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難海之水在身體之中流動，後知後覺的痛苦襲來。

他開始回憶。

那時的小瑜剛進入社會不久，獨自一個人打拼，不斷了解這個世界隱藏的規則，他開始憎恨黑暗。他想不明白，為什麽生活中會有那麽多的晦暗，是生活在底層，爬得不高，因而見不到陽光與美麗的風景嗎？

當夜闌人靜，他一個人站在陽臺，身形筆直，微揚起頭，被朦朧月光照耀，神秘。

他迷茫，有一道聲音在他的腦海裏響起。

我的路越走越迷茫，有時候滿懷期待，以為走對了，有時候卻心灰意冷，又回到了起點。有時候鼓起了勇氣，有時候消失得無影無蹤，有時候以為自己盡全力往前走了，有時候走到半了就沒力氣了。如果我在這片白茫茫裏的世界裏停止不前，又怎麽能知道是天地太蒼茫，還是迷霧遮住了視線，在這片白茫茫的世界裏，看到的一切都是海市蜃樓，摸到的一切都是沙礫，想到的一切都是虛有，擁有的一切都是累贅。

這是誰的聲音，是自己的嗎？它的源頭在哪裏？

小瑜一直堅信，莫明的困惑與迷茫，都有它的源頭。

他拿出手機。手機屏幕亮度調得很暗，他想起了一個朋友，想起了那朋友發的最後一條動態，他找到，上面是這樣寫的：

如果有一天我成功了，我肯定失去了很多很多的東西才換來的。我肯定忘記了來時的路，忘記了歲月和艱辛；我肯定失去了記憶，失去了記憶裏的人物和故事；我肯定沒有了感情，沒有了愛人與朋友；我肯定不再會被三言兩語給打動，不會被從前的現在的未來的一切感動第二次。可是我相信，我還停留在從前，不知是誰的小說裏，怎樣的角色，怎樣的故事。或許我會緊緊盯著手指指著的那行字，相信，那就是我，然後又想，其實那就是我啊，從未離去，只是再也回不去，回不去那本小說，回不去那個時間，回不去那個故事，回不去那個角色，就像回不去的那個你。我會緩緩搖頭，說，那不是我。我忘記了一切，忘記了時間，忘記了自己，但我並沒有失憶。故鄉花，我又回來了……故裏人，你好，我是他鄉客。

那一夜，小瑜雙眼濕潤了，可沒掉出一滴眼淚。那是滋養了很久的一滴眼淚，可這世界風太大，還未流出就風幹了。

那一夜，他感受到了別人的迷茫，才發現原來別人也有同他一樣的迷茫。

接著，他又回憶起曾說過的一句話：世界上如我一般的人只有一個。真的只有一個嗎？

再接著，他的記憶裏出現了別人的身影，都在面前劃過，從新近到舊遠。片刻之後，一個人影一閃而逝，小瑜內心之中奇怪，這個人是誰？隱約間覺得很重要，他努力的回想，就是想不起來。

既然想不起來，那就不想罷！他又突然想到，他為什麽會開始不斷的想？

“啊！”一聲大吼，小瑜將手從難海之中抽回，站起身。四周雖然依舊灰暗，可已風平浪靜了，他看著臉色逐漸變好的李小白笑了笑，走到船尾繼續開始擺渡。

他將繼續他的職責，同時也如釋重負，他完成了一次艱辛的擺渡，以身入難海，承載人間痛。

不久，就看到海岸線了。

小瑜回過頭，望向難海深處，笑了笑道：“差點忘記了，天帝將我拖下來，我這屬於陽間自墮難海啊，怎會再墜落一次。”

自嘲的笑了笑，一陣風吹過來，頭皮上竟然傳來絲絲縷縷的涼意，小瑜略微皺眉，眼珠子往上轉，心想：“算了，不長了。”

“這是哪裏。”這時，李小白醒了，慢慢坐了起來，正好面對不遠的沙灘。她感覺她已經死過一次了。

“這是難海彼岸，你成功渡過難海，註定來生。”

“謝謝。”李小白站起來望著小瑜，怔了怔，“你頭發呢？”

“都是相思離愁，不要也罷。”

小瑜淺笑，又道：“對了，還問請教姑娘，餘生可幸福安好？”

小瑜指的是陽間。

“快樂平安。”李小白覺得小瑜突然變了，不知為何。

“彼岸已到，姑娘進入輪回可要投個好身世，來世依舊要快樂平安。”小瑜手拿著船槳，站在船尾，註視著李小白跳下擺渡船，卻見李小白上了沙灘佇立不動，只是遙望著遠方的地府。

“還楞著幹什麽？快些走吧。”小瑜催促。

“你說，轉世投胎是為了什麽啊？”李小白背對著小瑜，輕聲問道。

“肯定不是為了得到一個父母啊，去吧，他會在未來繁華處等你。就算你不走，等會兒冥差也會來接你走的。”說完，小瑜手中發力，擺渡船離岸。

“我啟航回去了，你也將開始新的旅程，說不定以後還會再見的，後會有期。”

調轉方向，聲音漸行漸遠。

又擺渡了一個魂啊。小瑜心想，慢慢靠岸。

再次回到岸上，竟然有一種晃若隔世的感覺，就像第一次來到地獄一般。

坐在沙灘上許久，他又站了起來，走到靠近海水的地方，開始抓捕藍色光芒。右手抓，左手握，最後雙手又攤開，任幽藍光點升上天去，慢慢消散。

“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

小瑜回頭，竟也是個妙齡女子到來，這使他楞了楞。

隨即，二話不說，對她招手，自己朝擺渡船跑去。

“為什麽這麽著急啊？”女子知道這是要擺渡。

“來這裏的不都是趕著去投胎的嗎？”小瑜淡漠的說道。

“啊……是……是嗎？”女孩莫名其妙的就上船了，不斷問道：“會不會太倉促了，要註意些什麽嗎，會不會有什麽風險？”

