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戰殘烈進行，惡魔怪物又被消滅數只，雷網圍起來的山頂上，布滿殘骸，數具惡魔怪物屍體和上萬人族戰士的屍體。

電閃雷鳴，狂風呼嘯，雨水不再化作水霧，開始滂沱，將地上的鮮血沖散開來。

轟隆隆——嘩嘩嘩——雷聲雨水與廝殺聲交雜著。

又過一會兒，紫霧聚攏，化作一女子，從天上倒射下來。

她身上有電弧餘留，在發絲上跳躍，有時也甩到眼睛前，仿佛她倔強的臉添上了憤怒。

英明玉看著她的臉，有點擔心，她此刻好冷。

雨水從沐娜臉上滑落，像是淚水與汗水一樣，她突然偏轉過頭朝英明玉看了一眼，這一眼讓英明玉心中一突。

那是一雙冰冷的雙眼，不帶感情，很陌生，讓英明玉心中更加難以平靜，更加擔憂，心想那是她的魔性嗎？

只見沐娜再擡頭看了看天上那環繞著閃電的尤如雷神一般的身影，然後雙手於前，閉上眼睛，嘴唇蠕動，好像在唱誦著什麽。

“不要……”不知為何，英明玉有極不好的預感，卻終究沒有喊出來，或許是她的果斷，她的倔強，她的冰冷回望作了別離思索。

那種感覺，終究到了最後這一步了嗎？

“吾以墮落之名，墮落成魔，以散失所有人性為代價，祈求地獄之門降臨接引成魔。”墮著沐娜心音唱誦，她的身體在發生轉變，一雙眼睛開始變黑，臉上亦有魔紋出現。

不一會兒，就有魔氣不斷從沐娜身體裏散出，同時還有沐娜的威勢，不斷的上升。那些魔氣往空中某處飄去，然後在那裏噴薄。

英明玉看著眼前一幕，眼中濕潤，雙手死死攥著。

天上包圍的戰士們也一個個閉上雙眼，如沐娜一樣，在祈禱。

所有惡魔怪物都已死去，這一刻安靜了，雨水淅淅瀝瀝下著，有電光閃爍照亮天地。

不一會兒，像是有惡魔蘇醒，在發出疑問，好像在問為何召喚他。

而天上，烏雲開始消散，有一條堅直狹長的縫隙在變寬。

魔化後的沐娜見到天上的那道星空縫隙，魔眼猙獰，朝半空中另一方向的那團魔氣飛去。來到那團魔氣面前，沐娜雙手伸向前，朝兩邊一扒，魔氣分開消散，一扇銅鐵大門出現。

人族戰士雙眼猛然睜大，驚恐萬分，地獄之門竟然出現在了這塊大域。

轟！一道雷鳴之聲在戰士的耳邊響起時，一道閃電劈在了沐娜的身上。

沐娜仿若未絕，右臂反手一揮，魔氣湧出，將一道閃電轟退，左手握拳，帶著厚重魔氣錘向銅鐵大門。

砰！敲擊聲響起。

東凰太子嘴角溢血，再次執劍朝沐娜沖去，速度太快，仿佛化作一道真正的閃電。

嗞！閃電擊中沐娜，沐娜痛苦的低吼一聲，反手一揮，再次將東凰太子擊退。

而再次被擊退後，東凰太子衣衫破裂，血流更多，他在拼命。

轟，又是一拳擊打在銅鐵大門上。她又何常不是在拼命？

英明玉心急如焚，大吼一聲，朝著又一次被擊飛的東凰太子奔去，一劍擲出。

長劍翻滾，速度不快，但卻像是暗含某種玄妙，是一條直線，筆直的迎向倒飛的東凰太子。

咣！劍相碰，火星迸發，英明玉擲的劍被擊落，而一道身影也被擊打得倒飛出去。

英明玉仇恨的望去，正是東凰公主，而公主迎上他的雙眼，有意避開。

砰！嗞！沐娜依然沈重的顫門，而東凰太子也在拼命的阻止她。

幾聲過後，沐娜周圍魔氣盡皆消散，拳頭上有血，後背數道巨口，血流不止。而東凰太子手中的劍布滿裂痕，身上也全是鮮血。

喝！像是憤怒的聲音，從星辰巨眼之中傳出。聖瑞滋的榮光也出現，滋潤著東凰太子不堪重負的身體。

“終究……失敗了嗎？”沐娜輕聲說道，隨後逐漸化作一團魔氣，開始劇烈消散。

東凰太子如釋重負，大喘著氣，可這時，一道靡靡之音響起：“沐娜，我來了。”

