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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二十九 江佑鄰·相思附骨紅(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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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水寒風涼, 若是普通人難免染病, 幸好他們年輕氣盛,又是修士之軀, 飛身上岸,調動靈氣,輕易便能把衣裳頭發烘幹。

“你衣服怎麽還是濕的?”

姜勤風將衣服烘幹,擡眸正好撞上一道熾熱視線,那姿容絕麗的少年渾身濕透,正直直地看著自己,活像只落水的鬼魅狐貍。

江佑鄰有自暖的本事,卻寧願忍受一身濕冷,也要等著姜勤風來暖和自己。

果然, 瞧他這副樣子,姜勤風雖明白他的企圖, 但也只是眉梢微微一挑,用靈力溫柔地覆蓋上他的身體, 幫他消除一身孤寒的冷意。

江佑鄰嘴角彎彎,像偷吃了蜜糖一樣甜。

謝靈檀再次陷入他們是兄弟和他們這樣好奇怪的疑惑中。

岸上待命的侍衛見他們現身,紛紛趕上前詢問,其中竟有不少護城所的上清修士。

江佑鄰微微一笑,禮貌謙遜, 他向來對上清修士親善友好, 只盼給他們留下些好印象, 方便弟弟在上清修行生活。

“魔人已除, 毒丹我會作為遺物親手交還到上官大人手上,現在江面一片狼藉,麻煩你們善後,有勞各位了。”

修士們拱手:“江公子以一人之力,斬殺魔人,為民除害,實乃臨江之幸。”

在他們一起返回江府的路上,姜勤風斟酌再三,還是忍不住問:

“那上官姑娘當真是被家人拋棄了嗎?”

“要不然呢?總不會是我故意騙她,好讓人失去求生意志吧?”

江佑鄰語氣悠揚,話尾舌尖微翹,故意說這話,看弟弟什麽反應。

姜勤風:“老實說,我覺得以你的心性,當真有可能,不過現在聽你這麽講,確實是上官小姐父母的意思了。我知道她必死……不過心裏有些可憐上官。”

江佑鄰垂下眼簾,卷長睫毛在眼下投出濃密的陰影來,眸子暗沈,似乎透不進光。

“當初她不顧旁人勸阻,非要越過開皇與魔域的界限,就應料想到今天。”

“早在四月前,上官家下令若靈寶也無藥可醫,便在返回途中殺掉她,沒想到……那些修士全被她感染成低等魔人,花了大功夫才處理妥當,人也從靈寶奔逃到臨江,最後上官無法,才求助於護城所。”

江佑鄰還沒說完的那部分是,護城所本來打算求助上清,再調一批修士參戰,是他主動請纓,斬殺上官,謀求利益。

姜勤風嘆氣:“竟是這樣。”

江大少爺見自己的弟弟在仙境修行,還一副柔軟善良不知世事的模樣,心中疼惜和憐愛的感情交錯覆雜,眼神愈發柔和,好似沈著一片輕輕的月光。

“那我呢?”

“啊?”

姜勤風微睜圓眼,露出疑惑的神色,好像上課走神被突然點名的學子。

江佑鄰:“如果我被感染成魔人,犯下十惡不赦的罪行,你會殺掉我嗎?”

為什麽他老是問回答難度系數這麽大的問題啊。

姜勤風勉強想了又想,鄭重道:

“如果是那樣,我會殺掉你,但……很難親自動手。”

江佑鄰得到弟弟這樣直白的答案,不惱不怒,眉目舒展,淺褐色的杏眼中盈滿街巷裏輝煌燈火,漾著光,閃著碎。

“我希望你親自來哦,甚至像我騙上官那樣,哄哄我。”

他嗓音戲謔、調笑又好似有幾分認真,都揉碎在溫柔的夜風裏,像花瓣似的飄遠了。

姜勤風怔住,這個話題太詭異,不說修為,江佑鄰足智多謀,家世顯赫,怎會變成魔人呢?

“……所以,魔域為何要研制出魔毒,造下如此多殺孽,於他們又有什麽好處?”

謝靈檀似乎無所不知:“的確奇怪,據我所知,就連魔域內部都對魔人厭惡至極,掀起了反對老魔主袁奇峰霸道統治的浪潮,現在魔域主事的似乎是魔域少主袁澤善。”

袁澤善?

姜勤風想起秘境那次遭遇,他握劍的手就發癢。

回到江府,姜勤風就把三只靈寵都放出來,天高地闊,任雞飛狗跳貓上樹,江佑鄰雙手把久聞其名的江小佑捧起來,顯然最喜歡這只小黃雞,就算它撲棱棱飛到自己頭上坐穩也不氣惱,跟他親兒子似的。

“嘰嘰!嘰嘰!”

這個少爺生得好好看!以後他的腦袋就是本鳳的專屬寶座啦!

小黃雞坐在江佑鄰的頭上,拍打小翅膀,宣誓自己的領土權,若是有兩只小手,怕已經揪住他的頭發當方向盤了。

還別說,這顏如冠玉的江公子頭上頂著一只小黃雞,可愛得緊。

“我明明記得你說過他好動淘氣,怎麽今日一見,這般乖巧懂事?”

