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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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男孩目光一轉,相願便體會到顧盼生輝的含義,卻聽那小男孩說道:“我姓高,名肅,字孝瓘。你們叫什麽?”卻連音色都美。

相願見他果然也是姓高,便道:“我叫相願,她是靜兒。”

小男孩微微點一點頭,舉止竟顯得十分有氣度,道:“你們放心,我不會把你不是她父親的事說出去的。”顯然他剛才躲在胡床底下都已聽去,知道是他們的秘密。便這麽說,相願便是微微一笑,眼見這小男孩神色之間十分傲氣,顯然對於躲在胡床底下被他們看見是十分在意,不願他們說出去,卻並不直說。便也說道:“你也放心,你躲在胡床底下的事我和靜兒也不會說出去的。”

小男孩臉微微一紅,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仍是背了手踱了兩步,道:“這有什麽,當年韓信尚有胯下之辱。”又望了袁靜,稱讚道:“你不肯屈服磕頭,很有氣節。”說罷,亦自出了房門去了。

相願在此等候陳元康大人傳見,沒想被這些小男孩莫名其妙來擾,便也覺奇事,正用衣袖去擦袁靜嘴角流出的口水,又有人進來,卻是那美貌童子去而覆返,手裏亦捧著一包布袋,過來遞給袁靜道:“這個賞給你。”卻也是一包蜜棗。

靜兒伸手接過,又眼巴巴望著相願,相願點一點頭,靜兒便歡喜起來,道:“謝謝姐姐。”

高肅的粉臉剎時通紅,生氣道:“胡說,我是哥哥。”

靜兒甚是吃驚,只睜大眼定定望著高肅,奇道:“你是哥哥啊?”說著,早迫不及待拿出一顆蜜棗,剛伸向嘴邊卻停住了,咽了口口水,反把蜜棗拿到相願唇邊,相願微微一笑,道:“我不吃,你吃吧。”靜兒又把蜜棗遞給高肅,高肅把頭一偏,不屑道:“我不吃這個,這是女孩兒才吃的。”靜兒不等他說完,早已自己咬了一口,嘆道:“這個好好吃啊。”方把整個含進嘴裏。問高肅道:“你為什麽要躲他們?”

高肅仍是不屑的表情,道:“我不願跟他們玩兒。”

靜兒又問道:“那他們為什麽要說你是野小子?”

高肅的臉色卻是一變,立起道:“最討厭女孩兒了,話那麽多。”說完,背了手出去了。

靜兒便是愕然,不知道自己怎麽話多了,不解地問相願道:“哥哥生我氣了麽?”

相願搖一搖頭,道:“也許是你提到哥哥的傷心事,哥哥難過了。”

靜兒似懂非懂地點一點頭。她見哥哥拿棗來給她吃,覺得他好,想跟他親近才多說話,卻提到他的傷心事,心裏便也難過。

相願見久久沒有消息,便讓袁靜在胡床睡下,囑咐道:“你在這兒不要走開,我去看看。”便從房裏走出,順著走廊走去,但見一排的高檐大房,數不盡的木柱欄桿,走不到盡頭,每當以為要走盡時,原來只是走廊轉折,轉過來又是不盡的房舍。如此九曲十折,也不知有多少房落庭院,行走時遇一些下人丫環等人,也並不以他為意,反向他行禮。

再走過這一排,殿室更見高大莊嚴,房檐上一只只青石雕刻的麒麟守護,十分氣派,想來這是正室,前面有一張門吱的一聲打開,卻從裏面走出一個身材高大的魁梧大漢,正說道:“高府家宴那日,我便不來湊這熱鬧了。”只聽聲音渾厚,甚是耳熟,相願擡眼望去,只見那大漢約三十五、六歲,形容神武,一部美髯,看身形也有些像,只是穿著統領軍官的服飾。房裏又出來一個身形瘦小的約六十多歲便服老爺,只站在門口,笑著道:“這是哪裏話,你我也不算外人。”這兩人一個高大,一個瘦小,便是相映成趣。

那大漢道:“我已領了公務要外出,也要做準備。”老頭道:“即是有公務在身,自然以大事為重。”兩人似是極熟,當下也不多客套,大漢只抱拳道一聲‘告辭’,老頭也作一揖,便自進房去了。那大漢轉身朝相反的方向大踏步走去,相願只看背影,越看越像那日亂軍中救命的蒙面神人,便不由自主的尾隨那人而行。正走到前面拐彎處,忽見一物朝大漢飛來,頗有重量,像是石頭,大漢只伸出一只大手,便把石頭抓在手裏,掂了一掂,卻原來是一只練武用的石鎖。從樹後轉出來一個小童,卻正是高肅,神氣地對大漢道:“怎麽樣?我現在力氣可不小了。”

大漢掂掂石鎖,搖頭道:“太輕,太輕。”說完,也不擡頭看,也不見如何動作,只隨手往上一拋。那石鎖呼嘯而上,不多不少,穩穩落在七八丈高的大殿屋頂上。高肅仰頭看了,十分神往,望了大漢,眼神之中滿是乞求,嘴巴略張了一張,卻又扭過頭,只道:“也沒什麽了不起。”雖是如此說,別說相願,此時連瞎子也能感覺得到他十分佩服,而且極想拜師學習。