當這道聲音響起時，沐娜卻已聽不見，化作魔氣消散在了天地間。東凰太子見此，急忙閃退，並下令大軍後撤。

吱呀——銅鐵大門發出一道怪異聲音，有深沈的紅光從門縫裏射出。

轟！隨即大門猛然打開，一道紫色光影閃出，緊接著，一位性感女子和一只三頭魔犬沖出。地獄之門中魔氣翻滾，好像還有更多更強大的魔鬼要從裏面沖出。

這時，一道光束從星辰巨眼之中射出，一部份照射進了地獄之門，一部份在地獄之門外，化作天使。地獄之門在這之後竟開始消失，天上的星辰之眼也像是耗盡了神力，消失。

地獄三頭犬對著那出現的天使在呲牙，諂媚看到英明玉楞住了，而莫甘娜伸出手，仿佛在空氣中感受著什麽。

“她消散了。”英明玉輕聲開口，聲音中略有一點不平緩，像在顫抖。

莫甘娜閉上紫眸片刻，像是在思考著什麽，隨即猛然睜開，單膝下跪，低著頭對英明玉道：“為了冥王，一切都是值得的。”

英明玉心裏如同一口深井扔進一塊大石，被塞住了。莫甘娜的回答和沐娜的說的多麽相像啊，為什麽，在惡魔天神的口中，他也一樣重要。

“是你，接引了她？”

“嗯。”莫甘娜依舊低著頭。

“起來吧。”英明玉呼出一口氣，“告訴我，她的魔性？”英明玉再問。

莫甘娜站起來，看著英明玉，說：“冥王殿下應該感受到了，以後一定會明白的。”

以後……突然間好難呼吸啊，像是有萬斤的東西壓在了胸口，要到了嗎？英明玉突然覺得好迷茫，不知道該怎麽做。但他這一夜走到黎明，好像已經鋪好了路、沒有了路。

以後……真的能明白沐娜的魔性嗎？他這一生走來，隨心所願，安逸自在，可是一夕之間，風起雲湧，刀光劍影，一切都變了，太快太快了，快到他甚至覺得——真的有以後嗎？

嗷嗚——地獄犬盧非一聲長嘯，化為黑氣朝大天使諾光撲去，與此同時，諾光雙翼一展，化為聖光朝盧非沖去。

砰——剛一相撞，天地間就變得昏暗，隨即一聲巨響傳出，讓這片山脈都在顫抖。

“冥王自己小心，等我去消滅這天使，我們將送您重回冥界。”言罷，莫甘娜向前奔跑數步，然後屈膝彈跳而起，雙翼一展，和諂媚一起向諾光撲去。

英明玉皺眉，無論這大天使諾光強大與否，不都應該先將他帶走嗎？

他卻不知道，莫甘娜是墮落女王，墮落天使的領袖，而諾光則是天使的領袖，身份重要。而且，諾光孤身，是個機會。

諾光身為大天使，實力很強，可盧非更強，再加上不相上下的諂媚莫甘娜兩惡魔，諾光被死死壓制。

諾光明白，自他一出現之時，就註定有去無回，諸神被牽制住了，白銀蛇神莉莎莎帶著封印之光沖進了地獄。

不過，若有去無回，便有去無回。

天地都在顫抖，風暴如同猛獸，兇猛的肆虐，無數樹木倒拔而起，又被掀翻。

白光黑光紫光交錯，掩蓋了太陽光輝，像是將這片天地剝離，形成了新的空間。

英明玉雙眸之中烏光再現，迎著風暴沙石擡頭，看向那天上的戰場，又是一次碰撞，諾光被紫黑能量的餘波擊退。刺眼神光襲來，英明玉雙眼迅速閉上，手捂著眼睛，痛苦不堪。再接著，風暴襲來，轟擊在英明玉身上，使他倒飛出去，撞擊到山峰石壁上。

