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1 章

關燈
這倒與高肅的打算不謀而合,點一點頭,見她說完,便告辭道:“我去了。”走出甬道,騎了大牙一路來到皇宮西墻,換了夜行衣,依照畫中所示方位攀上墻頭,裏面正有一隊兵士提著燈籠走過,卻再無人守衛,等兵士過去,高肅便輕輕躍下,雖無燈燭,因有星月之光,便只借著花草樹木,廊柱等陰影處潛行,這一帶幾乎清靜無人,高肅便是沿了圖中所示箭頭飛快而行,並無阻礙。見到守衛漸漸增多,方才慢了下來,忽見前面光亮,又有眾多人聲,便藏身園中假山,探頭望去,前面便是圖中標明的書房所在,不僅房裏燈火通明,便是外面也是火光熊熊,照得通亮,怕有上百人在外面等候。瞧這情形,宇文覺便極有可能在這裏面。這裏人多光亮,高肅便返回向後繞去。這一進房子不小,也不知有多少間,四周每隔不遠便有一排四個帶刀伺從崗哨守衛,能夠遙相呼應,互相看到,防守極嚴,繞了幾乎一圈,也尋不到可潛進房內的空隙處。到側邊時,見一旁生得有大樹,便攀到樹上,沿著樹枝便正從下面四個伺從頭頂過去,行到樹枝細處,離大殿的二層還有約三丈遠的距離,高肅踩了樹枝輕輕下壓,樹葉隨了夜風陣陣發出沙沙輕響,上下顛了幾顛,順著樹枝韌性便悄無聲息的彈飛出去,翻身正好落入二樓欄內。矮身前行至窗戶,悄悄推開窗,裏面無燈無人,只依稀可見滿閣樓的書冊文卷。輕身翻入,聽得下面似乎有人輕聲說話,聽不清說的什麽。高肅便更加放輕身段,不敢發出聲響,忽聽下面一人高聲道:“皇上你總是推三阻四,莫非不信我?”卻是宇文護的聲音。原來宇文覺果然在此,便是宇文覺的聲音也大了起來,道:“大冢宰細想想,北齊蘭陵王怎麽會孤身來長安?你全憑張光洛一言便作如此猜測,豈非太過無稽?再說孫司馬與張大人兩人說法又全然不同,朕阻你發這城門嚴禁令,也是不想讓世人笑話。”高肅只想,他們為我發生爭執。又聽宇文護哼了一聲,道:“張光洛只是猜測,卻另有人可確定此人就是蘭陵王。”又道:“陳頊供出此人在牢中之時曾親口說便是高肅,這還有假?”這話一出,下面便是靜了一靜,高肅聽得身份已經洩露,也是暗道一聲‘不妙’。過了半晌,方聽宇文覺道:“陳頊這人,你當初為了問出‘長卿戰錄’,關了他八、九年,也什麽都問不出來,聽說早已癡傻,此時誰知是不是胡言亂語?”這話辯解甚是無力蒼白,宇文護便是不悅,道:“他即關了八、九年,若是沒人告訴,他怎麽會知道高肅這個名字?如今,明明有重敵在側,又朝中有人私相通敵,皇上不求尋拿,卻一味包庇,卻是為何?”他本來嗓音便比宇文覺大,說到後來聽起來便有些發怒,像是在責問宇文覺了。

下面又是無人做聲,可能氣氛緊張,便聽另一個乖巧聲音道:“皇帝哥哥,護哥哥每天要決定多少大事,這點小事情你跟他計較什麽?護哥哥一心為國,諸多操勞,年紀、經驗都比咱們豐厚得多,他說的自然是沒錯的,你不謝他便罷,還老是氣他做什麽?”聽起來正是宇文邕的聲音,又道:“護哥哥,你不要生氣,咱們還小,我和皇帝哥哥兩個也是常常耍小孩子脾氣,說過便算的,從來不會放在心上。”

