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離開了城市，建築物開始單薄，我陷入了沈思，腦子裏的東西轉得很快。想到經過街道時看到的形形色色的人，我突然有了一種明悟——他們於我何幹，我於他們又何幹？

我不過是他們不聞不顧甚至還想先一步在我面前搶過的坐著公車在馬路上路過的人。

回想剛剛看見的一幕，我突然想到我剛到社會時的對人生的思考。那時我是一家餐廳的服務員，在一個夜晚，我從餐廳走出來到街道邊，望著一排的餐廳和餐廳裏的許多的人，我想到了螞蟻兩個字，沒有深想，我覺得就是螞蟻，無比貼切。而提到了螞蟻，我又想起我曾做過的一件無聊的事。

可能有點亂，我得從很久以前的事開始說。

初中那會兒，在學校的剛建的塑膠跑道上，我拿著樹枝坐在墻腳拔弄著樹根下的草。“誒，好多的螞蟻。”我示意小瑜看，小瑜看著那些螞蟻驚訝的說了聲：“咦，黃螞蟻。”

我無所謂的往旁邊挪了挪，小瑜卻充滿回憶：“我小時候啊，就喜歡看螞蟻。”

“螞蟻有什麽好看的……”

“哈哈哈，我小時候和我兩個弟弟就喜歡抓一些蒼蠅和蜻蜓來餵螞蟻，然後看螞蟻運回去。”

“蜻蜓有那麽好抓嗎？”草葉半枯，許多蜻蜓在草地上空閃飛，怎麽可能抓住呢？我狐疑。

“不是這種晚霞之中的紅蜻蜓。”小瑜辯解，“比這種大，黃綠色的，你把手指放過去，它還會啃你吶。”小瑜指著天上飛的紅蜻蜓說道。

“當然，紅色的蜻蜓也有，不像這個這麽多，也比這個還紅一些，是我們老家那兒的。那些蜻蜓飛累了，往往會停在離地面較近的枯樹枝上或者草葉上，你只要站在它背後，悄悄的伸出手，撐開大拇指和食指，到了只有一指距離的時候，猛的一伸，手指一捏就抓住了。”

“我呸！你們村裏的蜻蜓怎麽這麽笨？這麽容易抓。”我也有過試圖抓住蜻蜓，眼下滿天的蜻蜓亂飛，怎麽抓？

“呵呵，我說真的。不過好久沒抓了。有時候不抓蜻蜓就拍蒼蠅。”小瑜最後賊兮兮的笑著。“哦對了。”小瑜想到些什麽：“我們還用蜘蛛網去抓蜻蜓。”

“蜘蛛網？”我好奇，那是誰的網，你來用？守株待兔？

“我們用捆柴火餘下來的竹條或者準備要用來編西架蘭的竹條，還有毛竹的枝條，都能編成一個圈，然後用米袋的白繩、縫衣服的線、拆下麻袋的扁扁的線綁住，然後再找一根輕的小柴棍或者什麽東西，將竹圈綁在上面。再然後去房梁下或者牛欄裏面找到蜘蛛網，將蜘蛛網給蓋走。”

“就這樣？”我一下子驚奇無比，竟然還有這種玩法。

而小瑜好像以為我不相信這能捕捉到蜻蜓，又補了一句：“那肯定的啊。這網很結實的，有次我老家起大水霧，一只小鳥撞上了桃樹上的蜘蛛網，被網住了。而且，我們經常蓋幾層網，前面後面都給網上。”

“這麽牛啤。”我內心十分神往，沒想到小瑜小時候像海綿寶寶一樣。他抓蜻蜓，海綿寶寶抓水母……我小時候還幻想過在水裏蓋個很寧靜的像派大星一樣堅不可摧的小屋，然後底下很大，餓了就去吃漢堡……

