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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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殿將士本來以為這小尉當眾對主上流露愛慕迷戀,無禮觸怒了上級顏面,高長恭定然要惱羞成怒,便是有些惴惴,都已安靜下來,再不敢嘻笑,此時見他絲毫不見怪,不怒反笑,便也滿堂轟笑起來湊趣,方自各自喝酒,恢覆喧鬧歡慶。那小尉撿回一條命,還能做高長恭親隨,卻是因禍得福,自擦了汗,爬起來退出。

只袁士祺尚覺於禮法不合,卻不敢再說,他雖也曾聽說過高長恭禦下比較寬松,然此時仍是覺得有些匪夷所思,便偷偷拉了鄰幾一個叫做韓擒虎的將軍問道:“長恭大人莫非亦好男風?”韓擒虎鄙夷的給了他一個白眼,道:“咱長恭大人不好色,更不好男風,以後你自然明白。”袁士祺方知誤會,回來埋頭喝酒,至晨方散。

第二天,仍是照常歡慶喝酒,便在此時,有數支精兵隊伍來投高長恭,其餘略過,單表其中兩支,一支是段韶所撥,由陽士深所領步兵,前來見過高長恭,他以前曾狀告過高長恭,如今卻被撥到高長恭手下,便是心裏惶恐不安,長恭卻早忘了這事,將他歸在步將田弘手下。另一支原是齊太尉婁叡屬下一名千夫長,由婁叡慎重推介,道是多次參與出擊大漠兵伐柔然的戰爭,聰慧善戰,表現突出,且是代父從軍,是個難得孝子。高長恭便道聲請,須臾進來,卻是一個略嫌瘦弱的少年,長著瓜子尖臉,大眼睛,膚色纖細,雖然身著金甲,系了紅巾,頭上也用金冠束頂,但瞧他容貌身形似是未成年,卻如何做到千夫長?高長恭倒有些信不及,只問:“你叫什麽名字,當兵幾年了。”

少年行禮道:“屬下姓花,名木蘭,虞城人士,當兵已經三年了。”說到此處,正在堂下喝酒的袁士祺一口酒全噴了出來,哈哈笑了兩聲,惹得眾人都去瞧他,便紅了臉,憋住不敢再笑。高長恭奇道:“袁將軍你笑什麽?”

袁士祺見問,忍笑老實回道:“稟長恭大人,小將家裏未過門的媳婦也是叫做花木蘭,巧得很也是住在虞城。”說這話時,臉上仍有止不住的笑意,又覺得甚是無禮,便覺抱歉,滿臉通紅對這個花千夫長道:“小兄弟千萬不要誤會,我不是說你這名字取得脂粉氣,決沒有要取笑你的意思。”

花木蘭瞪了他一眼,只道:“果然有趣得緊。”

高長恭也是一笑,道:“既然這麽巧,花千夫長以後就歸在袁將軍旗下,聽說你很會打仗,以後機會多得是,名字脂粉氣不要緊,打起仗來丈夫氣就行。坐下一起喝酒。”這新來的參將陽士深,千夫長花木蘭等人便也都陪在末座喝酒。

此時,段韶也已進洛與高長恭會合,等到高湛帶著衛兵來到洛陽,早已狼煙凈掃,洛水無塵。歡慶勝利的酒宴也已喝了幾天,滿城一片喜氣,因尚恐突厥入塞,高湛便又即刻動身,段韶、高長恭也不再久留,快馬帶隊回京,等到回到鄴都。接得北方邊報,突厥亦已退軍,卻是段韶所料不差,只要周兵敗退,北方突厥不足懼矣。

這次勝利驅逐北周,又有效抵禦了突厥,高湛自然甚感欣慰,進段韶為太宰。斛律光為太尉,蘭陵王高長恭為尚書令,餘將俱照律敘功,多有封賞。高長恭從此便真正是出則為將,入則為相。因將士們歌誦蘭陵王入陣之勇,紀念‘邙山大捷’,武士們紛紛持假面歌舞慶祝勝利,此舞效仿高長恭在軍中的指、麾、擊、刺的美姿,由此誕生了流傳千古的‘蘭陵王入陣曲’(在中國隋唐時期成為國舞,後來宋時由雄渾曲目演變成曲牌慢歌,現今已失傳,日本猶有保存,每年元月十五日‘春日大社’舉行一年一度的日本古典樂舞表演時,‘蘭陵王入陣曲’仍作為第一個獨舞表演節目。),武士共舞之,漸漸演變成形,在民間流傳很快,後此曲定格為戴假面指揮擊刺的男子獨舞。曲調悲壯渾厚,氣勢不凡,古樸悠揚,描寫了當時的壯烈場面和激越情感。