宇文護聽了宇文邕的話便似乎氣消了一些,道:“高肅我一定要捉,廢帝未公那裏已經賜了毒酒,他的喪事未免還要表示。我先告退了。”說著似是往外走出,口中卻還自言自語,聲音也不小,高聲道:“我自諸多操勞,恐怕是白白辛苦,無人領情。”說完,聽到門‘砰’的一聲,便是已經走了。走時說的話和這個動靜,便是故意給宇文覺臉色了。果然跋扈,顯然並沒有怎麽將這個新登基的皇帝放在眼裏。高肅聽得宇文護走了,倒是正好去找宇文覺,又不知下面是什麽情況,還有沒有別人,便輕聲潛下樓去,走到一半,突聽宇文覺低聲怒‘哼’了一聲,又是‘嘩啦’聲響,似是把什麽東西扔到了地上,便是氣極。宇文邕小聲勸解道:“三哥,來日方長,要多加忍耐。”

高肅下了閣樓,這下面只是一間廂房,三面都開得有門,有兩邊門處都有光線照進,憑剛才聲音來處,那光線亮一些的那間便是宇文覺所在之處了,只悄悄探頭看去,只見是間擺了屏風書架的大書房,地上正中橫七豎八扔著幾卷書冊,宇文覺背靠書架坐在一張桌後、宇文邕站在一旁,桌上有燈,墻上另有四盞燈盞,照得他們那一片甚亮,房裏卻只他們兩個,再無旁人。高肅便進了那房,因怕自己身影映上窗戶給外面人瞧見,便不走近,遠遠在暗處站定,揭了臉上面巾,小聲道:“三弟。”

宇文覺、宇文邕聞聲看來,見是他突然出現在房裏,俱都吃驚,宇文覺忙走近幾步亦是壓低聲音道:“二哥,你怎麽來這裏?你要見我大可讓大哥通知我出去見面,何必冒這奇險?”

高肅只道:“大哥現在來不了。”

宇文覺便是不解,問道:“他很忙麽?”說話之間,宇文邕已經走進暗處高肅身旁,高肅會意,便走出來到宇文覺桌前光亮處,這樣,外面的人看起來,書房裏便還是只有兩個人。高肅不答,只道:“我來這是有一事要問你。”

宇文覺仍是不解,以高肅身份,夜闖皇宮便是冒死來見了,只望了他疑聲問道:“什麽事?”

高肅道:“你賜獨孤信那杯毒酒,是你的意思,還是宇文護的意思?”

宇文覺怔了一怔,明白過來他的來意,只是想不通高肅為何進宮就為問這麽一句話,便道:“這事跟二哥沒有關系,你問這個幹什麽?”

高肅卻不這樣想,道:“獨孤信數十年戎馬征戰,曾捐家棄子,又曾舍自己心愛之人,一生俱是為國盡力,令人景仰,我同樣身為武將,自然不忍見其無辜喪命,怎麽能說與我無關?”

宇文覺便道:“這麽說,二哥是來當說客?”負手踱了兩步,道:“我的意思或是宇文護的意思,又有何區別?”這話之意,便是不管是誰的主意,起碼他宇文覺並不反對這事了。

高肅道:“說客我不會當,我只是不懂你為何要這麽做?”說這話之時,便已有不忿之色。

宇文覺察覺,只無奈解釋道:“二哥你聽我說,一個武將,一步步封賞高升,到了他這種地步,除了把這帝位給他,便再升無可升,賞無再賞,一個一生向上之人,到此境地,只須再一步,這帝位便是唾手可得,我問你,這一步是跨還是不跨?”

高肅不用多想,他雖與獨孤信相識不久,卻自信可以交心,便道:“別人我不知道,他絕不會反。”

宇文覺仍是無奈,神色黯然一時不語,宇文邕便輕聲插話道:“蘭陵王只替武將去想便是這樣,怎麽不設身處地想想我三哥的難處?”這個問題,高肅倒確實從來沒有替皇帝想過,便被他問住,宇文覺接口道:“如今情勢便是這樣,我年僅十五,沒有戰功,所言所行絲毫不能服眾,他卻已經征戰數十年,朋黨眾多,一呼百諾,即便現在不反,可是他若想反便是每時每刻,不費吹灰之力的事,身邊便有這麽一個威脅,我怎麽得以安穩?如果換做是你,會怎麽做?”高肅因確實沒想過這個問題,一時不語,宇文覺便又道:“不錯,逼他自盡是宇文護的意思,可是這也正合我意,我便是借宇文護之手先除去他,然後再設法除掉宇文護,這樣,我才能算是個真正的皇帝,若不然,與先恭帝拓拔廊有什麽區別?”又道:“況且,對他功高震主之罪,賜予毒酒已是格外開恩,可免他一家橫禍,想必他自己心裏也清楚。”