後來，不知不覺間我們就聊得很多小時候的事。小瑜還說有時候他們會扯開蜻蜓的雙翼，然後吃裏面的肉，味道很嫩，我說無語了，這都吃。他還說這不算什麽，還吃過地裏面一開始漏掉的洋芋，等翻土的時候就挖出來吃，他們叫這種半發芽綠色皮的洋芋為母洋芋……還有山上的一種荊棘剛發的胖莖、野葡萄、另一種荊棘的橘黃色的小果子、地上巴掌大綠草的白色小果子、山林裏白皮樹的小黑果、緩坡上野生枸杞、藤蔓類的白洋瓜、藤蔓類的五味子及什麽包帕來著。我一個個都聞所未聞，內心之中的好奇無法滿足到極點，嘴巴不自不覺張得老大，好像已經塞滿果實一樣。他還說他們村誰誰誰知道白洋瓜位置在哪裏最多，饞得我好想在那個人的帶領下，將他們老家的山洗劫個幹凈。

全都是野生的！誰得到就是誰的，從我來之後，就開始絕跡……會不會太過份了？

在以後的日子裏，他還給我說過他們老家的燕子一到春天就準時來到家裏屋檐下築巢，能知道燕子下蛋，聽見小燕子的叫聲。他還說過，有一次他好奇捅了一次燕子窩，蛋碎了一地，等爺爺奶奶回家之後將他打了一頓，從此以後他再也不敢捅了。父母都說燕子來家築巢是吉利的。我也捅過兩次吧，一次捅的是剛築好的泥巢，乘燕子不在家捅的，還有一次捅了蛋，這兩次都被罵了一頓。有一次燕巢自損，雛鳥死在地上，父母竟然說是我。我就知道只要有壞事就是我，我就承認了，沒想到父親冷冷的瞪了我一眼，並沒有罵我。我也不知道，當時為什麽這麽好奇，捅自家燕子窩。而我和小瑜，在以後幾年內都是掏鳥蛋的高手。

小瑜還說有一回他和弟弟還有兩個堂弟，進了豬棚上的稻草垛裏，將裏面的十幾枚雞蛋給幹掉了……小瑜硬著頭皮幹掉了一個，而他的兩個堂弟很是牛啤，說他倆能一口吞下去。小瑜沒面子，看著兩個堂弟一口吞掉生雞蛋。而為了再表現一下，兩個堂弟又各自敲碎了一個雞蛋殼，這之後，好像上隱了一樣——小瑜發現了新大陸，敲碎了一個，遞了一個過去，被一口吞掉……曉喻見此，又敲碎了一個，還表現我不信的樣子，只見堂弟又一口吞掉。母雞在外面喔喔喔的叫著，兩個堂弟蛋過三巡之後，小的那個堂弟說不行了，說他哥行，很厲害，大概他哥聽到了吹捧，對於生吞雞蛋毫不畏懼。於是，四個人註視下，小瑜的大堂弟生吞了十個生雞蛋！等爺爺奶奶和二伯回來，看到雞窩的狼籍之後，都說是小瑜幹的，並且肯定是小瑜帶頭吃的，而且小瑜吃的最多，誰叫小瑜最大呢？還好大人連罵都沒罵一句……我心裏另一番暗笑，沒想到小瑜也有背鍋的時候。

不知不覺我就回憶得這麽多了，思緒飄得很遠。我將和小瑜相處的一切，還有他口中說的一切都在腦海裏補成片段，竟然好長，連回小村這一段路程的時間都回憶不完。或許我不應該坐車，而是走走停停，就能回憶好久。

說回螞蟻，小瑜說螞蟻很神奇。說把食物放在螞蟻前進的方向，螞蟻會撞上去，然後爬一會兒，確認一番，就會回家，然後引路，並且都是一只螞蟻完成的。他稱之為黃螞蟻，在黃螞蟻之中有一種大頭蟻——然後我想起了當年學校裏大家玩笑話時說的一句話“大頭大頭，下雨不愁，人家有傘，你有大頭。”

