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三十四 掌天地·乾坤圖(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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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他們打得翻天動地, 但因結界有靜音、防禦之功效,並沒有引起不必要的惶恐。

沿路修士收到消息,繼續追尋魔修蹤跡,不久之後,上官家傳出長女急病去世的噩耗,毒丹被送往上清, 供醫修研究,等臨江城的能工巧匠把損壞的庭院樓閣修繕到完好如初, 一切如常,仿佛什麽也沒有發生過一般。

姜勤風長久未見柴京彥,不知道他一個人到底如何,好幾次想進入仙境之巔,皆吃了閉門羹, 五年來從未受到師父這般冷遇。

每每失敗, 他總會握住那枚溫潤透白的梅花玉佩,恨不得用眼神把它燒出個洞來,也總是在這種時候, 江佑鄰會輕輕握住他的手, 哄他開心。

說起回到臨江城這幾日,靈氣雖比不上修真境充沛,卻處處都有專人照料,吃穿用度皆是最好的, 江佑鄰用來管理城務的腦子使在討好人上, 恨不得在這短暫的時間內, 把所有都獻到弟弟面前。

什麽不論是千金難求的珍奇異玩,還是市面上有趣新鮮的小玩意,皆如流水般的送到姜勤風得面前,惹得府裏人都說他若是個帝王,必然是亡國的昏君,只不過其他昏君傾盡所有博美人一笑,這位窩囊些,窮盡所能讓弟弟眉頭舒展就心滿意足了。

這位會來事的江大公子還精心策劃了賞玩煙花、尋走古寺之類的小活動,誓要將弟弟的假期形成排得滿滿的。

最開始姜勤風還會答應,多了之後……就不得不開始發愁自己的的修為靈力——

這幾次事件讓他意識到,不論修真還是游戲,拳頭大才是真的大。

於是他就像備考期間拒絕邀請自己出去玩的朋友一般,對著那雙美好的杏眼說:

“和哥哥玩了這幾日,非常開心,但也耽擱不少修行進度,今日開始我就得和謝哥一起練劍。”

他說這話時,表情誠懇,眼神無辜,只是把心中打算如實告知罷了。

將來要用到靈力的地方太多,已經容不得他懈怠。

凈化生靈、打敗魔修,甚至撕開仙境之巔的禁錮,沖進去好好數落一番動情之後就躲得徹底的師尊,哪一樣不靠修為?

江佑鄰楞了半天,淡唇微張,仿佛被這句話凍住,反應好一會才明白。

“你怎麽了?臉色好難看。真的真的很抱歉,但我不修行的話,心裏天天都好慌,玩也玩不開心吧……”小公子急忙解釋。

江佑鄰回過神,搖搖頭,從唇齒間溢出一口濁氣。

“……沒事。”

燭光斜照在江佑鄰半邊雪白的臉上,他笑得好看極了,從來沒有在姜勤風面前露出這般完美的笑容,連嘴角上翹的弧度都剛剛好,

站立在光影之交,黑白之間,他有種攝人心魂的詭異美感。

姜勤風還帶著小白狗回了一趟難民窟,自然是尋找寇元化的。

五年前的難民窟裏安置了來自上江城的難民,如今已經變成平常的居民區,白墻瓦頂,老人小孩皆怡然自樂,看來這五年內臨江城管理得很好。

那些難民已經融入進當地生活,大難之後開始新的人生,許多人在稱讚江大少爺的善行,臨江城的今日、難民窟的重塑離不開小城主的管理。

姜勤風遍尋無果,只了解到許多大乞丐的傳聞。

據說他行俠仗義,見了暴徒劫匪便出手教訓,一番義舉後又不求回報,轉眼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唯獨一樣讓人不滿——

寇元化武藝高強,卻不殺魔人。

不殺魔人?

姜勤風猜想,魔人背後的秘密,寇元化與短命決裂的原因,是否存在什麽關系?

他生得太惹眼,行走於人世難免處處矚目,一路上已有不少人竊竊私語,打聽他是哪家少爺,也有好事者猜出,這懷抱雪犬的小仙人便是近日回家探親的二公子。

姜勤風並非在意這些,而是已經習慣了,總不能因為別人老盯著自己看,就不出門不是?