姜勤風無語:“這、這還乖巧?不是都要上天了嘛。”

“無妨,他代替我在你身邊陪伴,每叫一聲,便是提醒小風,臨江城還有個哥哥在等小風回去,這樣的大恩大德,我的確要好好感謝。”

江小佑:我沒有,你別瞎說。

“他不叫,我也是想你的,這麽好看的哥哥,怎麽可能忘記呢?”

江佑鄰聽過無數誇讚自己姿容的聲音,這一聲最是入耳,他掩唇而笑:

“為你在別院準備了夜宵,桂花小湯圓配上江米糕,還有紅糖糍粑,若是你想吃什麽,記得和丫鬟們說。”

管家殷勤帶路,把他們領到棠梨別院中,與五年前一樣,依舊住在天師門下榻的房間。

“這別院的房間時時收拾打掃著呢,即刻就可入住,要是有什麽缺少的,吩咐丫鬟去庫房取就是。城主與夫人去皇城探親,算著日子啊,後天就回來了,到時候府上定要好生熱鬧一番。”

江佑鄰向他微使眼色,那管家又道:

“這位謝修士自上清陪伴我們少爺回來,著實辛苦,先隨我去享用夜宵,再入浴舒緩吧,這東旭房是最大最寬敞的,通風又好,保證您住得滿意!”

東旭房的確最寬敞,但離姜勤風的西月房……一聽就是最遠的距離。

謝靈檀:“好。”

姜勤風:“這麽快就決定了?”

謝靈檀:“你不必擔心,我自村中到香林也不過用了半刻,這樣的距離,你喚一聲,我便到了。”

“誰沒事喚你?我只是、我只是……順便一問。”

他只是多嘴問了一句,怎麽突然就好像他離不開謝哥,連住都不願意住遠些一樣。

支支吾吾半天,姜勤風找不出什麽好的說辭,認命地進大廳吃夜宵,補充體力去了。

謝靈檀唇角小小地翹起來,他皺眉覺得自己真是越來越幼稚可笑,不由得伸出手把那翹起來的部分壓下去。

那糍粑切片,在鍋裏已被煎炸得金黃,齊齊整整地壘在青花瓷盤中,撒入白糖和花生碎,最後淋上濃濃的糖漿,還冒著熱乎乎的氣兒,外脆裏嫩的,一定要趁熱吃,保證又甜又糯。

姜勤風也正好覺得自己餓了,看向謝靈檀:“你想吃什麽?今天匆忙趕路,辛苦啦。”

謝靈檀:“和你一樣就好。”

“好養活的謝哥。”姜勤風讚嘆道。

他們朝夕相處五年之久,處處默契,一旦說起話來,就有種別人插不進去的隔閡感。

江佑鄰神情微微呆滯,眼神沈黑,盯著這一幕,移不開眼。

他知道自己這樣不正常極了——

哪有哥哥對弟弟如此霸道的?連他和旁人親近一下就覺得吃味?

姜勤風與他本無血緣關系,只因入門弟子選才納入祖籍,能憑借虛假的兄長身份與雪魂公子相處,難道還不滿足嗎?

一時之間,他笑得有些不自然:“你好好吃,我去外面幫你餵靈寵。”

姜勤風見他執意要幫忙,不好推辭,就把靈寵吃食給他:“江小佑吃這種火靈芝丹,柴十二只吃雪靈丹哦,至於小狗,它最喜歡排骨。”

“柴十二?師祖送你的那只嗎?”

“嗯,是他送的。”

江佑鄰:“他一定很疼愛你這個弟子。”

“道法交流已經結束,你五年沒回去了,或許應該回家看看。”

“……這樣,對你我都好。”

腦中白光一閃,柴京彥清潤低沈的聲音響起在姜勤風耳畔,突然在這一刻,他察覺出了這話語中竟沈澱著屬於修真界第一人的脆弱。

他視線模糊,竟一眼萬年,眺望見極光寒夜,仙巔之梅極致綻放,落英繽紛,光華點點,樹下墓碑卻是死寂佇立,枯木般無知無覺。

柴京彥著繁覆正服,綰嚴正高髻,長眉入鬢,眼角銳利,有如月照霜花、雪映寒潭,身姿頎長而清冷,在千年時光中凝成一道靜默剪影。

“咻——”

天空突然綻開萬道煙花,原來是仙境之巔的主人起了不曾有的私心,將兩片天空相連,與徒弟一起過年。

那個時候的姜勤風正在屋頂與謝靈檀看煙花和螢火蟲呢。

就在他以為師父不會開口時,聽到那人低低嘆息一句:

“小風,我好想和你一起過年啊。”

一只發散紫光的冥冥蝶從他的指尖飛出,又一次開啟噩夢的永夜。

“你怎麽了?”

姜勤風猛然回神,見江佑鄰一臉關切地看著他,實際上他也迷惑極了,不知道這段記憶究竟從何而來。

江佑鄰見他神情又驚又羞,隱約覺得不對。

“倒是奇怪……”

姜勤風結結巴巴:“奇怪?”

江佑鄰笑了:“為何我說起師父疼愛你,你便神情緊張呢。”

他生得一等一的好,這些年無數男女向他表露心扉,狂蜂浪蝶,求追不舍,這位貌美的公子不知踐踏冷漠了多少真心,嘲諷利用過多少假意,雖然年紀尚輕,卻對這種情態最是熟悉——

分明是、分明是,被人表白不知如何回應的神情。

上清師祖,竟然對自己的徒弟抱著這樣的心思嗎?

他心下一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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