小瑜不答，這種問題該說時時沒人問，該問時沒人說。旋即開始撐船，速度飛快。不久，就起風了，女子看著兇猛的景象，又看了一眼熟若無物的擺渡人，心裏一陣驚慌，冥界之中覺得這一切怎麽和想象的不太一樣，到底是急著去投胎還是去送死啊……不！不對！大師，您這是要親手將我超渡嗎？

女子覺得現在肯定超速了。

只見遠方一道巨浪襲來，速度非快。女孩大叫了起來，小瑜也略微有點緊張。

相撞，巨浪吞沒了擺渡船，剛出了巨浪，又是一道巨浪襲來，並且一浪更比一浪強，小瑜趔發緊張，手上動作卻不停止。

每過一浪，小瑜都在第一時間往船頭看去，看看女孩是否還在船上，還好有驚無險，連過十八浪，一下子就風平浪靜了。

站在船頭的女孩一臉茫怔，似乎不敢相信她都經歷了些什麽。

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她神色呆滯的開口說道：“媽耶，剛才到底經歷了什麽？”

小瑜沒有回答，手中動作放慢，望著對面的海岸，似乎有點失落。

女孩好像很迷茫的樣子，慢慢挪動腳步往前走去，要上岸。

“等一下。”小瑜開口。

“嗯？”女孩轉過身來，一臉呆迷，好像還沒從先前連闖十八浪的激烈戰況之中緩過神來。

“你生前……”小瑜欲言又止，女孩目光一凝，看向眼前之人，搖了搖頭，便轉身離去。

於心中，似乎嘆了一口氣，可小瑜也聽不清自己到底嘆氣了沒。

“等一下。”

女孩面色古怪，側身偏轉過頭。

小瑜見她淡漠的樣子，心想沒頭發沒魅力？

“對不起。”聲音很輕，但女孩聽得清楚，心奇，她幾乎沒聽見過別人向她道歉。

“你是指沖浪的事？”只見女孩慢慢轉過了身，又道：“話說為什麽你好像什麽事都沒有，我感覺身體都被掏空，隨時要墜落到難海裏去。”

“我是擺渡人，渡難海的人是你，就算我們同時掉難海裏，只要抓住你，我就沒事。”

還是……要將我踩著的嗎？女孩不解。

“那……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我們一起掉進難海，你願意把我帶出來嗎？”女孩有點激動。

“一旦進入難海，可以說再無還魂希望了，會不斷下沈，我也無法自拔……”

小瑜搖頭，女孩卻低下了頭。

“救你，我會亡，舍棄你，我亦會亡。”

“嗯……我連闖十八浪很厲害吧。”女孩想了想。

“嗯，你渡過了陽間的人間難海。”小瑜點點頭，努力的想擠出個笑來，可突然又覺得哪裏不對勁兒，冥冥之中的感覺，說不上來，讓他很揪心，感覺身體被掏空。

他思尋著，陽間哪來的人間難海，好像在哪兒聽過，就是想不起來。

“聽說難海千年，不墮即脫，若懸於中，冥界主宰。”

小瑜正在想為什麽會覺得身體被掏過，又聽她這麽一說，幡然醒悟。

這些都是聽誰說的？比如女孩問她連闖十八浪厲害不厲害，如果是為了活躍氣氛的問，為什麽不笑了？在聯系冥冥之中的怪異與此時的這句話，那就是——她如何得知道難海之中的情況！

“等一下！”小瑜有了領悟，但是一時理不清，他開始了回憶。

天帝曾說，能獲得上天堂的資格並不容易，能知道下地獄的傳說並不多。世界的亡靈，都是循著傳說才來到的地獄。

他來陰間不知多久了，擺渡了許多的魂，可能記住的案例並不多，但曾經有一個老太太就來到了陰間，她和所有的亡靈一樣，並不知道難海的情況。並且，小瑜隱約間記得，他好像問過別人，怎麽知道傳說還有擺渡人的事……

這一切聯系在一起，不正說明陽間關於陰間的記載有了變化。

嘶……小瑜倒吸一口氣，感覺好覆雜，可突然又覺得自己呼入的這一口氣流讓身體有點異樣，是冷嗎？剛才倒吸了一口涼氣？

“你……”女孩看小瑜整個靈身都在隱隱發光，感到不可思議，暗道大師果然不凡，無量法光護體。

“沒事，我就是想問問，你重新轉世，想和誰相遇？”

小瑜隨口一問，打算轉移話題。

女孩跳下小船，頭也不回道：“找個父母。”

……

難海之上，小瑜久久無言，女孩看樣子也就十六七歲啊……

“唉，每個魂都有故事。”

小瑜看著灰藍難海，突然大笑：“縱然亡魂異鄉，要將溫柔帶走淺埋。”

可嘆，輪回圓夢與他無關，他有遺憾嗎？有啊，他到底是怎麽死的，幾歲死的。

他原本以為擺渡人的生活如人間難海，波瀾不驚，可現在呢？心中屢屢不平靜。他有很多次很多次的回想過陽間的事，到了現在守在難海旁，一切是為何？難道是因為他在陽間淺浮深沈，所以現在到了永遠沈淪不得上浮的時候？

突然湧現的不甘令他絕望恐慌，找父母的女孩問，她若跌進難海，小瑜會不會解救她？也許，她跌進難海那一刻的感受，就和小瑜此時的絕望恐慌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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