石壁炸裂，英明玉與碎裂石塊一起從高處掉下。艱難的爬起來，英明玉吐出一口血。

擡起頭，看著遠方一會兒左一會兒右，一會上一會下的幾道身影，速度奇怪，能量巨大，英明玉的內心突然平靜了。

他們，實在是太強了。之前數十萬大軍圍著這山頭，與沐娜等十數惡魔一場大戰，飛沙走石。可那樣層次的戰鬥與四位天神的戰鬥完全不能比，天神怕是一只手就能終結之前的戰鬥，現如今這片山脈，哪有數十萬大軍的影子，已展開全力離去。

這，就是凡人與神的區別，一個是天，一個是地。

他怯懦了，他左右不了凡人的戰鬥，他近不了神明的戰圈，他們，太強了。他想，冥王真的能打贏天神嗎？他們看起來是那麽的強大，他們的戰鬥是那麽的兇險。

就算冥王有天大的本事，能鬥得過天神，可他為什麽會輪回？是誰，讓他輪回的？

冥王雖強，可他面對的敵人也會更強，總不至於、絕不可能以天神的身份去對付凡人，以無上的身份去消滅天神，而是與一位能讓自己輪回的強者戰鬥。

這一刻，英明玉想到了很多，越想越無力，那些無上，好像在動、在挑戰一個不可能達成的事與存在。

或許，前世他的的願望就是能打敗一位極強存在，從而傳播信仰吧。可……自己呢？

英明玉攥緊了拳頭——我是英明玉，我不是蔭冥彧啊！

他心中低吼，長發在風暴之中淩亂。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要身不由己，原本是風來鎮的一書生，占星算到了會有重要的事發生，也為了遠離諸神的紛爭，離開了風來鎮。

他也曾想過，如果在人間土地，就以人族身份來生存，就算成為惡魔亡靈，又會怎樣了，難道就不能繼續好好的生活著，還保留著先前的靈魂，讓兩個靈魂爭執？

在英明心中嘈雜時，大地似乎進入了夜晚，一片黑暗，而天上一道光束照耀了下來，照射到了英明玉的身上，將他籠罩。

擡起頭來，光芒雖有些刺眼，但也有一點溫暖，就像雷夜風浪大海之中艱難掌舟，突然看見了燈光，在指引方向。

諾光在燃燒己身，釋放光明，而盧非等惡魔在摧動魔氣，魔氣不斷向那神明光芒撲咬。

“英明玉，你要背叛人間嗎？”神明之聲震顫黑氣，也震顫了英明玉的內心。

他，原來始終是人。

“冥王殿下，您終將覺醒，成為冥王。”莫甘娜說道。

“為了冥王的身份，背叛，成為惡魔亡靈嗎？”諾光聲音如雷，響徹天空大地，也讓莫甘娜憤怒：

“你住口！”

英明玉內心在掙紮。是啊，他這一世分明就是人，為什麽一世是冥王，生生世世就是冥王？

“我可以帶你去一個新的地方，讓亡靈惡魔乃至諸神，都不知道你在哪裏，過你，想要的一生，永遠，不受打擾。”

諾光的聲音透著虛弱，再也不能響徹於天地間，與凡人說出口無異，是一句平凡的話。

“冥王，不要信他所說的，他一定會知道你的存在的。”諂媚開口，與盧非莫甘娜再次加力摧動魔氣，將要吞噬那光明。

照射到英明玉身上的光束變淡了，但有一只光芒形成的手伸了下來，像是要接引他走。

莫甘娜看著那束光芒，看到那只牽引的手，楞住了，這一幕，好熟悉啊。

光明之束越發暗淡，連著那只手也開始虛無了，英明玉伸出手，抓住了那只光手，身體緩緩上升，而天上那團光明，也在向他靠近。

莫甘娜突然驚醒，大喊：“不……”