卻說高長恭進京後,因為已經在外連續征戰近兩年,一進鄴城,身邊親隨早陸續做鳥獸散去,各自活動,待得長恭進京去往皇宮晉見皇上時,身邊已只剩阿六一人,長恭也不在意,進了宮裏,便連阿六也走開不見了。只孤身一人進宮面聖,待得黃門引進正宮內室,卻見高湛正與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形容俊俏的青年官員對坐奕棋,那青年官員正奉承高湛,道:‘陛下非天人也,是天帝也。’高湛笑呵呵回言:‘卿非世人也,是世神也。’兩人相談甚歡,都是十分高興,見到高長恭走進,那青年官員便立了起來,高長恭上前正要行禮,早被高湛拉了道:“肅侄回來了,你是不用行禮的,做什麽總要跟阿叔多禮?”長恭道一聲不敢,那青年官員便行了一禮,只道:“小臣侍中和士開見過蘭陵王。”高長恭瞧他面貌似是有些面熟,這名字也象是在哪聽過,只是一時想不起來,他這些年常年在外,這朝中文武官員倒認不大全了,雖剛被賜封了尚書令,恐怕連手下幾個尚書郎都分不清楚,何況是個侍中?因此只當他是面熟的朝中大臣,卻也不知為何,見到他心裏微感不喜。只是見高湛和他下棋相談甚歡,倒似是沒什麽君臣之念,看得出是高湛新近寵臣,便令其起身,道:“我現在改了字了,以後和大人直以我表字相稱便可。”

高湛卻是知道,只道:“聽說肅侄改了表字叫做‘長恭’?”

高長恭回道:“正是。”

高湛笑道:“不如你幹脆再添一個號,就叫一世為奴如何?”

高長恭並不嘻笑,正經行了一禮道:“謝陛下賜號。”

高湛又拉了他起身,道:“朕是說笑的,肅侄忠心朕豈不知?朕有正經賞賜,都是難得的寶貝,到時再讓賈護送到你府裏去。這次回來,你也好好休息休息。”

高長恭見他二人沈迷於棋戲,也不多打擾,謝恩以後自告退去後宮見太後。只邊走邊想,不知這侍中從何而來,為何會得到高湛青睞?當年高洋甚為寵信六弟高演,即使早想到高演有奪位之禍,也不忍為了兒子將他除去,高演即位後,便較為寵信九弟高湛,兩人一同發動宮闈之變奪下皇位,高演死後也徑將皇位傳與高湛,高湛繼位後便再沒聽說對高家哪一位有特別寵信之感,比起來倒是只對他高長恭還特別好些,卻也是因為知道國家如今要依仗高長恭、段韶、斛律光這幾個人的緣故。如今瞧起來,似乎這和士開便與高湛關系不簡單。

高長恭陪太後喝了幾杯吃過飯出宮,天色已近傍晚,只一個人騎了大牙迎著夕陽沿著南墻回府,正走間,遠遠瞧見前頭站了一個背著包袱的紅衣少女,帶著被夕陽投射的長長身影,正呆呆望了墻內發楞,也不知在想什麽。長恭自是好奇,瞧了她漸漸走近,見她十六、七歲,甚是眼熟,卻是瞧出她是袁靜,便是驚喜,揚聲道:“靜兒?你站這裏看什麽?”

聽到他的聲音,那少女稍稍一呆,也不回頭來看,卻忽然足尖一點,向了相反方向拔足便奔,跑得飛快,倒好像見了鬼一般,瞧這身形步法,這幾年武藝倒有長足進步。

高長恭便是不解,想了一想縱馬追去,不過十餘步便即追上擋住,正要問,卻見她已倒在地上,只喊‘不要殺我。’長恭甚奇,笑道:“我殺你做什麽?你又跑什麽?

