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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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西風大作,卷起沙塵,道路旁的樹木抵抗不了風力,齊齊被吹得歪向一邊。這種天氣,路上也沒有什麽行人,卻聽風中馬蹄聲急,一隊鐵馬良駒迎風奔馳掠過,馬上三、四十個錦衣華服,英偉軒昂的青壯漢子擁簇了一名身著深色繡金長袍的翩翩佳公子策馬狂奔。這公子面無表情,眼中似有憂色。正是從京城一路趕回的蘭陵王高長恭。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說回高長恭一行,連日趕路已到晉陽附近,聽得前方林中似乎隨風傳來隱隱刀劍打鬥之聲,幾乎被風聲、馬蹄聲掩沒,高長恭速度不減,只道:“去看看怎麽回事。”隨從中便有兩人聞聲偏離了隊伍,入林向聲音處尋去。高長恭仍是向前趕路,倒也離那打鬥聲越來越近,忽地聲音停了,便有一個身影從林中樹上竄了出來,來到路中,卻是個手持長劍的年輕女子,阿八在最前頭,見她頭發淩亂,渾身浴血。似乎已經傷重力竭,看不清這一隊迎面沖過來的人馬,眼看就要撞上,揚鞭便向她甩去,喊:“快讓開。”同時聽到身後高長恭驚奇的聲音:“思思?”這一鞭揮到半空便忙生生回卷,又猛地一勒馬韁。於疾行中在那女子面前停住,那女子晃了一晃向後便倒,又從林中追出三、四個手持雙勾的黑衣人,這幾個黑衣人一時也是想不到有這麽許多人,也有些楞住。身後高長恭坐騎大牙已經瞬間定住,高長恭隨了慣性便向前直飛了出去,掠過阿八身旁,在那女子倒地前接在懷裏,果然正是元思思,已經昏迷過去。這些日子,高長恭每日都接到阿七等幾人一日幾趟遣人所報的消息,這邊的基本情況都已了解,知道思思此時應該與陳夜來在北周才對,卻不知她怎麽一個人在這裏出現,又如何弄成這般模樣。便是吃驚不小,忙去探她鼻息,剛才去查看的隨從有一人趕來報,道:“有十幾個黑衣人正在追殺這個年輕女子。”長恭只道:“全都殺了。”一眾隨從得令便即策馬進林捕殺,只留了阿四、十一在側守候,思思的鼻息甚是微弱,已經若有若無。長恭以掌抵了她後背命門穴緩緩輸入內力,過得片刻,思思動了一動,緩緩睜開眼睛望了他,只是眼神茫然,似乎神智未清,長恭見她睜了眼睛,稍是放心,忙問:“思思,我是高長恭,你覺得怎麽樣?”

思思望了他猶如不識,只連聲道:“師父,師父……”長恭見她著急,只和聲問:“你師父怎麽了,他們在哪裏?”思思望了他眼中亮了一亮,似乎認出他來,湧上淚水,嘴唇動了一動,頭歪到長恭懷裏,卻是尚未說出話來又已暈了過去。

十一也已下馬在側,便替她把過脈,思思身上沒受大的傷,只是已經力竭氣虛,體內臟腑受了較大震蕩,好在幸虧被他們及時撞上,挽回一命。

抱了思思一同到晉陽。因知道家小現在被劫往北周,晉陽與武陶、江陵相鄰,高長恭自然便留在晉陽,叫人都到晉陽來見自己,韓擒虎、慕容延等人帶兵從北疆返回也沒回營,而是早奉了令直接在晉陽駐軍備戰。

