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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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肅見他原來會說話,便點一點頭,見他和自己都被同樣的大鐵鏈拴住,若是普通人便無需使這手段,便問:“想來你也懂得武藝?”

那怪人果是連連點頭。高肅瞧瞧四周,有些不解是怎麽到這的,便又問他:“這是在哪裏?”

那怪人仍是極慢地道:“西-魏-大-牢。”

原來竟被投進了西魏大牢,不知打傷自己的那個黑漢到底是不是宇文護,便又問:“你是被誰捉來這裏?”

怪人道:“戰-敗-被-俘。”

這人原來是戰俘,自己翻墻頂多也只算個小賊,卻不知怎麽會關在一處,高肅便道:“我是打輸了被捉,醒來便到這了。”眼看那怪人說話似乎稍有流利,忽然想起一件恐怖的事情,忙問道:“你關在這多久了?”

怪人聽了便認真去想,自己疑聲道:“十年?八年?”搖一搖頭,似是想不起來,道:“很多,很多年了。”

高肅聽了心驚,只想糟糕,莫非我也要被關在這十年八年?卻是萬萬使不得,我有美麗可愛,日思夜想的陳夜來盼了我去迎娶,又苦學多年,有一生的抱負等著施展,莫說十年八年,便是一年半載也呆不得,一時焦躁起來,忙盡著鐵鏈的長度走到籠邊,卻是昏暗無人,只在外邊墻邊有扇小窗,便沖了窗口喊道:“外面有沒有人?”

怪人道:“沒有用,沒人理你。”

外面果是寂靜無聲,高肅瞧瞧手腳上的粗重鐵鏈便也是無可奈何,心裏只願妙真平安回客棧見到大哥,大哥早日過來設法搭救。只是如果真是落在宇文護手裏,卻不知大哥能不能救出自己,又除此也別無他法。思之再三,自己這趟本來是要來喝三弟一杯登基喜酒,卻不知宇文覺為何要這麽對待自己。左思右想便是想不明白。

怪人現在說開了,便對說話甚感興趣,道:“每天有人從這窗口送飯,但沒人理我,我一直,一個人關在這。”卻原來他這多年都沒開口說話,因此才說話困難。

高肅只覺難以想象,真是情願死了也不願這樣,道:“咱們想個辦法逃出去。”

怪人看看粗大的鐵鏈道:“沒有辦法,逃不出去,以前我試過裝死,三十天沒取食物,就拿攢下的剩飯剩水過活,也沒人理我。”

高肅見他如此,想必早已經是辦法想盡,落到這般處境,便是心情有些低落,那怪人卻正相反,他一直一人,如今有高肅相伴倒似乎高興,只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高肅也不瞞他,道:“高肅,你呢?”

怪人聞言怔了一怔,似也已不記得,低了頭回憶,方道:“我叫做陳頊。”

高肅聽這名字略有耳熟,似乎在哪聽起過一次,只是一時想不起來,便也並不在意。只是西魏不知對這戰俘即不殺又不納降,關在這兒數年也不理會卻是個什麽意思。他本來心胸開闊,想不清楚也不再管他,略有困意,便倒頭大睡,萬事只等睡醒再說。正睡得沈時,忽聽鐵門咣當一聲便被吵醒,卻是一個獄頭帶了兩個獄卒正拉開這牢門,楊堅、妙真也跟在身後,鐵門開了,那獄頭只道:“楊將軍請,”楊堅掏出一錠銀子給他,道:“辛苦幾位兄弟在外面守著,我跟他說幾句話便出去。”獄頭不接銀子,只道:“楊將軍請便,小的不敢領賞,”自帶了兩個獄卒走出。楊堅見獄卒們不收自己的銀子反而不大好辦,見他們走了,只看了高肅,臉有笑意道:“你還有心思睡覺?”妙真卻是不茍言笑,她手裏提了個竹籃,此時把籃子放下,走到高肅身邊蹲下,便按了他的脈搏替他檢查傷勢。高肅只道:“不妨事。”又望了楊堅不解道:“我在那宅子裏看到三……”,楊堅忙舉手制止高肅,不令他再說,壓低聲音道:“師父已經答應要保你,明天就可以出去,有什麽事出去再說。”想是怕外面宇文護的人聽見。