大漢奚落道:“是沒什麽了不起,可惜你臂力太弱,下盤不穩,基本功太差,是不可能做到的了。”高肅聽了,臉紅一陣白一陣,甚不服氣,哼了一聲,轉身去了。

相願聽了,只想:這大漢,這麽大年紀,又做這麽大官,怎麽倒跟一個稚童較真?還用言語傷害於他?眼見那大漢又自前行,轉彎去了,便也快步跟上欲求證是否便是救命恩公。誰知轉過彎時,卻見前面游廊空空,哪還見大漢身影?揉了揉雙眼,又前後轉了幾圈,真是不見了,竟是憑空消失了一般。一時疑惑不解,呆呆站了一會。一陣風迎面吹來,突地想起走開已久,便又忙循舊路回去。回來時卻見有個年輕家丁早已在房裏等得不耐,見到相願便埋怨道:“相相公去哪裏了?陳大人的時間緊促得很,可是等不起。”

相願忙是賠禮道歉。那家丁便領他而行,也不走正門,只從另一扇小門穿過,走到另一間房,又走側門,有的房便直接穿過去,有的房間卻繞過去,另尋別的房間穿行,如此穿過五六間空置無人的廳室,兜兜轉轉,眼前卻又現出那一連的雄偉正殿。相願方明白,他們剛才一直穿室而過便是走近道,當下只想,這大丞相府,只不過一隅已是如此覆雜,若非呆上一兩年,恐怕都容易迷路。

一時行到剛才大漢出來的那間房,家丁稟過,便請相願進去,相願走進,只見裏面林立的書卷字畫,正對面背屏風而坐的正是剛才所見那個老頭,形容瘦小,臉上縱橫幾道深深的皺紋,花白的胡須,相貌卻是十分普通,知道這便是現在名滿天下的陳元康,沒想到竟如此貌不驚人,當真是人不可貌相,便上前行禮。

陳元康撚撚胡須,含笑道:“你便是五歲能誦‘孝經’,十四歲召為太學生的丹陽神童相願?久仰。”

相願見陳元康竟聽過自己的名字,受寵若驚,道:“陳大人之名,學生高山仰止。”

陳元康又道:“既然來了,便安心住下,我已老了,正需要你這樣有學識有見地的年輕人,以後一起為國家效力,無須太過客氣。”神情言語和善,令人親切。又道:“你遠道而來,想必累了,先安頓下來,有什麽話,咱們以後再說。”說罷,便召下人進來領相願去安置。雖言語不多,卻自然親切,絲毫不令相願拘束。相願亦是心裏暗服。想我此行果然沒錯。便隨了家丁回去抱了昏昏欲睡,嘴裏還含著蜜棗的袁靜,又把包袱背好。方隨了一個像是管事模樣的家丁來到一處房院,房裏一應物事,甚為周全,且還配了丫環。相願見袁靜發困,只把她先放到床上,誰知袁靜迷迷糊糊只撅嘴道:“你還沒有給我脫衣服呢,怎麽睡呢?”相願想想也是,便給她解衣,又見她臉上、手上淚痕,灰塵,又有蜜糖,恐怕也要洗洗。相願今天是一時側隱之心,情急之下救了小女孩,卻沒想到一個小孩還有這許多麻煩事,自己也不過是個十八九歲的青年,沒有帶過小孩,雖枉讀了十幾年聖賢書,這儒學卻也沒有教人該怎麽帶小孩,當下便是抓耳撓腮,不知該從何下手才好。幸得丫環正端了茶過來伺候,見了此番情願,便打了水,麻利的收拾妥當安置袁靜安穩睡著方退下,相願剛松了一口氣。卻聽袁靜又哭了起來。想是這幾天變故太多,便是夢中也在哭泣,又哭著喊母親、父親。相願輕輕拍著袁靜入睡,哄勸道:“我明天便去找你父親。”袁靜只是哭個不停。相願便坐到門口,取笛吹奏起來,袁靜聽著笛聲,哭聲漸小,便漸漸睡去。



相願到高丞相府後恰逢高澄生母婁氏(高歡正妻)生辰高府家宴,高大丞相家宴當然不是一般排場,在整個東城南山堂約擺一千席,當然入正殿的都是直系子孫。相願也忙著參予接待工作,因此暗暗看得清楚,婁氏上坐,下面便是高歡的十五個兒子。高歡的近二十個女兒,除了跑了的孝武帝的皇後和現任的孝靜帝皇後入正殿,其餘都入偏殿,這十五個兒子的生母,長子二十九歲的高澄、次子二十歲的高洋和六子高演,八子,九子高湛,十二子均為婁氏所生,另王氏、穆氏、朱氏、游氏等等各位兒子的生母也入正殿,

