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雁書蝶夢皆成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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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他常在噩夢中驚醒,每次醒來都是夜半時分,我總是故意裝睡,因為那樣他才不會偽裝自己。我看見他起身推開門朝屋外走去,庭院秋風瑟瑟,他僅著一身單衣,立在即將被烏雲遮蔽的昏暗月光下,靜靜地沈思。我想,他眉目間一定是憂愁的。

我主動提出為他梳發,梳著梳著,手忽然頓住,說道:“容若,你有白發了。”

鏡中的臉微笑,答:“總是要白的。”又道:“天咫尺,人南北,不信鴛鴦頭不白。”

我咽下喉中一湧而起的酸澀,問道:“容若,我在你身邊的這些日子,你真的快樂嗎?”

他訝異回首:“當然。”

我抿了抿唇角,沒有再言語。

容若不在的一天裏,我細想官氏的話,思索了很久,終於做出了決定。告訴容若的時候,容若也是驚愕不已。

我跟他說:“我想回江南看看了,紅蓼跟我來信說我的族人去找我了,我想回去看看,我想親自弄清自己的身世。”

容若看我良久沒有回答,我害怕他看出我的意圖來,還好,他終於輕輕點頭。

我叮囑他說:“我不在你身邊的日子,你回府裏住吧,這裏沒人照顧你,我不放心。”

“那你就不要走了留下來照顧我。”他脫口道。

我很想答應,很想說好,張口卻始終沒有發聲。

容若又道:“去吧,你要早些回來,我會在這裏等你。”

收拾完了行禮,我在榻前坐下,為了不引起他的懷疑,我將琵琶留了下來。他坐到了我的身邊,與我一起在燭火下守著夜色,再沒有一句交流。

渡口,我和他擁抱話別,蘭舟催發,我不得不離開他了,腳步似有千金重,剛挪動一下,又忍不住回首再次緊緊抱住他。

他替我擦拭眼淚,安慰我道:“我會等你回來的。”

他又道:“如果你不回來,我會去江南找你的。”

我站在舟尾,與他隔水相望,他如一尊塑像,一動不動地矗立在那裏,雙目註視著我,目送我的離去。

舟行了很遠很遠,他的身影漸漸縮小為一點,最後消失不見,我再也抑制不住,蹲下來緊緊抱住膝蓋把臉深埋。

真巧,去年北上的時候也是秋季,今年離去的時候還是秋季。怪不得說愁字就是離人心上秋,卻有幾分道理。

離開,並不是因為不愛,恰恰相反。

舟行水上,我總是整夜整夜無法安睡,生於江南水鄉,我此刻竟然有了乘舟眩暈的感覺。也許不太習慣做一個客旅。

枕著酸透的臂膀,迷迷糊糊好像即將入睡,忽然又被歌聲驚醒:“留戀處、蘭舟催發。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念去去、千裏煙波,暮霭沈沈楚天闊。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似乎還是那個歌女在唱。

當時聽《雨霖鈴》,只覺哀感幽怨,還在感慨別人的故事,如今卻變成了自己的故事。一陣惡心湧上心頭,胃裏翻江倒海,我慌忙沖了出去,扶著舟舷嘔吐了起來……

重新回到了積玉軒。我想,見到我,紅蓼一定會很驚訝吧!

誰知,進去後卻沒發現紅蓼,柳夫人見了我,也極為驚訝,問道:“禦蟬,你怎麽回來了?難道是叫人家給拋棄了?”

我來不及解釋,焦急問她:“紅蓼在哪兒?”

柳夫人很是不悅,翻了我一眼,說道:“當初我就不看好你贖身,人家高門大戶,會接納你?你還不如呆在我積玉軒,多風光!你一走,紅蓼也幹不下去了,我說什麽她都不肯留下來!這不,也贖身了,一卷鋪蓋走人啦!”

“那您知不知道她去了哪?”

“我怎麽知道?”

我洩氣了。

柳夫人又問:“你找她幹什麽?對了,你能不能說服她,你們兩個重回我積玉軒怎麽樣?”

“好啊。可是我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裏啊?”

“她好像去了城南,買了一個舒適的地住了下來。你去打聽打聽,大概就知道了。”

“嗯,謝謝夫人。”我急切欲走。聞她在身後說道:“好好勸勸她啊,你們一起回來。”

我邊走邊笑,自己又騙了一個人。

終於打聽到了紅蓼的住所。

我上前敲門,看見了開門的紅蓼。她慌忙擦擦眼睛,又看看我,又擦擦眼睛,說道:“我不思在做夢啊?”

我笑道:“不是。紅蓼,我回來啦。”

紅蓼竟哭了。

“禦蟬,你怎麽回來了呀?發生什麽事了?納蘭容若怎麽沒有隨你一起?”

我將去京師的一切都告訴了她。

她聽後先感慨了一陣,又道:“沒事啦,你還年輕。既然他家人不接受你,你跟他在一起,你們雙方都不會真正開心懷,你勇敢離開他是對的。這樣,既是為了他好,也是為了你自己好啊。你還可以再找個好人家嫁了。”

“我,我有孕了。”

“啊——?你懷了他的孩子還要離開他?你怎麽這麽蠢?難道你自己要一個人單獨撫養這個孩子嗎?如果你為他納蘭家生了孩子,他們肯定會接納你的。”

我答:“我當時並不知道自己有孕。離開他之後才發現的。”

“唉——老天真是愛捉弄——”還未等她把話說完,我胃中酸水便陣陣上湧,連忙奔了出去,扶住一棵喬木就吐了起來。

紅蓼趕出來一邊拍著我的背,一邊說道:“真可伶,怎麽吐那麽厲害!”

她急忙端來水給我梳洗。“算啦,我們不嫁啦,你把孩子生下來,我們一起來養他,哈哈。”

我亦向她點頭微笑。

紅蓼從此就收留了我,給我端茶倒水,真是把我當女兒一樣照顧。她還戲稱我女兒。還說,前世一定和我是母女。

我問她:“顧貞觀知不知道你已經贖了身?”

她點頭:“當初柳夫人不太願意我贖身了,多虧了他幫忙。他為我贖身後給我安排了一個地方住宿,又匆匆北上了。我後來並沒有住在那裏,自己搬來了這裏。他應該就不知道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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