很淒厲，不知為何淒厲，也很不甘。

這道聲音卻如一道閃電，刺進了英明玉的腦海之中。

這淒厲不甘的聲音，讓他想起了一個人，她。她多麽的倔強啊，在消散之時，也很不甘吧。

她毫無保留的相信自己，將對自己的信任當作一種很神聖的的事，她說，只要他想，無論有多少實力與多少助力，無論多麽艱難又經過多少歲月，終能達成所願。

她說，很多事情都是最註定的。

他，終於達成所願了。

他，突然覺得心好痛，她一直以為他達成所願的事會是她努力的方向的結果吧。

她徹底魔化之前，那冰冷的回望，不帶感情，也許道盡了別離，很是不甘，很是掙紮吧。

她，決不會那麽冷漠，他問他真的有那麽重要嗎，他看見她臉色微紅。

可當他以為能介入到她的世界，能在她的世界裏做些什麽改變些什麽的時候，她拒絕了，一如她的嬌小卻倔強，一如她的回望卻冷漠。

英明玉眼中有恨意湧現，而這恨意，他突然覺得好像她眼中的東西。他不明白，為什麽人在浮塵之中而沒有方向迷茫的時候，任何的並沒有對錯的指引，都會成為方向，會隨著方向前行。

他想起了她的信任，想起了她的拼命，想起了她的倔強，想到冥王會不會能覆活她，改變、賜予她一個世界，他突然好恨自己，好恨自己。

一道圓形光門在空中形成，流光在旋轉，將英明玉的身體緩緩吞噬，他終究後悔沒有餘地了，思這思那，已經沒了選擇。

他終究要離去了。莫甘娜等人死死盯著那道之門，諾光犧牲自己，打開了輪回之門。

英明玉的身體繼續被吞沒，可他的腦海裏總是揮之不去那道嬌小的身影。

有些東西，當失去它的時候，對它的情感就變了。

一幕幕場景在腦海之中翻過。

“我，不會恨你，你一定會達成所願，因為……因為……”

“我，不會恨你，你一定會達成所願，因為……因為……”

……

因為……什麽？這句話是她對他說過的最後一句話，現在一直反反覆覆的在腦海裏出現。

因為……什麽？是太想知道這句未曾說完的話，還是有什麽地方不是想的那樣？

不會恨我，為什麽不會恨我？英明玉突然想到這句話，他不明白。她為什麽說不會恨我，是因為……是因為……什麽？

於是，他又更想知道她那未說完的一句話。

他割開傷口，讓神血向她飛去，可她拒絕了。

是不是他不夠狠，還是她太心狠？

達成所願，達成所願，我達成所願了，可這並沒有達成你所願的，可你為什麽要說不會恨我了？

“我，不會恨你……”

“不會恨你……”英明玉腦海裏的一切突然破碎，一片晴朗，一滴眼淚從眼睛中滴下。

眼淚滑落時，輪回之門尤如暗夜的一盞燈，剎璨而逝。

莫甘娜低著頭，渾然無力般，她敗了，她徹底敗了。

一次又一次，她都失敗了。

第一次，她斷臂。

第二次，她獲得了兩把鑰匙，卻被諾光搶走了，沒能打開地獄之門。

第三次，諾光犧牲自己，打開了輪回，將冥王蔭冥彧帶走。

他哪怕消亡，都讓她失敗。賭註，太大了，還是再無可挽回的失敗。

她敗了，徹底的敗了，敗得十分徹底，以至於他消失滅亡，她都失敗。

擡起頭，她望著黑暗的遠方，四肢乏力，

一滴眼淚，在黑暗之中悄無聲息滴下，從莫甘娜的睫毛上經過，流過臉頰。身為惡魔已久，她早已不會哭，可這一滴眼淚代她哭了。

她突然笑了，她突然大笑了起來。

有時候，當你還沒道歉，就已經被原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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