妙真給高肅把過脈,確信無礙,便把竹籃提過來道:“我給你做了些吃的,聽說宇文護懷疑你是另一個別的什麽人,獨孤太保正在跟他交涉,恐怕還要委屈你在這多呆一個晚上。”打開了籃蓋,便是香味撲鼻,裏面有餅湯酒菜,飯菜做得精致豐盛。高肅聞言怔了一怔,這話看來便是宇文護已經懷疑他的身份,只望向楊堅,楊堅點一點頭,便是宇文護確實已懷疑他是蘭陵王之意。因那獄頭不肯收銀子,楊堅反而不便多呆,只道:“委屈賢弟一晚,明日再為你洗塵。”喚過獄頭又鎖了牢門,和妙真自去了。高肅別的且不論,聞到酒香先拎了酒壺出來要飲,忽見陳頊正貼著鐵籠眼巴巴望著,便把竹籃提過去與他共享,那陳頊也不客氣,大口吃喝起來,高肅只撕了一點餅吃了,覺得細膩香甜,這飯菜想來十分花功夫。只邊吃邊想,難怪宇文護要鄭重其事用這大鐵鏈把我鎖在深牢,原來已經猜疑到我的身份,大哥便不好相救,卻把獨孤信也牽扯起來,獨孤信與自己本是非親非故,甚至可以說是敵對,卻不知為什麽答應相救。難道楊忠苦苦相求?似乎獨孤信做事不是這麽不謹慎這人,這其中恐怕另有什麽緣故。一時卻是想不清楚。忽聽陳頊吃完牛肉吃那剩下的餅時只‘咦’了一聲,似乎停了一停,高肅也不再多想,問道:“什麽?”陳頊咽了餅,道:“沒什麽?”又自大口吃喝,高肅又道:“你有什麽親友在何處,我若是能夠出去,可為你送個口信。”

陳頊埋頭把一籃食物全都吃盡,湯酒也是一滴不剩,便是酒足飯飽,十分滿足,靠了墻半躺著想,想了一會兒道:“在南梁有一支義軍,首領叫做陳霸先。”

高肅只‘啊’了一聲,便想起他是誰了,道:“你就是陳蒨的弟弟陳頊?”當初與西魏一戰,陳霸先戰死了兒子,失蹤了侄兒,這麽多年過去,雖說沒見到屍首,卻都以為這個侄兒早已經死了,這事高肅也聽說過一次,卻原來他並沒死,一直關在這牢中,恰被高肅遇著。

陳頊擡了頭道:“你認得我兄長?”

高肅只想:何止認得,很快便是一家人了。陳頊被俘的消息恐怕陳霸先他們都不知道,既然被自己遇著,自當設法營救,便是一時無法也要盡快通知。便道:“現在南梁已滅,國號陳,陳霸先已經做了皇帝。”

陳頊眼中光芒閃爍,只問‘當真’,又要高肅細細說來,這一夜,高肅便就知道的陳霸先一家情況不厭其煩說出,陳蒨、韓子高、陳伯宗、陳霞滿及周鐵虎等大將甚至王琳、張彪等一一說來,陳頊聽到親人和故人,便是饒有趣味,只見高肅稍一喘息,便忙著追問,不使高肅有停下的機會,高肅有心多提陳夜來,只是陳頊似乎對陳夜來的印象不深,對這一部分便沒有高肅那麽感興趣。

如此翻來覆去一夜過去,高肅連周游都已說完,陳頊卻仍是聽不足,便拿一些事重覆來說,正自說得熱鬧,又有獄頭過來給高肅開門,給他開了手腳鐵鏈,只道:“多有怠慢,獨孤公子請。”語氣甚是恭敬。

高肅尚自楞了一楞,才知道獄頭是對自己說話,只想:我什麽時候成了獨孤公子?卻不知有什麽變故,昨日楊堅也沒有說明,不明不白,一切只有見機從事了。對陳頊告辭道:“二哥,今日別過,改日再見。”

