如此勞民傷財,損耗全國之力的工程,在當時肯定是有其特殊的歷史原因的,但是也確實只有這樣的暴君才能夠完成。這個浩大的幾乎不可想象以人力完成的工程可以說是毀了他一代,造福千功萬代。其二是開疆拓土,西巡張掖,親自打通了絲綢之路,進一步促成了甘肅、青海、新疆等大西北成為中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因為路程艱辛偏遠,隨行的官員幾乎失散死亡了大半,又是一件為後代立功但是有損當代社稷的事,難怪楊廣這麽招罵,背負這麽多罵名不是沒有原因的,有趣的是,一些野史小說津津樂道於他大運河下江南游山玩水,卻忽略了這史上唯一一個皇帝吃了大苦頭親自跑大西北這麽遠設郡拓疆的事實。除了西北開拓疆土,以戰爭使得更加天怒人怨的楊廣利用戰事向東南也開疆拓土,擴展到印度、越南、臺灣等地。即使後來盛唐之時,疆土也不如隋朝。其三是開創科舉,恢覆弘揚漢文化,廢除了仕族世襲,門閥階級森嚴的九品中正制,采取分科考試的制度。這一制度沿用千多年直到清末。這當然也是具有劃時代意義的一件大事。其四是開發西域,把強大的突厥分裂成東、西突厥,打壓契丹,與西域通商貿易。其實,照這樣看起來,楊廣應該稱得上是一代千古明君才是,只可惜楊廣做的都是吃力不討好,在當時對國力民生各方面破壞極重卻不能見功的偉業。另外楊廣其人還文采出眾,出口能詩,且承襲潘、陸,文風雅正,不比自詡為文人才子的陳後主盡做浮蕩之詞。他的詩文在中國文學、詩歌史上也占有比較重要的地位。至於說到荒淫,更是笑話,哪個皇帝的後宮三千佳麗都不是養起來用於觀賞的。當然從另一方面來看,楊廣的殘暴、奢侈、荒淫都是事實,而他冷血殘暴,不顧萬民死活的進行大運河、戰爭等工程戰事應該不是真的目光有這麽長遠,為後世著想,而更可能是出於一種好大喜功,貪慕虛榮,野心膨脹,建立像秦始皇和漢武帝那樣功績的強烈欲望,最終逼使得民不聊生以至亡國,被當世以及後人唾罵。但客觀的說,雖然哪個朝代都不願意攤上這麽一個統治者,但他的這種行為確實毀了當代,利在千秋,造福萬代。應該全面的看待評價楊廣這個歷史人物。這是題外話。

卻說楊堅要安排長恭和斛律鐘都到長安見周武帝,因鐘都的事本來也是高颎在負責的,他便要有始有終,又正好要進京見皇上,因此便由他領了一隊人馬與長恭一路往長安。到了長安安頓好,高颎要進宮見皇上,仍是持了那支玉蕭,道:“蘭陵王暫時在這裏休息,隨國公說皇上也認得此信物,只要將此物交給他便可,待我先見過皇上稟明原由,再安排你進宮。”長恭向來膽大,道:“就怕到時候武帝身邊人多,你找不到機會,既然你要進宮,我想扮做你隨從和你一同進宮。”高颎也同意道:“這樣更好,只是委屈蘭陵王。”幹脆便連鐘都也一並帶上,倒是十五,雖然這是到北周皇宮,但知道周武帝和長恭關系匪淺,宇文護去了同州,因此並不怎麽擔心,又怕高颎為難,便沒有隨行。

長恭、高颎進了宮,因宇文邕也是生活簡樸的人,北周皇宮便連宮殿建設和裏面陳設都是簡單樸實,毫無多餘華麗之處,宮裏瞧著也只不過是圍墻堅固一些,地方寬闊一些,房子多一些高大一些罷了,尚不如一些富戶。正在樸實無華的前殿等候,卻不想皇上並沒這麽好見,侍郎通報後出來傳話道:“皇上正在處理政務,可能還需要些時候,請高大夫等待,再聽候宣召。”因宇文邕勤於政事,常常處理國務起來便不分日夜,這一句還需要些時候恐怕也沒準,高颎便向長恭道:“聽說宮裏仙都宮秋葉正紅,咱們既然進了宮,先去游他一游。”他自小隨家貶往四川,到處游蕩自由散漫慣了,如今雖然入朝為官,卻還有這一些江湖習氣沒改過來,長恭也是爽快人,道一個‘好’,兩人帶了鐘都便穿園過林,漫步皇宮,一覽這秋風秋葉,秋氣怡爽。北周皇宮雖然建築不夠華麗,但勝在自然景觀更美,視野開闊,山林繁茂好似野外,仙都宮是在偏遠一角的單獨宮殿,遠離禁宮,卻只建在山林之間,遠遠便見秋日青淡純凈的萬裏長空下面,漫山遍野的紅黃秋葉間隔開來,一重重燦爛,一層層絢麗,猶如濃彩潑就,這秋葉也不知是什麽染成,竟會艷得這麽可愛奪目。兩人邊走邊瞧,不知不覺便到了仙都宮門口,也走了這麽久,鐘都早遠遠落在後面,高颎便推門道:“難得偷來浮生半日閑,咱們在此處坐一會。”

這房裏清靜無人,仍是樸實,靠壁一排高櫃,房中有桌椅等物,桌上擺了副棋,長恭哈哈一笑,與高颎相互請坐,道:“討教討教。”正要擺棋,忽聽櫃中傳出一聲輕響,似乎有什麽物事,兩人瞧了一眼,高颎便起身到櫃前,敲一敲櫃子,裏面再無動靜安靜得很。索性把櫃門一把拉開,便見一個少年的小小身影抱著頭藏在櫃子裏發抖,似乎害怕得厲害,高颎便奇,問:“你是誰?躲在這裏幹什麽?”櫃裏人慢慢從緊抱著的臂膀裏探出一只驚惶的眼睛,瞧一瞧高颎又瞧一瞧長恭,想是都不認識又有些疑惑,擡了頭問:“你們是誰?我在宮裏怎麽從沒見過你們?”這時候才瞧清楚他大概十三、四歲,生得面目清秀。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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