高肅本來是來想責問說服宇文覺,如今卻被宇文覺一番說辭弄得似是而非,一時之間也想不清楚,又瞧宇文覺神色似是真的為難無奈,只是做了皇帝,心性好似變了個人,想法便全然不同,低頭想了一想,方道:“三弟所言也有些道理,既然如此,那麽尋個由頭免去他所有官職,不得傳襲,貶他為民,令他安然養老便是。”

宇文覺微微嘆氣,不答他話,只道:“我在賜酒之時本已經想好要怎麽面對大哥,卻沒想到來的是你。”頓了一頓,又道:“聽你這番話,便是獨孤信尚未飲賜酒。”

高肅聽這話似已見疑,便道:“並非獨孤信抗旨,只是你賜的毒酒,大哥已經搶先替他飲下。”

宇文覺聞言一震,便是呆住,他和楊堅不單從小結拜,又同在西魏,感情又是不同。高肅見他變了臉色,知道他誤會,便道:“他沒死,獨孤信的女兒獨孤億羅師從由吾道榮,精通藥理符水,已經把他救轉。”

宇文覺方自暗暗松了一口氣,低了頭去,想是在認真考慮,過了半晌方自擡頭,只道:“等天一亮,我先跟你去看大哥。”

高肅見此似有轉機,便追問一句:“獨孤信這事,你可有改變心意?”

宇文覺點頭道:“好罷,先按你說的辦……”正說到此處,忽聽外面吵鬧,人影走動,聽見有人說:“聽說有刺客闖進。”又有人問:“是什麽刺客?人影也沒瞧見一個。”屋內三人俱是吃驚,不知怎麽回事,因外面越來越亮,便是火把越來越多,窗戶上、門上只見外面的人影紛亂,宇文邕便從暗影中走出,到門邊縫中向外查看。外面嘈雜聲也是越來越大,聽得有人行禮,紛紛口稱‘大冢宰’,宇文邕吃驚道:“宇文護來了。”

宇文覺、高肅都沒想到宇文護去而覆返,又不知外面吵嚷是怎麽回事,只聽見宇文護大聲道:“亂什麽,不要驚擾到皇上。”便聽腳步聲走近,正是朝這裏來了,高肅向後躲避,宇文邕也隨他奔來,二人剛踏出門到廂房,便聽‘吱’的一聲,那門便推開了。這宇文護竟自不需人稟報,不請擅入,倒把宇文覺嚇了一跳,偷眼瞧見高肅、宇文邕身影恰恰剛隱進廂房,當真是心提到嗓子眼了。便只強作鎮定道:“做什麽?外面怎麽回事?”

高肅踏進廂房,蒙了臉便要上梯,欲從閣樓闖出去,宇文邕拉住他輕輕搖一搖頭。高肅卻也知道,這樓外面都被守衛所圍,現在又聽說刺客,守衛只有更加嚴密,來時踩了樹枝方能入內,此時卻不能憑空從樓中飛出三丈到樹上,一出去便被外面守衛發現,因此只同宇文邕暫時躲在廂房,卻聽宇文護聲音道:“當真是說什麽便來什麽,未公一死,我隨從去搶他的後妃宮女,奸殺了十幾個想扔個僻靜處,到那宮外墻邊竟見到一匹好馬。”