陳頊楞了一楞,不知他為何這麽稱呼,只是見他就要出去,也不說話,只望了他,眼神卻是覆雜難懂。想是又要剩下一人孤單,覺得難過。

高肅出了牢房,便覺眼前一亮,只半瞇了眼睛,前面有伺從領路,隨了伺從登梯而上,上面似乎又是牢房,裏面不知多少犯人,他們只從外面經過,所到之處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幾重門都有兵將把守,領路的伺從每到關口處便會行禮,道一聲‘獨孤公子請’。如此走出一扇大門才算出了大牢。

早有馬車相候,坐上馬車走了十餘裏地,便來到一座大府院側門,下了馬車步行,走過一條長廊,穿過一個大花園的石橋,來到一連大房,終於停在一座大房門前,伺從推了門,便道了個‘請’字。

高肅走進,只見裏面擺了酒席,有一坐一站兩人,坐的那個二三十歲的武將卻是見過,便是在長安街上跟楊堅相互招呼,好像叫什麽賀將軍的。站的年紀大一些,有四五十歲,留著稀疏長須,見高肅進來,作揖道:“獨孤公子來了,我是司會李植,”指了坐的武將道:“這是賀若弼將軍,昨日多有得罪,委屈了獨孤公子,大司馬事務繁忙。令咱們兩個代他向公子賠罪。”

高肅便也抱一抱拳,回道:“李司會,賀將軍。”

李植便請高肅坐,道:“不打不相識,略備薄酒。喝過一杯後從此大家便算是朋友了。”

高肅心裏諸多疑惑不解,只道:“既然誤會消除,我便告辭,不打擾兩位大人。”說著擡腿要走,李植忙攜了他道:“公子這麽說便仍是見怪了,大司馬有心結交天下豪傑,竟全然不知有你這麽一個少年英雄,若非實在抽不開身,大司馬便要親自來陪酒一杯。”

高肅見無法推托,便只有坐下。接過酒杯,喝了兩杯。那李植一味賠禮道歉,又說了兩三次,高肅本來偷闖宇文護府宅在先,雙方動手時又死傷對方侍從上十人,雖然不知獨孤信、楊堅是什麽說法,但自己總歸也有不是之處,便道:“是我誤闖大司馬府上,也請李司會向大司馬轉達我的歉意。”

李植正把了酒壺斟酒,聞言怔了一怔,過後方慢慢把酒倒上,笑一笑問道:“獨孤公子是什麽時候來京?”

高肅不知該如何應對,只含糊道:“不過這幾日。”

李植又問:“獨孤公子原籍何處?”

高肅見李植似是起了疑心開始查問,只覺摸不著頭腦,只想:現在是什麽情況,我竟是全然不知,一時沈吟,不知該怎麽回答。

賀若弼突然站起離席道:“酒水多了,我去方便。”

李植也不管他,只給高肅倒酒,又道:“剛才公子說誤闖到大司馬府上,不知是怎麽回事?”

高肅統統不能回答,只把酒杯往桌上一頓,道:“你不要廢話,把我叫到這裏到底是何目的?”李植見他動怒,一時倒不敢怎樣,只賠笑道:“喝酒,喝酒,我早已說過是替大司馬賠罪,公子不必多心,”又道:“公子請自便,請恕我失陪一下。”說著匆匆出門而去。高肅便是納悶,滿滿一桌酒菜,又是強拉高肅入席,如今兩個做主人的都走了,只剩下高肅一個客人,正自不解。忽聽外面喊到:“獨孤延,你出來。”高肅仰頭又喝了一杯,正要吃菜方醒悟到這可能是在叫自己,便放下杯筷推了門走出,只見門前寬敞處圍了密密四五十個黑衣侍衛,手持雙勾,將這房門墻住,似乎要來拿他。高肅愈加納悶,只想,他們把自己從牢裏帶出來,供給精美酒菜,難道便是為了讓自己跟他們再打一架?當真無聊得緊,見到李植正遠遠站在人後,便揚聲問道:“李司會,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李植道:“獨孤公子諸多疑點難明,我想來想去,還是請獨孤公子在牢裏多呆幾天,等咱們調查清楚了,對大司馬,對太保都好。”

