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二十四 江佑鄰·相思附骨紅(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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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勤風順著柴京彥的視線看去——

風吹來, 撲面而來一股爛蝦死魚的腥臭味,那是死亡與腐爛的味道。

映入眼簾的海, 在流血。

鮫人城、靈寶境中的海水蔚藍清澈,好似琉璃寶石,可面前這片海, 卻翻湧著詭異的血色, 紅浪滾滾,沖擊著粗糲的巖石, 轟隆作響,好似雷霆之聲,充滿不詳。

海浪拍打海灘,激起千層緋紅浪花, 好似肺癆重病之人咳出的血沫。

“嘎嘎——”

黑羽大鳥, 桀桀怪叫, 箭矢般俯沖而下, 本想在海面飽餐一頓, 卻被紅浪瞬間拍翻、吞沒, 翅膀也被那些紅色幽靈死死纏繞,不得脫身,悲鳴地下沈,半響後再沒有任何聲音。

一聲不可察覺的嘆息從師祖嘴裏溢出。

他走到海邊, 俯下身, 手指觸碰骯臟的海水, 純凈的靈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傳播, 肉眼可見地,海水正在由紅轉藍。

方才的大鳥從海水下一飛而起,竭盡全力拍打濕淋淋的羽翅,眸中閃爍求生的光彩,嘩地一聲,如同墜毀的飛機,撲倒在海灘上。

“師父,你感覺如何?”

凈化不比武鬥,可以用法寶、招式與靈寵來緩沖靈力的消耗,這是實打實地在用自己的修為去換取其他微小生靈的存活機會。

柴京彥臉色蒼白,凈化這片海似乎對他損失極大。

姜勤風關切地註視著師父,發現雖然正值早晨,柴京彥背後的太陽卻沒精打采,白森森的,仿佛一只突兀的眼珠子掛在那,目睹這一切,無情又冷漠。

柴京彥還是不看他,端著師尊的架子,只淡淡說:“無妨。”

浪花退去,留下一片又一片虛弱無力的海洋生物,茍延殘喘,命不久矣的模樣。

姜勤風蹲下身,顰著眉,仔細觀察起來。

那些蝦魚蟹貝身上都粘連著濕紅的粘液,好似浸滿毒液的蛛絲,索命鉤魂,緊緊纏繞一身,阻止它們正常的呼吸。

少年修士伸出手,虎口有繭,動作輕柔,小心地撿拾起一只花斑魚,

啪唧一聲,可憐的小魚兒在他雪白的掌心吐出一灘血沫,眼珠瞪大,鱗身僵直。

“不痛不痛……”

他忍不住出聲安慰,顯得天真、幼稚,無濟於事,卻那麽柔軟、可親,在這慘淡的末日之景裏,仿佛來自光裏的救贖——

只要他說不痛,那便感受不到痛楚。

一陣冰藍光芒閃過,姜勤風驅動靈氣,治療這無辜生靈的病痛。

柴京彥安靜觀察他的動作,果不其然,那條魚在少年手中重獲健康,立刻生龍活虎地扭動尾巴。

這種血水之災已經出現了相當長一段時間,就算是自己也要花大力氣才能消除,但對姜勤風而言,就如同吃飯睡覺般簡單。

“此乃天機,你若有悟,便可往前,你若已有悟,便知不可往前。”

並蒂蓮花的聲音出現在他腦海中。

柴京彥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難道來自異世的徒弟是為拯救這世上的生靈而來嗎?

姜勤風剛想走到海裏把魚放生,卻為難地停住手。

明明柴京彥才釋放靈力凈化過,海面上竟又開始慢慢生長起紅色的藻類生物,真是揮散不去的夢靨。

現在把魚放回去無異於讓它再去送死啊。

姜勤風怔神:“原來修真界也會有汙染。”

是的,眼前的場面像極了現代的赤潮。

所謂赤潮,他曾經在高中生物課本上學習過。

隨著現代化工、農業生產的迅猛發展,沿海地區人口的增多,大量工農業廢水和生活汙水排入海洋,其中相當一部分未經處理就直接排入海洋,導致近海、港灣富營養化程度日趨嚴重,大量藻類瘋狂繁殖,聚集海面,這才出現這種詭異的銹色海洋。

問題是這修真界哪裏來的現代工廠?

柴京彥看出小徒弟的疑惑,手掌在虛空中畫出一道光幕。

光幕上出現一座規模極大的染坊,凡人們忙忙碌碌,奔走不斷,正在為靈寶境的修士們制作華美道袍。那成桶裝箱的染料似乎並非凡物,廢水一經排放,便對海水有了不得的影響。

景象改變,又出現大片大片的森林,似乎在開皇境附近,畫面停在一處大礦洞,修士們正在指揮凡人力士們開采銅礦,隨采隨煉制,伴隨著銅礦石的提純,淡黃色的毒氣也排入空氣之中。

不同於赤潮之海的血紅,那裏的溪流呈現病懨懨的黃色。

“雖說靈氣渾濁是這些年才出現的,但赤毒、黃病、鬼綠卻在人間屢見不鮮,罪不在凡人,而在我們修士。”

說這話時,這世上最強的人修嗓音低沈,竟顯示出無力與愧疚。

姜勤風明白過來,這和現代社會何其相似,不少大國為保護自己領土內的環境資源,選擇把化學廠、工廠開設在弱小國家之中。

在這個世界,便是三大境修士把制作常見法寶、日用物具的工坊開設在人間,而人間本就沒有能力凈化這種仙人帶來的汙染,於是情況越來越嚴重,甚至影響到修真境。

其實……這也算是自食惡果吧。

實際上,以公孫贏為首的大能們,已經對這種情況心生警惕,所以才在上清提倡節儉之風,但效果也不太好——

畢竟誰能想到大自然竟然會以這樣的方式來報覆凡人與修士呢?

