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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磯頭紅蓼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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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蟬。”

聽到呼喚,我轉首凝視她,她淺笑起身,抱著琵琶盈盈向我走來,看著我,輕啟絳唇說道:“這麽簡單的一首琵琶曲我都總是彈不好,我還是不要學琵琶了。”

從她手中接過琵琶,我試了下弦,熟練地彈挑起來。

她的雙眼閃過驚嘆的微笑,讚道:“果然,還是你擅長彈奏琵琶,我看自己以後就不要班門弄斧了,還是乖乖回去練我的歌喉罷。”

我向她微笑道:“你彈得很好,只是力度還有些不夠。”說著,我又挑了兩下琴弦,停頓下來,給她看清後又慢慢彈挑起來,並逐漸加快速度。邊彈邊道:“只有力度達到了,日子一久,你的指法便純熟起來了。彈奏的時候你要把全身的意念都集中到手指上……”

話未說完,我便聽到了她的嘆息聲,按弦擡首,發現她的一汪秋水正映照著我。

婉轉圓韻的語調在此時響起:“禦蟬,你說的很容易,可你也不想想你彈了多少年呀,你來積玉軒的時候就抱著琵琶。那時你才八*九歲的樣子,在那之前,不知道你還彈了幾年呢!也許是每個人的天賦與興趣不同,就像你,工琵琶,擅詩詞。而我,天生有著適宜歌唱的嗓音。琵琶不適合我,即使我再勤學苦練,也達不到很高的造詣,如果讓你去學歌唱,你也會學得很沮喪。因為這些都不是我們的興趣,勉強自己去學好像被束縛了一般。”

我細細聆聽她的話,待她語盡,似乎還能聽聞娓娓餘音。再次凝視她的雲鬢香腮,應道:“你言之有理。”

她雙目燦然,與我相視而笑。

她叫紅蓼,和我年歲相仿,是我在積玉軒裏關系最好的姐妹。

我叫沈宛,禦蟬是我的字。

我們都是江南金陵積玉軒的藝伎,靠著一己之長謀一口飯吃,紅蓼善歌舞,我善琵琶與詩詞,我們經常在一起,幾乎形影不離。

我本出生於烏程,幼時的記憶已經不太明晰,已不記得父親是何模樣,只記得自己有一位非常溫柔美麗的慈母,她從小就教我琵琶和詩詞,家境應該還算可以。大約在我六*七歲的時候,家中卻突然遭遇變故,雙親先後離世,我由金陵的族人收養,一直過著寄人籬下的日子。有一天族人對我說:“禦蟬,你會琵琶,但彈得不夠好,我決定將你送去積玉軒學習更高的技藝。”那個時候,我並不知道積玉軒是幹什麽的,我也沒有選擇的權利。不過對我來說,沒有了自己的家和至親,在哪裏也都是一樣的。

初到積玉軒的那天,是一位姿容俏麗的柳夫人接見了我們。我在她面前彈了一曲琵琶後,她臉上的笑容更加明艷動人。

我聽見她對族人說:“不錯,是個可造之才。”隨後,呼喚仆人將我領了下去,我一邊走一邊回頭,看見她從袖中掏出了一錠金子交給了我的族人。自那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我的族人……

那年我九歲,初來積玉軒,就被分到了和紅蓼一起住,紅蓼那時也剛來積玉軒不久,她人和善,也是個孤兒,但性情開朗,總是與我找話題。

柳夫人見我們常常說說笑笑,便道:“從今往後,你們二人就一起表演吧!紅蓼,禦蟬喜靜,性子比較孤僻,把她跟你放在一起,或許你今後能幫她改改這不討喜的性子。”

也許就是多年的相伴與配合才讓我們二人有了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我們總是先一起譜曲,再由我來填詞,她來歌唱。每次為客人表演的時候,紅蓼歌唱,我就坐在一旁彈著琵琶靜靜為她伴奏。紅蓼的歌聲如黃鸝清啼,十分婉轉動聽;跳起舞來身形聘婷,婀娜有致;再加上她眼如點漆,膚色晶中透紅,如霞映澄塘。姿容絕麗的她每次出場總是能一下子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時間一長,那些客人就熟悉了我們,經常來捧場。久而久之,熟客越來越多,眾人口耳相傳,讓我和紅蓼也漸漸在江南的藝伎中小有名氣。

那些熟客很多都是士家文人,風流才子,且是名門望族出身,出手闊綽的,會一擲千金,只為聽一支曲。聽得起興的時候也會與我們聊天,詢問曲的填詞者,從而知道了我這個藝伎除了擅彈琵琶,還會吟詩作詞。

伎子們通常都是因為出身貧寒才被迫淪落風塵,又因身為女子,會作詞的很少,在淪為伎子後,都在努力學習著一門樂器,以期飽食。所以,在遇到一個會詩詞的藝伎之時,客人會有一絲驚喜。得益於這一項優勢,再加上我多年的拋頭露面,與他們接觸相識,才輕易地就被他們冠上了“江南才女”之名。

當然,這既給我們帶來了好處,讓我們的生活變得更加充裕,同時,也給我們帶來了麻煩,因為許多慕名而來的人並不僅是品行高雅的文人才子,還有許多不誤正業的紈絝子弟,這一類人的無理要求總是讓我們既恐懼又頭疼。

女子的一生不該都浸在風塵。可是我們這樣無依無靠的伎子卻如紅塵湖水裏的浮萍,離開了紅塵湖水,我們又該何去何從?

紅蓼常常和我說:“禦蟬,等我們一起攢夠了錢,就為自己贖身離開這裏,找一個可靠的男子嫁了,我們總不能一輩子都呆在這裏。”

我點頭,自己自然是了無牽掛,聞出她語氣的堅定,我沈思片刻後問道:“紅蓼,你真的舍得他麽?”

紅蓼楞在了那裏,僅是瞬間,滿目便綿延起秋日衰草連天的蕭索。“舍得又如何,舍不得又如何?終是要舍的!禦蟬,我配不上他啊!”

聞言,我心下悵然,倍感惋惜。

我說的他是顧貞觀,字遠平,無錫名門望族出身,也是當世有名的文人。他之前來積玉軒時,被紅蓼的歌聲吸引,紅蓼也欽慕他的才情,成了他的紅粉知己,即使二人的年齡有一段距離,相差近三十歲。他偶有時間便會約友人一同來積玉軒。

顧貞觀是一名風流倜儻,彬彬有禮的才子,且交友廣闊,交的朋友也都是品行高潔的文人才子。因為紅蓼的關系,也因為他常常和我談論一些關於詩詞方面的問題,我和他也成了關系很好的朋友。

可這樣出身顯貴的名士或許只能是我們這些淪落風塵的藝伎可以仰望的明月與星辰。

我明白紅蓼內心的掙紮與矛盾。

無錫的名門顧氏世代書香門第,文化傳統良好,一直保持著高風亮節的門風。怎麽可能會允許一個淪落風塵的女子進他顧氏家門?就是納妾也會選擇那些身家清白的女子。縱然我們品行端正,賢淑有禮,知曉廉恥,潔身自好,卻始終改變不了曾經身為伎子的過去,即使我們在積玉軒與其他姐妹比起來很風光,在熟客中間的名聲很響。可當我們真正離開這裏,出現在人們的視線中時,終不免會迎接一些輕視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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