高肅只覺被他們戲弄,便是性起,擺開架式道:“好,要來拿我的動手。”忽見有家丁飛奔而入,報李植道:“大人,楊將軍求見。”都猜到楊堅來意是要帶走高肅,只是李植沒想到他來得這麽快,卻不知楊堅平素人緣極好,那賀若弼將軍雖是宇文護的人,卻與楊堅交好,昨日在長安街上見過楊堅、高肅在一起,知道高肅是楊堅朋友,今日在席上時見勢頭不對,便避席出去尋人通知楊堅,而楊堅、妙真正好在這府外等著接回高肅,聽得賀若弼屬下報告形勢不對,妙真只趕忙回去找獨孤信求助,楊堅直接求見。李植此時不願意見楊堅,便道:“說我們不在,擋了他。”家丁道:“擋不住,楊堅軍已經沖進來了。”正說著,果見楊忠也不下馬,縱馬而來,道:“李大人,我師父令我來接回獨孤公子。”

李植作一揖,臉上尚帶笑,道:“楊將軍來得正好,我正要去說一聲,獨孤公子這事未了,還要委屈他在這裏多呆幾天,請你師父放心,咱們定會好好伺候獨孤公子。”

楊堅見事情有變,不知怎麽回事,望一眼高肅,高肅此時更是一頭霧水,只搖一搖頭,表示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楊堅便道:“豈有此理,莫非還要等我師父親自來接不成,宇文大司馬未免欺人太甚。”

李植只道:“楊將軍何出此言?折煞小官了,等事情過後,我親自擡了轎子送獨孤公子回去向太保負荊請罪。”

楊堅道:“這麽說你當真不放人?”

李植道:“恕難從命。”便令手下黑衣伺從道:“拿下獨孤公子,都小心一些,他若不是負隅頑抗,都不許傷了他一根汗毛。”這話雖說得好聽,只是高肅自然不會束手就擒,卻是只要一打起來,死傷便也不顧了。楊堅一時也沒辦法,卻不能跟他們直接為敵,只在一旁關註。黑衣伺從便要動手,卻聽又有家丁遞來名貼,道是太保獨孤信來了。李植吃了一驚,接過名貼忙整一整衣裳,率人出去相迎,楊堅也下馬跟了出去。這裏,高肅與那四五十個黑衣伺從只站在原地,都不動手。過得半晌,方見獨孤信負了手慢慢走來,李植、賀若弼、楊堅都跟在身後,李植只道:“大司馬現在不在府內,小的已經吩咐人去請,太保有什麽事吩咐下官也是一樣的。”獨孤信來到,這裏的伺從都是兵營出身,便都行下禮去。地上齊刷刷跪下一片,高肅只想:他們把我當作獨孤公子,想必便是這獨孤信的後輩親戚,不能無禮,便也跟著行禮。獨孤信令他們都起身了,看到高肅被黑衣人團團圍住,便問:“這是要做什麽?”

李植一時不敢回答,只賠笑道:“請太保到裏面用茶。”

獨孤信道:“這裏熱鬧,就在這裏好。”

李植忙令人搬來太師椅,桌子,供上茶點。獨孤信坐了,便道:“李大人,賀將軍,你們也請坐。”李植、賀若弼便在下首相陪,楊堅站在獨孤信身後,獨孤信端了茶只是不慌不忙飲茶,李植便有些坐立不安。終於聽得一聲‘大司馬回府’,方始松了一口氣。立起相迎,不多時,便有一人大步走進,正是那日與高肅交手的三十多歲的黑臉壯漢。遠遠便道:“太保來了,我有事在外,未曾遠迎,恕罪。”

獨孤信道:“大司馬不必客氣。”

這黑臉壯漢正是宇文護了,便臉色一沈,望了李植道:“不是讓你們替我好好賠罪送回獨孤公子?怎麽這點小事都辦不妥?勞太保走這一趟。”李植一臉為難,湊到宇文護耳邊小聲耳語幾句,宇文護聽了微微點一點頭。此時早已有人端過坐椅,便也大勒勒一屁股坐下,道:“太保,咱們兩家關系菲淺,不說我那些堂弟,連我也是你看著長大,可以說相交極深,你有這麽一個出色的侄兒,我卻是從未聽聞,也難怪有所誤會。這也罷了,他即是你的侄兒,怎麽連你家的府邸都不知道?”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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