這少女正是袁靜,聞言怔了一怔,擡頭看了高長恭一眼,見他看著自己嘻笑自若,不是裝假,又把眼珠轉開,只暗暗想,原來他什麽都不知道,那時候相叔叔不是說去向他稟告麽?怎麽他竟會不知?難道相叔叔並沒有說?想到此處,轉念又一想,這麽說,當初是相叔叔故意放我逃走?她極聰明,只瞧一眼高長恭神色便將這其中緣由想清楚,只想,原來相叔叔並沒有想害我,是在幫我,他終究是對我好的。她只因想念相願才會回到這裏張望,卻又害怕高長恭,又未免恨相願對自己無情無義,因此不敢亦不願去見,如今想明白這一切便是心裏大喜,然而這一切也不過是轉瞬之間的事,當下心裏一定,只作才看清高長恭,也笑著道:“我並沒做壞事,京裏有惡少欺負我,我只當是他們來了,心裏害怕,所以要逃,若是早知道是長恭哥哥,怎麽會跑?跑也跑不過你,更跑不過大牙。”

高長恭聽她這麽說,想必來京不是一天兩天了,還被人欺負,也下了馬與她同行,道:“什麽時候到京?怎麽不進府裏?”

袁靜甚是委屈道:“我來了有三個多月了,住在附近客棧,被一個惡少看上非要強逼我做他小妾,總來欺負我,可是,”袁靜向蘭陵王府瞧了一眼,此時倒真有些憂慮,又道:“那時候相叔叔為了一件事情十分生我的氣,他說不要我啦,對我很不好,我也不知道要不要去見他。”

高長恭依稀記得幾年前,聽高二說相願綁了袁靜又被袁靜逃走的事,也問過相願一次,相願不說後來也沒再問過。便再沒有袁靜的消息,此時只道:“這麽多年,再大的氣也消了,我去替你開解便是。”袁靜甚喜,跟了高長恭走進。便覺如今王府比以前要精致一些,丫環也比以前多了很多,只走到二門處,瞧見幾個有若天仙般美貌的姐姐帶了丫環在此相迎,卻是鄭氏等人聽得稟報說長恭已經回京,一大早便裝扮好在此等候一天了。此時見高長恭進來便上前行禮,又有一個三、四歲的男幼童和一個兩、三歲的女幼童,均生得粉雕玉琢,猶如粉團,口稱父親上前向高長恭磕頭,磕完了頭便趕緊退回鄭珍兒處,只望了他嘻嘻的笑,想是長恭離開已經一兩年,他們已經不認得父親了。鄭氏便向乳母使了個眼色,乳母抱起男童來到長恭面前,讓他細瞧,雖然鄭氏生的是女兒,兒子是沈氏所生,但其時重男輕女十分嚴重,像這種皇親只有兒子才入史冊,女兒除非有特殊重大事跡,一般不予記載,況且這兒子又是高長恭長子,所以連鄭氏都是極疼極看重這兒子,反把自己女兒看輕,現在兒子還小,只有小名,叫做鐵彈,女兒取了名叫做明珠。高長恭就著乳母懷裏逗了兒子玩耍,終於把鐵彈逗得笑了出來,這時候,袁靜看得清楚,知道這幾個神仙姐姐的身份都是王妃,也已上前行過禮,被她們扶起,鄭氏便上前對長恭道:“先進去吧,咱們幾個在船上備了水酒替長恭大人洗塵,你說好不好?”

高長恭點一點頭,道:“我先去見過師父。”便領了袁靜先往後走,還未走到相願院中,先聽到幽幽笛聲,袁靜早已跑了出去,待得長恭跨入院中,瞧見袁靜伏在相願懷裏大哭,相願起先略有吃驚,因袁靜已經長成大姑娘了,過了半晌才輕聲問:“是靜兒麽?”袁靜邊哭邊點頭。相願便用衣袖去拭她淚珠,又將她輕輕推開,道:“你還有臉來這?”