他抱著姜小風,四處游逛了一圈,想為上清的老師、朋友買些小禮物,江府雖珍寶奇多,但禮物貴在心意,還是親手挑選更顯重要。

一塊靈石的價值是人間貨幣的三倍,姜勤風看上了就買,不知不覺空間法寶都已裝滿,只好提在手上。

“咦?那不是……謝哥?”

他七拐八拐地竟遇到了謝靈檀。

此時夕陽餘暉淡灑為紅綠相錯的飛檐打上一層淺金,街道兩旁店肆林立,來往行人絡繹不絕。

明明正是熱鬧的時候,謝靈檀一人站在其中卻顯得格格不入,好似一把利劍杵在那裏,劍眉凜冽,夾霜帶雪。

姜勤風腳步一頓,覺得他瞧自己的眼神分外不同。

“謝哥你怎麽了?”

謝靈檀一看是他,立刻走來,順手接過手上包裝整齊的禮品,交接的那一刻,兩人離得極近,姜勤風在謝靈檀那雙紫色的眼眸中看到了心疼。

姜勤風心想心疼還行,也不是那麽重啊……

“既然都來了,那就一起逛吧。”

兩人並肩走在街上,難得閑適,一時半會也不急著回家。

他們身後,上弦月悄悄爬在深藍天幕,月色朦朧又羞怯,投出兩道長影在青石板上,重疊又分離,分離又重疊。

回到府裏,這該死的溫柔,莫名的憐惜還沒完。

明明用過晚飯,應當是他們共同修行打坐、練習劍招的時間,謝靈檀卻有些奇怪的樣子。

一劍飛來,他還在走神,若不是姜勤風已對這套劍法練得收發自如,鐵定要傷著謝靈檀。

“你怎麽回事?還打不打?” 姜勤風收了劍,撓頭。

啪嗒一聲,枝頭被劍風帶下的褐梨落地,摔出甜膩的汁水。

謝靈檀低聲道:“怪不得……我應對你更好些……難怪……”

姜勤風:“????”

他還沒問,謝靈檀先招了。

謝靈檀:“抱歉,我今日去那裏,確定了一件事,與你有關。”

姜勤風見他神色嚴肅,便知並非小事。

“關於你的真實身份。”

姜勤風:“嗯……你先說說。”

“你為何一點都不驚慌?”

姜勤風內心吐槽大概是因為已經驚慌過好幾次了吧。

他倒要看看謝哥能說出什麽東西來。

謝靈檀遲疑道:“你與江佑鄰果然並非親兄弟,你……是上江城的難民,是因為靈根被收養的嗎?”

姜勤風:“你說得沒錯。”

“你不怪我調查你的身份?”

姜勤風只覺得謝靈檀坦誠得可愛,不知從前是幹什麽的,但這一世確實正人君子得緊。

“倒是你,不埋怨我騙你這麽久?”

“你有你的苦衷,我為何會怨你?”

姜勤風退了一步:“如果我沒有苦衷呢?”

“你沒有苦衷,為何會騙我?”謝靈檀淡淡道。

“這個嘛……””

謝靈檀:“你還記得你本來的名字嗎?我不想認識你這麽久,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姜勤風。”

謝靈檀:“你本來就叫這個名字??”

“不啊,我叫姜勤風。”

謝靈檀陷入沈思。

江二公子回來的消息傳遍臨江之後,城主府的門檻就快被蜂擁而至的媒婆們踏破了。

這個世界男尊女卑的觀念並不似普通古代那般嚴酷,皆以靈根為尊,從徐小龍徐小鳳這樣的名字都取得出來,就可見一斑了。

媒婆們全是替背後的姑娘打聽姜勤風擇偶的要求,現下有無意中人,多久再回臨江城,喜歡什麽樣的類型,連府裏的仆人都被塞了諸多銀兩,被人囑托定要問出小公子喜好。

面對這一切風風雨雨,姜勤風沈迷修仙:“打得過我再說。”

正所謂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當侍衛把這話告訴謝靈檀時,柴十二正在墻上追著一只小肥啾,奮起一躍,剛好聽到自己主人的名字,耳尖聳動,貓腦袋一轉好奇地望過去,爪子踩空,眼看就要摔下墻——

一個溫暖的懷抱接住了它。

“喵~?”