當晚,召集眾位大小將軍說了會話,遣散後又召晉陽、青州地方官員來見,和平時期,又不是戰亂,出了這種事,青州地方官員自然是驚惶失措,早已提心吊膽,只等獲罪。高長恭倒並未言及處罰,只將大致情況又眾人都說了一遍,散時已是半夜,再召王府裏家將、門人食客、管家各位頭目以及一眾親隨商議,仍是未言及處罰,要等這事完了再說。這次會完,已是夜深人靜,馬上便要黎明來臨,高長恭自是無眠,他如今知道相願的計劃,已經稍有解憂,只是不解元思思既然是同陳夜來在一起,又一起去找楊堅相助,怎麽她又會一個人出現在這裏,被人追殺差點喪命?而如今思思一直暈迷不醒,高長恭當時也沒想到她傷得這麽嚴重,一怒之下將那些黑衣人盡都殺了,沒留一個活口,現在便是什麽也不知道,只能等待思思蘇醒過來再問。因此,這件事情便令他覺得有些不安,只拎了一壺酒出門,門外阿六、十五守著,阿四正與十七棋戲,見他沒有睡覺出房,知道他現在心情不好,便比平時有所收斂,忙一把將棋握了偷偷藏於袖中。高長恭也只作沒有瞧見,懶得理他。一壺一杯自斟自飲踏了這烏黑的天色,迎了寒風沿徑慢慢向外走,以此解悶散心。四人打了燈籠跟著。走到外廳時,天色已開始微亮,這一帶沒有崗哨,比較清靜,長恭便到園裏石桌前坐了,仍是自斟自飲,已是半醉。正自喝酒,忽聽花叢後一個聲音道:“哈哈,花兄弟,終於見到你了。”尋聲望去,朦朧中瞧見一個大個子兵喜不自禁摟了花木蘭肩膀朝這邊走過來,正在說話,花木蘭推開他,遲疑道:“我認得你麽?”

大個子兵笑道:“你不認得我,認不認得劉光?你父親姓花名弧字志芳,對不對?”

花木蘭怔了一怔,道:“啊,你就是劉伯父的兒子劉元度?”這話有些喜,但似乎更多的是吃驚。

劉元度道:“就是我,當年咱們父親,還有一個李勇李伯父,三兄弟同在一個軍營,那是同生共死過命的交情,我父親常跟我念叨這些事,我自到田將軍帳下後就到處打聽你來著,今天終於見到你。以後咱們也要一同打仗了。花伯父身體可好?他的腿傷好些了嗎?”

花木蘭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答道:“身體還好,不過腿還是瘸,要柱杖行走。”吞吞吐吐又問:“那你們有沒有聽我父親提起過他的兒子……就是我……多大年紀?”

這話奇怪,劉元度便是撓頭,笑道:“總之瞧你比我小就是,從今以後我便是你大哥,”

花木蘭方始有如釋重負的感覺,只喜道:“正是,劉大哥,咱們今後相互照應。”

又聽身後有人遠遠喊:花千戶,卻是袁士祺追了過來,亦是笑容滿面,邊跑邊道:“聽說你來了,我趕在早操前來見你,沒想到你在巡夜。”

花木蘭也是微微一笑,問:“你急著見我,有什麽事?”

袁士祺道:“上次你把我的衣裳縫補得跟新的一樣,這段時間我有兩條褲子都被樹枝勾破了,你再替我補補?”

花木蘭立時變臉,叉腰兇道:“你的褲子破了為什麽要我補?”

袁士祺被他兇住,怔怔地道:“你不是手巧嘛,那上次怎麽我衣服破了掛在那裏,你就取去給我補好了。”

花木蘭也是有些口結,仍是兇道:“那,那是因為,你是我上級,我,我要討你好,所以有時候心情好時便縫一件兩件,可我這個下屬也不是專門給你補破衣裳破褲子破鞋破襪的。”

袁士祺倒不介意,只道:“不補就不補,你生氣做什麽?”仍是嘻嘻笑道:“你現在王府替長恭大人洗澡搓背,便不給兄弟們縫補衣裳了。”

阿六聽提到高長恭,便向長恭望了一眼,見他毫不在意,仍是喝酒,便也不出聲喝止他們。只聽這靜悄悄的黎明中響起清脆響亮的一聲。便是花木蘭打了袁士祺一個耳光,這一下袁士祺徹底呆住了,花木蘭瞪了他也不作聲,劉元度亦是楞了一楞,忙責道:“花兄弟,你太沖動了。”又道:“袁將軍,花兄弟年輕沖動,以下犯上,已經知道錯了,這算是私事,咱們能不能私底下解決,要不然你打我,用力多打我幾個耳光出氣。”

花木蘭不領情,奇道:“你為什麽要給他打?”