螞蟻是神奇的，小瑜是好奇的。如果人整個爬在螞蟻前進的路線的上空，螞蟻會亂掉，至於到底怎麽亂，小瑜也忘了。這段記憶明顯有一點年久失修。如果用手指或枝條在螞蟻前進的路上劃過，螞蟻的路線就斷了，而螞蟻則會繞著這條痕跡走，走到另外一邊，接著走。我就問要是劃很長了？會一直繞嗎？小瑜說他只是隨手一劃，當時根本就沒想到劃很長。至於是否一直繞著劃痕，小瑜說好像走了一會兒就會跨過去，也是記不太清。我驚嘆螞蟻的神奇，我對小瑜無語。

“你都記清啥。”小瑜像是想起了什麽，又說了另一個神奇：“這黃螞蟻還有沒長大的，他們自己就是一窩，也有大頭蟻。”我自是又一番難以相信，一窩是一窩，大小不一？直到現在，我才覺得不可能，這個家夥果然年少無知，這明顯就不是一種螞蟻，哼。

“對了，你說這螞蟻看見食物會回家引路，而他們後來又把線連起來，不繞過劃痕，會不會是某只螞蟻重新引了一次路。”我突然大發奇想。

“呵白癡，明明就是隔著劃痕，繞過的螞蟻對著另外一邊的螞蟻喊——餵，這個對面是咱們的路線，是連接在一起的。”

“滾，你才白癡，明明就是你把人家無形的路線拉長了，你忘了吧，螞蟻都走一邊，而有幾只螞蟻剎不住車……”

“那是你以為……”

從那之後，我好像就萌生了一個想法，仔細看一次螞蟻，滿足一下我的好奇。後來碰到過很多次螞蟻，我都無動於衷，直到有一次看見拉著食物的黃螞蟻，我才想起來，終於完成了仔細觀察一次螞蟻的無聊的事。

低著頭不夠，我幹脆跪伏在了地上。

我沒有做當初我對於螞蟻行為所設想的實驗，是一次單純的觀察。我看見了大頭蟻，比普通的大一半左右，但仍然是小的。它們在一條無形的路上爬動，一旦有螞蟻靠近了食物，都要上前接觸一番，找個位置去搬運。螞蟻搬運食物，圍成一圈，每一只相隔的距離都是一樣的，並且不會踩到腳。行進時，有時會勇往直前，有時會原地旋轉，有時候還會倒退一點，但總體依舊往蟻巢行進。感覺每次舉步不前時，都有一個存在告訴螞蟻的方向，除此之外，我很難想象這螞蟻如何協作的。認識路，絕對認識，只不過有時候不知道來路和去路。力量怎麽控制的？有時候會轉圈甚至轉著前進，而更多時間直直的推。

看著看著，我突然發現螞蟻在這條路上不知道會不會上廁所，偷懶的有沒有，他們也不玩手機，好像一天都在找食物。對了，也不知道它們會不會累，然後坐下來休息，要知道，我們人搬著一些東西走一段路程是會休息的。螞蟻會休息嗎，它們叫休息為休息嗎？我突然感覺好神奇，又感覺好單調，又巨大又渺小又充實的一個世界。螞蟻，到底因何而活？會不會離開群體，一個螞蟻生活；要是乘著一片樹葉隨著風進入了河流，會不會慌張，會不會想家？

回憶就是這樣亂。現在再次回到當前，我坐車從城裏出來，所看見的各種的人做的各種事，這一幕讓我回想起我的關於螞蟻的各種故事。那城裏的人，和我當服務員望著街道時迸發的兩個字是一樣的——

螞蟻，螞蟻人類，巨大的同時又十分渺小。不論一個人是如何，在洞察者的眼裏，這些人就是一只只螞蟻，不斷在未知的區域尋找東西，不斷在路上來回奔波。螞蟻人類是一個整體，充實而又單調，為蟻巢不斷努力。

當他們迷茫時，是誰在指引方向？又是誰，安排這些人不斷編織蟻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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