謝靈檀。

“謝公子,你可不知,那些女人聽到這麽個要求,臉都綠了!江二公子,身負絕世靈根,要想找個打得過他的人當道侶,怕是難於上青天喲。”

這藍衣侍衛站在旁邊,守了一天,只為看謝靈檀練劍。

魔修偷襲那一晚,他見謝公子年紀輕輕,身手不凡,劍法變化莫測,心中不由生出敬仰之情,加上謝公子出身總不算是高的,便起了結交之心。

沒想到這位年輕修士與他手中的劍一樣冷。

他在旁邊看了半天,連一個眼神都未得到,只說起媒婆的時候,紫發修士劍鋒一偏,竟接住小公子的愛寵,神情也難得產生變化。

“他真這麽說?”

柴十二落地喵了一聲以表感謝,尾巴甩動,四只粉嫩軟墊噠噠噠,又去追那只小肥鳥了。

自到這臨江城,它便和小黃雞、小白狗隔離一般,日子無聊,便抓了只小麻雀當玩具,叼在嘴裏也不吃,玩弄於掌心,圖個好玩。

侍衛連忙道:“是啊是啊,打得過……這也太難了。”

謝靈檀攻守突變,劍法淩厲,手下一柄凡劍被他使得千變萬化,叫人難以抵抗。

“刷——”

他釋放的劍氣千絲萬縷襲向四周,只聽巨木驚顫,金葉飄動,枝頭圓梨一個接一個落到地上,砸出驟雨般的聲響。

“若是個男人,便沒有那樣難。”

“這招可正好!氣勢不凡,有以一敵百之猛威!”

侍衛光顧著看他絕妙的劍法,卻聽漏了他的話。

他還等著謝靈檀再說點什麽,對方竟又準備開始練劍了,不帶歇口氣的。

侍衛不由好奇道:“您與小公子,誰更厲害?”

謝靈檀氣息均勻又綿長,站在光下,手臂肌肉堅硬如玄鐵,給人極大的壓迫感。

“不拼生死,我打不過他,但若是賭上性命……”

侍衛知他的意思是,比起實戰,小公子就比不上他,連忙接嘴:“你就能贏?”

謝靈檀倏忽笑了:“我也打不過他。”

侍衛:“……”

打不過就打不過,你笑得那麽開心幹嘛。

“啾啾!啾啾!”

小麻雀用翅膀絕望地捂住自己的胸口,豆豆眼裏盈滿了無助的淚水。

柴十二蹲在窗臺上優雅而緩慢地舔舐右爪,淡藍色的眸子充滿興奮,猛然一抓,小麻雀發出一聲淒苦的長叫——

“啾?”

它疑惑地發現自己坐在柴十二的頭上,用翅膀拍打,對方也不躲閃。

白毛淺眸的貓兒頂著小麻雀爬進屋內。

柴十二起初是想玩弄它,踐踏它,但時間一久,貓心都是肉長的,竟越瞧它越可愛,明明是個主人與傀儡的關系,卻忍不住對它溫柔。

“喵喵~”

只是現在他們在哪裏?

江佑鄰一身青衣,坐在圈椅之中,手持長筆,在文書上圈點勾畫,神情冷肅,如同人間帝王模樣。

吱呀一聲,門開了,走進來一個三十左右的男子,面容平庸,名喚江五,是他的心腹。

“少爺,這一批十二個人還不錯,價錢還是按照之前的價錢給嗎?”

江佑鄰聽到這事,啪嗒一聲放下筆,似乎頗為頭痛,右手撐起按揉自己的太陽穴位。

“從我的庫房中取六千銀兩,不要告訴夫人。”

江五領命之後,見少爺還是那副寡淡神情,不喜不怒,如同一個沒有感情的人偶,只有在姜勤風身邊,才會表現得像個正常的少年人。

他是看著他長大的,總歸有些情分。

“說來一件好笑的事,媒婆們都在打聽小少爺的喜好,結果他卻說只喜歡打得過他的人,這真是小孩子家家,哪有找這樣的老婆呢?”