上清境還算好的,其他兩境,特別是靈寶,奢侈享樂,從來不在乎這些。

造月的“壯舉”不必贅述,就算是平日裏供給他們華麗衣裳的染料廢水都能毒死不少海下靈物。

如果柴京彥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這事反而相當好解決,誰家亂排亂放、誰家過度耕種,打上門便是,可他偏偏出身世家,懂禮儀、遵法教,不喜以武取勝,只能因地制宜,逐步治理。

到頭來,三個修真境的境主們商量來商量去,利益關系交錯覆雜如蛛網,誰也不相信世界會因為人間的汙染而毀滅,誰都想享受現在資源富足的生活,無人退步,改正作風一事便遲遲不決。

“小風,我記得你時常去萬卷館讀書?”

姜勤風點頭。

“館內光源皆是用的不死螢蟲,這種靈物本該自由自在地四處飛舞,現在卻被禁錮在小小一隅之內,每年無數螢蟲被抓捕,死去,終有一天,千年、萬年,早晚看不見他們的身影。”

“可那又如何?修士們需要這些光源,就算是我也不能輕易幹涉。”

姜勤風:“難道沒有解決的辦法嗎?”

柴京彥背對著他,身影高大,發絲飛揚,仿佛下一刻就要踏月飛升的仙人。

“或許……這就是我動情的意義。”

他的聲音輕柔,湮滅在海風之中,像是花兒在空中片片支離破碎、分崩瓦解。

情動對道心的沖擊,確實有助於修為的突破,他幾乎在大成的門前,就差那塵埃落定的一步。

仙史上還未曾有人修突破至大成境界。

龍鳳等靈物之所以有大成之勢,還要仰仗天生的肉身優勢,若是只比靈氣修為,人修的大成才是真正的大成。

大成之後會如何?

無人知曉。

姜勤風心中有了不好的猜想。

顯而易見的是,玩家為挽救這種局面穿越而來的。

經歷這幾次凈化的過程,他也算有所體悟:

玩家好似一個靈氣轉換器,吸入這個世界不再純凈的靈氣,再排放出截然不同的靈氣。並且也能運用這種靈氣,輕而易舉地緩解汙染。

那麽是否可以理解成:系統所為等於這個世界意志的自救。

換句話說,系統就是天道。

那麽一些游戲的設置就能得到很好的解釋了。

競爭設置是為了讓雙方玩家努力修行,盡快提高境界,成為更為高效的凈化器?

遠遠不止如此。

姜勤風聽聞龍消失的傳說時,就疑心修為越是高,越容易被天道盯上,如果強大的靈物都消失,下一個目標就是自己的師父。

假設大成期以上的生靈才會被吸收,那麽遲遲不動的柴京彥在系統眼中無異於一塊始終吃不到嘴裏的肥肉。

按照套路來說,什麽情劫、情動,最容易讓久久不突破的仙人頓悟、晉升。

會不會,這也是系統讓他抽到這張卡的原因?

姜勤風不寒而栗。

讓他使得柴京彥動情,催促師父突破境界,再為這個世界犧牲?

這個可怕的猜想,竟然先壓過了他得知柴京彥對自己情動的震驚。

“系統,或者說,天道?這就是你的打算與意圖嗎?”

系統長久沒有回應,就在姜勤風以為不會有任何回答的時候,它開口了。

“人修咎由自取。”

姜勤風:“這不是他一個人的錯,何來咎由自取?既然都有玩家了,為什麽還要吸收這個世界的生靈?”

系統語中竟有不忍:“實際問題比你想象的更嚴重,如果情況繼續惡化下去,或許,我應該選擇袁奇峰,采用更有效的做法,雖然……很殘忍。仙道,太無用了。”

柴京彥把那條小魚兒從姜勤風手中接過去,難得溫柔一笑,仿佛對潛在的危險無知無覺。

“我會把這只小魚帶回仙境之巔。”

姜勤風一時沒反應過來,口快道:“仙境之巔那麽冷……”

啊,不對,仙境之巔已是春天,冰湖也融化成柔水,養一池的小魚兒都是足夠的。

柴京彥楞了一瞬,沈默會兒,心照不宣地避開。

他說:“我已替你與公孫打過招呼,放你和謝靈檀兩個月的探親假,就此別過吧。”

他又說:“歲月飛逝,你已長大成人,終究有獨立的那一天。”

姜勤風不知如何應對,只好看著柴京彥的唇瓣一開一合,圓眼睛睜得大大的,叫人聯想起驚愕的小犬。

話音才落,白衣仙尊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刷刷的海浪聲。

好像很害怕和他呆一起似的。

見柴京彥離開,姜勤風咬咬牙,也俯下身,意圖凈化這片被汙染的海。

“……”

不行。

築基期的修為太低了。

救救單只生靈勉強可用,但對於一整個海域還是太微不足道。

想著柴京彥可能也會和龍一樣消失,他心緒不寧到極點。

五年的相處,對自己的師父怎麽會沒有絲毫感情?姜勤風面對流血的大海,無計可施,只好查看夢游人間的卡面。

【卡名】:柴京彥·夢游人間

【攻略對象】:上清境,仙境之巔,柴京彥

【任務內容】:玩家與夢游狀態的柴京彥游覽人間。

【獎勵內容】:完成任務獎勵成就值720點。

【卡牌專屬獎勵】:掉落S級道具卡【睡無痕·入夢符】

果然,姜勤風現在一點也不想做這個任務。

或許正如柴京彥所說,他們還是暫時不要見面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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