高澄又有六子,正是相願那次所見六個小孩,高肅排在第四的位置。這六子生母各不相同,奇怪的是,高肅沒有母親。小孩沒有父親有時候並不太奇怪,打個比方說高歡第十四子高潤的生母鄭氏,長得美艷,一直與高澄私通,在高歡死後又生了個女兒,這個女兒的父親當然是高澄,但這個女兒還有一個姐姐,她的父親到底是高歡還是高澄,不知道他們自己清不清楚,甚至高潤究竟是高澄的弟弟還是兒子都是疑問。但小孩沒有母親就太奇怪了。因為畢竟母親產子要十月懷胎,作不得假。但高肅就是沒有母親,不是死了,是沒有。沒入國史家史,沒入家譜,沒有名字,沒有傳說,甚至都沒有人提起過。根本就沒有這麽一個人。就好像高肅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只能猜測高肅有一個地位非常卑微低等的生母,低下到要從高家抹殺,低下到什麽程度?高肅的五弟高延宗的母親是官妓,可是也有名有姓,有名份。至於這麽低賤的奴隸為何會給高家產下一個兒子?從高肅那世間稀有的容貌也許能猜出一二。

另高澄的各位弟弟的兒子女兒便不再一一贅述。高家一門無論男女差不多都五官端正,長相俊美,唯高洋略差一點,不僅相貌平平,而且沈默寡言,雖二十歲年紀,只眼看著眾人說笑,他卻一言不發。

雖是家宴,又有宰輔楊愔,大夫陳元康等參予,俱是高澄心腹。

實際掌權的高澄家宴,作為木偶的皇帝元善見自然不能不來賀。早有高澄安置在孝靜帝身邊監視他的一舉一動的親信黃門侍郎崔季舒催著孝靜帝備了賀禮一同前來相見。

相願將臉色蒼白的皇上請進,高澄正喝得高興,便令他坐在自己身側,婁氏下首,與自己和眾弟兄平起平坐。孝靜帝本不願來,被崔季舒逼了來,眼見高澄如此,便是當年高歡在世時侍宴也不是這樣子,如今竟連個君臣的樣子也不擺出來了,便是心中暗暗有怨,只是自然不敢發作,只有強忍。高澄乘著酒興,端了滿滿一碗酒,強迫孝靜帝去敬婁氏。孝靜帝本已憤恨,眼見高澄竟來逼迫自己,推開酒杯,大聲呵斥高澄說:‘自古無不亡的國家,朕連飲酒都不能自主,還這樣活下去幹什麽?’高澄見昔日溫順的皇帝竟然出言譏諷,當著眾多小弟子侄掃自己顏面,惱羞成怒,一腳把幾案踢翻,大罵道:‘什麽朕!朕!狗腳朕!’喊來崔季舒連打孝靜帝三拳,把滿臉通紅的孝靜帝拖下去了。滿殿人眾有發呆的,有偷笑的,沒有一人上來相勸。等皇帝被崔季舒帶走了,方紛紛過來勸高澄息怒。大家繼續喝酒。通宵達旦。

過了兩天高澄怒氣漸消,又讓崔季舒到宮裏慰問皇帝,孝靜帝只好對這種慰問表示感謝,還賞賜他一百匹絹。

這些天因為忙於高府家宴,相願只能抽空打聽袁德被分到哪裏做事。卻沒打聽出來,也只能悉心照料袁靜,幸好袁靜懂事可愛,反常能於相願勞累時給予安慰。又喜歡聽他吹笛,每當想起父親、母親哭泣,相願吹笛便能哄住。

這天傍晚,正在給袁靜講孔融讓梨的故事。忽見一個小孩一陣風似的沖了進來,卻是高肅,頭發散亂,臉上腫起,嘴唇也破了,滲出血跡,形容十分狼狽,看到相願和袁靜呆了一呆,便又要出去,外面已經傳來老大高孝琬,老五高延宗等人聲音,只道‘跑哪去了?’‘快找’等。

相願揭開高高的木櫃頂蓋,抱起高肅藏入。剛剛蓋好。便見高孝琬率了四個弟弟進門,直沖相願道:“餵,你有沒有見到我四弟?”

袁靜睜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搶著道:“沒有。”

高孝琬沒有找到人,心裏不悅,氣勢洶洶地一腳把椅子踢翻在地,便同了眾弟弟去別的地方找去了。等兄弟幾人走遠,相願方把高肅抱出,給他擦拭傷口,高肅推開相願,滿不在乎道:“這點小傷,不算什麽。”也知道自己模樣狼狽,又一臉嚴肅地解釋道:“我一個打他們五個。”不願意相願和袁靜盯著自己瞧,尤其袁靜的眼中滿是同情,便爬到袁靜榻邊坐下,問相願道:“你剛才正在跟妹妹說什麽故事?”

袁靜搶著說道:“孔融讓梨的故事。”

高肅皺了皺鼻子,道:“這個不好聽,叔叔你給我們講天下第一勇士的故事,好不好?”

相願微微一笑,他知道高肅常喜纏人問這天下第一勇士的事,所知道的肯定比他聽聞的還多,便道:“我所知道的恐怕你都聽厭了。”

高肅連忙搖頭,道:“不厭不厭,我最喜歡聽他的故事了。”

袁靜自然跟著起哄,幫著高肅央求。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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