江五自以為言語詼諧,沒想到說了一半,卻得到對方一記冷刀。

“知道了。”

江五頓時露出十分尷尬的表情,他本以為是想讓少爺開心,結果反而弄巧成拙了。

只是……江佑鄰不是喜歡聽關於姜勤風所有的事情嗎?怎麽聽到婚事反而如此不悅呢?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門被敲響。

“我可以進來嗎?阿佑?”

是姜勤風的聲音,帶著笑。

江五再回頭看去,江佑鄰竟馬上綻放出一個甜絲絲的笑來,已經站起,親身去開門。

姜勤風和陽光被一起放進來,昏暗的書房頓時亮堂不少,江五知道,他該離開了。

“怎麽了?小風?”

姜勤風笑道:“我才想起來,差不多要到回去的時候了,應當會有上清來的雲鶴提醒,我怎麽一只都沒見著?”

江佑鄰也笑。

“原來是為這事,我馬上安排人為你查看,如果來了,一定會發現,如果沒來……要不要考慮多住幾日?”

“嗯……也好,再多住幾日。”

江佑鄰見一道陽光斜斜照灑在他的脖頸上,姜勤風沒什麽體//毛,只在白雪似的肌膚上有一層淺淺的小絨毛,如今帶些輝金色,連喉結都柔嫩可愛,煞是好看,惹得人想去咬一咬,含在嘴裏。

“說起來,我當初咬的痕跡,還在嗎?”

他的手輕輕覆上他的肩膀處,略微顫抖。

姜勤風也隔著衣服摸了摸:“還有些,不用自責啦,我知道,當時你很難受,想要發洩出來。”

哪知江佑鄰擡眸輕笑,一瞬間仿佛能聽到蓮花綻放的聲音。

他說:“幸好還在,要不然我擔心自己會忍不住再留一個。”

姜勤風皺起眉頭,覺得江佑鄰此時眸子暗沈,聲音也啞得不正常,才想開口,就聽到書櫃那邊一陣劈裏啪啦的聲音。

“喵喵~!”

“啾啾!!”

“十二?”

他走過去,柴十二一震驚身體就長大好多倍,竟然把那金絲楠木做的書櫃壓垮了。

那些顏色不同的信件一下子飛出來,好似雪片,紛紛揚揚,姜勤風隨意撿了一封。

“上清境天師門探親修士姜勤風、謝靈檀收。”

江佑鄰出奇地冷靜,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你會怪我嗎?”

姜勤風又撿起一封,發現這麽多信,只有幾封是最近寄來。

“商國臨江城城主府江佑鄰收。”

這是他寫給江佑鄰的。

“商國臨江城城主府江佑鄰收。”

這還是他寫給江佑鄰的。

姜勤風緩慢站起身,整理思路:“你這樣做只是為了讓我多留幾天嗎?”

“……不是。”

江佑鄰慢慢笑了,嘴角一點、一點勾起。

“幾天?你知道嗎……我心裏求了千遍萬遍,想你多留幾個月,多留幾年!可……有用嗎?你告訴我,有用嗎?



語尾最後幾個字,好似一片落葉,飄悠落在他們之間,成為一道不可逾越的界線。

姜勤風想了又想,語氣盡量柔和。

“那也不能這樣,有什麽不可以好好說嗎……所以,羽鶴呢?送信的羽鶴?”

江大少爺慘白著臉:“關在廚房裏。”

“我會按照原本的時間離開。”

姜勤風嘆口氣,抱起柴十二,轉身離去。

他多希望阿佑能與謝哥一般坦誠,至少不會叫他難以說話,因為他怕一張口,就傷害到這人。

直到房間裏徹底沒了少年的氣息,江佑鄰才擡起頭。

這屋子昏沈一片,幾乎褪色成無情的黑白,唯一的顏色只在他眼中的血紅,在翻騰,在湧動。

“小風……”

他的弟弟,關上了門,也帶走了光。

很久以後,姜勤風回想,那是他最後一次見江佑鄰穿青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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