劉元度道:“你別多話,快認錯。”又不在意道:“這也沒什麽,長恭大人還在軍營被人打過耳光呢。”

花木蘭又似有了一絲笑意道:“他可是給女子打的。”

劉元度道:“我倒寧願挨大男人打也不要被婦人打。”

幾人越說越亂,阿六終於忍不住了,大聲咳了兩聲。袁士祺這時才反應過來,大聲問花木蘭:“你作什麽打我?”說完才聽到咳嗽聲,劉元度、花木蘭、袁士祺根本沒想到這個時候園裏還有別人,當然更加想不到這人還是高長恭本人。都站住齊齊變了臉色,過了半晌,也不知是誰帶頭,才想起過來行禮,趴了不敢擡頭。

高長恭並不在意,若不是此時全無心情,倒會反覺有趣,只怕早哈哈笑出來,此時只道:“都起來吧,”又道:“剛才聽說你們都是父子數代齊兵,北齊正是因為有了你們這樣的好兵才有今日,你們便與我一起坐了喝一杯,以示我的謝意,可否願意?”他一人正喝悶酒,便邀了他們同飲。

十七另去取了酒、杯來。長恭舉杯敬了他們,袁士祺、劉元度、花木蘭自然都同坐了陪飲。仍是對剛才的事感到尷尬,不敢多話。高長恭卻因他們的話想到一人,那晚營中蒙面女刺客那一雙清澈透亮的眼睛,本來是從沒有忘記過的,只是,那時候因為根本沒有想到是她,他理所當然誤以為是元思思,現在自然已經能夠確定。這些天從消息中聽說她現在組了娘子軍,仍是整天在外面無事生非,闖禍打架,一如從前。想必韋載一定是十分寵愛她,才能縱容到如此地步。想到此處,只道:“你們可曾見過女子從軍?”這話突然一出,花木蘭便是如遭雷擊,渾身一震,杯中酒灑了一半。高長恭並未見到,仍只是淡淡地道:“一個女子,勤習武藝兵法,又常扮了男裝,說不定也是能做首領帶兵的。”這下子花木蘭的酒杯徹底跌落在地摔個粉碎,只是膽戰心驚,面如土色隨即趴倒在地,泣道:“屬下罪該萬死。”

高長恭此時才奇,不解道:“摔個杯子換一個便是,何出此言?快快起來。”

劉元度、袁士祺也是覺得她反應過度,劉元度拉她起身道:“花兄弟你怎麽這麽膽小。也不是故意摔了酒杯,長恭大人不怪你了,更不會要你性命。”

花木蘭猶自心有餘悸,驚魂未定,只覺頭暈目眩、全身發軟幾乎便要嚇暈過去。卻聽劉元度又道:“咱們男子到邊疆當兵打仗、吃苦受累,可那些女子們在家裏享清福,這倒黴的事全讓咱男子幹了!她們全無用處,能做什麽?”

花木蘭便是憤慨,頓時來了精神,駁道:“劉大哥說的這是什麽歪話?你也說你一家男丁都是齊兵,除了打仗其他便什麽事也不管,請問你吃的糧食穿的衣裳這些從何而來?還不是女子白天種地,夜裏紡棉,不分日夜辛勤勞動而來?誰說女子在家裏便是享清福?你若不信瞧瞧身上,衣褲鞋襪哪一樣不是千針萬線連成,女首領婦好,女英雄荀灌娘,女將軍李秀,有多少這樣的女英雄代有輩出,一旦從軍同樣保家衛國,建功立業,女子有哪一點不如男?”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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