宇文覺便是不解,疑道:“什麽意思?”高肅卻已猜到。果聽宇文護道:“那馬我隨從認出正是高肅坐騎,想來那高肅現已潛入咱們宮內。你不必驚慌,我已令人封鎖各處,一圍宮墻都派了人護守,便是只小雀也飛不出去,現在已經下令各殿仔細搜查。”說著,哈哈一笑,甚是得意,道:“我還讓隨從把馬放回,在附近安排了重重埋伏,便算他有天大的本事能夠逃出宮去,也要落入我手。”高肅只想,這一招果然厲害,只是他宇文護卻萬萬想不到我此時便在他不遠處聽他這些話。

宇文覺便是發怔,過了一會兒才道:“你,你,你說得越來越荒唐無稽了,他潛進咱們皇宮來做什麽?”顯然是心慌,說話之時已經出現口結,高肅、宇文邕都聽得出來,微微著急,好在宇文護此時心情大好,並沒覺出異樣,只道:“你自不信,捉到他,一切便真相大白。”又道:“那獨孤信、楊忠都與他勾結,不知道他們做的什麽通敵賣國的買賣,捉到他,便可以名正言順問獨孤信滿門之罪,咱們也省了心。”說話之時,好像高肅已經被他拿住。

宇文覺此時怕他,要與宇文邕、高肅商量應對之策,便道:“大冢宰即如此說,快去捉刺客罷。”宇文護道:“不慌,我都已經安排好了,現在正在逐處搜查,有了消息自有人來報,我知你在這裏,長夜無聊,來找你下盤旗解悶。”原來宇文覺總是不相信蘭陵王來了,宇文護便有心要當面捉了給他瞧一瞧。

宇文覺見他要留下,便只裝打哈欠道:“我也困乏,已經打算要回寢宮了。”

宇文護便微覺掃興,道:“你寢宮那一帶已經搜過,那你早點回去歇息,也差不多該搜到這裏來了。”

宇文覺便是楞住,道:“這裏也要查?”

宇文護道:“凡是宮裏,天上地下每一寸地方都要查清楚,我確信他現在便在宮裏某處,卻是不信他這次還能從我手裏逃出去。”他上次本已拿住高肅,卻被獨孤信騙了救出,現在想想還是氣憤不過。

宇文覺呆了一呆,便道:“我倒也急著想瞧瞧大名鼎鼎的蘭陵王,還是陪你在這等消息好了。”

這話正合宇文護心意,便道:“今日保管叫你見到。”又問:“邕兒怎麽不見?”原來宇文邕向來奉承親近宇文護,所以宇文護向來比較喜愛他,此時不見在身旁便問起。宇文覺只‘啊’了一聲,口結道:“去後房了罷。”說完又是心慌,怕宇文護要去後房找,好在宇文護聽了也不在意,只讓人取來圍棋擺好,邀了宇文覺。兩人竟自在書房裏下起棋來。

廂房裏高肅、宇文邕便只有耐心等待,眼見外面火光通明,照得如同白晝一般,便是仍在搜查之中了。

隨著時間漸漸過去,天開始放亮,高肅便也是暗自著急,外房宇文覺因心思紊亂,已經連輸三局,便聽有人進來報宇文護道:“稟皇上,大冢宰,已經搜遍,沒有可疑人物。”

宇文護奇道:“埋伏在西墻外的也沒見到有動靜?”那人道:“正是”宇文護便是不解,只道:“奇怪,不管他是想來行刺或是偷盜,還是有其他目的,怎麽會天亮了還不思出去?”靜了一靜,又道:“是了,想是見我防守森嚴,逃不出去,他一定還藏在宮裏。”便又吩咐道:“再仔細搜一遍,房頂屋梁,草叢樹後都要搜到。”想了一想,又道:“還要防他扮成咱們侍衛,所有人等一律問過,不許見到宮裏有陌生人出現。”那人陪笑道:“你不是說那人十五六歲,生得美貌,容易辨認?再說咱們這幾十個帶隊的都是見過他的,已經按要求細細查過了,箱子櫃子都開了看,樹上密葉都用長棍撥開了瞧,真是沒有。”宇文護便‘哼’了一聲,似是有怒氣,道:“一定在宮裏,找不到便繼續找,直到找出人來為止,再說沒有,拿你乙弗風問罪。”那個叫做乙弗風的便慌忙應了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