袁靜說不出話來,只望了他掉眼淚,高長恭便從門口走進坐了,笑道:“靜兒犯什麽事了?師父告訴我,我替你處置她。”袁靜聽了只看著相願,雖也有些緊張,但知既然他以前沒說,現在恐怕也不會說出。又知相願不願向高長恭撒謊欺騙,便轉頭向高長恭道:“這是咱們家事,長恭哥哥就不要問了。”高長恭果然不再多說,只是瞧相願臉色仍是有些不愉,又道:“是不是惡習不改,終是被人趕了出來。”

袁靜忙道:“不是,”卻又有些扭捏,臉紅道:“韋夫人總是熱心要給我找個夫婿,催我嫁人。我自己逃出來的。”

相願便問:“年紀大了總要嫁人,韋夫人給你張羅的想必不錯,你逃什麽?”只道她仍是撒謊。

袁靜望了相願道:“那些什麽參將、總兵都太笨了,我這一生不要嫁給這麽笨的男子。”高長恭本來一直坐在旁邊聽他們說話,並沒感到有什麽異樣,只是覺得似乎哪裏有不妥,忽地想起他們口中所說的韋夫人便是指陳夜來,便是耳外一片清靜,再聽不到他們說的什麽。他雖然知道陳夜來、韋載早已成親,卻是從沒想過這稱呼,又雖知袁靜是一直在陳夜來身邊,此時親耳聽到卻是不同。當下不再理會他們,只默默地走了出來。沿了小徑走去,路邊早有丫環等候,見到他忙行禮,道:“幾位夫人已到池邊,讓奴婢來請長恭大人。”高長恭卻沒聽到也沒見到,直走了過去,兩個丫環只追著輕聲喚了好幾聲‘長恭大人’,高長恭才驚醒聽到,道:“讓她們散了,我先去書房。”丫環領命而去。

高長恭徑直到了書房,他不在府裏的時候,府裏發生什麽事情,出了什麽問題,鄭氏都會令人一一記錄,猶如帳冊,置於書房,以便他回來看到,此時,高長恭坐了,只想,薄情負信之人,我還為她煩惱什麽?便只拿了帳冊來看,過得一會,有丫環走進行禮道:“夫人命奴婢送來參湯一碗。”也不說是哪個夫人,高長恭在書房的時候,一般是要清靜的,向來幾個夫人都不來擾他,此次只怕是他出門已久回來,才有此特例,因此高長恭便擡頭看了一眼,卻見那丫環年紀稍大,只怕已經二十出頭,仍作少女打扮,卻有一股逼人而來,使人驚艷的美貌,修長眉眼含波,面如桃花春色,唇鼻手足乃至身形無一不美,倒也微奇,卻也不大在意,瞧她正雙手托了裝著一個蓋碗的托盤跪在地上,只‘嗯’了一聲,繼續低了頭去看帳冊,道:“放在桌上。”

書房裏本來另有桌椅,高長恭便是要她放在那圓桌之上。誰知這丫環不知是不是新來的不明白,徑直持了托盤款款向他走來,直走到幾案之前將手中參湯呈上。

高長恭便是不悅,責道:“你做什麽?”

那丫環驀地臉一沈,便是一層寒光,道:“我來殺你。”便從托盤底下抽出一柄藏好的尖刀向他當胸刺來,高長恭來不及吃驚,已經下意識的向一旁斜斜竄出,他如今身手自然已非當年可比,饒是如此,卻並不能避開尖刀,那丫環竟是身形極快,如影隨形,尖刀又至面前,長恭忍不住脫口讚了一個‘好’字,一掌向她劈去,誰知那丫環絲毫不顧自身,寒光閃閃尖刀轉眼已至高長恭胸前,卻是要與他同歸於盡之勢。高長恭自是不能與她同死,卻是收腹側身,堪堪避過,化掌為指要去拿她肩胛,那丫環仍是不顧,手中尖刀反手削來,高長恭只覺這一幕甚是熟悉,猶如父親當年那一幕重演一般,卻不知這名女子為何一心要殺自己,終於緩過這突如其來的幾招,一掌劈出,人卻向後躍去,問道:“我與你何冤何仇,你為何要殺我?”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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