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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二十二 柴京彥·夢游人間(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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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主人離開仙境之巔的時候, 雪團最大的樂趣便是帶著自己的小貓崽子們在雪原上散步,姜勤風常稱為溜貓崽。

毛茸茸的小團子亦步亦趨地跟在貓媽媽的後面, 搖晃身後的長尾巴, 小爪爪用力踩在雪裏, 尖尖嫩嫩的毛耳朵被風吹得一聳一聳,在地面留下串串五瓣足跡。

若不是它們的貓瞳呈現純凈的深藍色,單用肉眼, 無論如何也難以發現它們的身影。

“啪唧!”

走在最後的小崽子一腳踩空, 素雪簌簌落下,身形不穩, 眼看就要掉落雪崖——

一陣柔風卷來,輕輕托住半空中的貓身子, 在距離地面不到半尺的高度停住。

小崽子翻身落地,甩動幾下,抖落身上的雪,揚起圓腦袋,仰視主人。

“喵?”它疑惑歪頭。

主人與平時看起來, 好不一樣。

他現在似乎很難過……

柴京彥抱著自己的小徒弟, 穿過光門, 回到仙境之巔,攜上聚靈獸,再前往冰魄樓。

他把昏迷不醒的姜勤風輕輕放置在自己的床榻上。

他自身中蝶巢以後, 便甚少逗留於寢房之中, 這架黑漆嵌螺鈿花拔步床還是上清境主公孫熙進獻的, 兩邊垂下金紗帳幔,四角高掛錦帶銀鉤,床頂寶蓋,描金浮雕,質美工精,不是他的風格,便一直閑置。

姜勤風此刻陷入昏迷,躺在上面,緊閉雙眼,平日裏嬌嫩的唇瓣失去顏色,長眉沈靜,嗚咽聲斷斷續續。

想必是林鐘情那一掌教他十分痛苦,就連夢中都不得安寧,但他為了師父柴京彥,又是心甘情願的。

柴京彥的手微微顫抖,慢慢脫下他上半身的衣裳,小心翼翼地撕開與血肉粘連在一起的布料。那白色的布料已經被鮮血浸染得烏紅。

小徒弟胸口上一道五指掌印,烏黑發青,肆意猙獰,皮肉外翻,鮮血不住地往外淌。

“小風……”

男子臉上露出疼惜至極的神色。

他活了上千年,看見過無數種傷口,目睹過無數次死亡,心中早已經平靜無波,不為所動,但今時今日,瞧見小公子為他所受的傷,千年冰湖的心,竟從最底部絲絲裂開,仿佛都聽得到寒冰裂縫的聲音。

五六只聚靈獸也焦急地跳上床來,在小主人身邊試探地走來走去,用尾巴去撥動姜勤風的頭發。

要是平日裏,這個溫暖如春的少年必然故作惱怒地撈起它們,用手大力揉搓毛絨絨的腦袋,讓它們舒服快樂地瞇起眼睛。

可是現在,他卻沒有任何回應,只冰冷冷地躺著,身上散發出濃重的血腥味,和仙境之巔的冰雪沒有絲毫區別。

“喵?”

“喵喵!”

“喵喵喵?”

這些小家夥也慌亂了,連忙用小爪子推動姜勤風的腦袋,害怕這個給仙境之巔帶來歡笑的少年再也不理會它們。

雪團媽媽把小團子們一只一只叼到床邊,走到柴京彥的身旁,擔憂地看過去。

它知道,現在大的這個狀態也算不上好。

“雪團,教它們釋靈,我要為他療傷。”

柴京彥不再猶豫,右手撫上姜勤風的胸口,釋放神識。

林鐘情的這一掌帶著決絕的殺意,不可小覷,若無及時治療,對姜勤風的靈根會有極大影響。

他想用神識共通之法,用自己的魂魄去溫養姜勤風的。

這就不可避免,要暫時共享兩人的記憶與靈田之海,著實是非常私密的一件事。

不知道小徒弟醒來後,會不會怪罪他。

可現在也管不了那麽多了。

突破築基後,姜勤風的靈田之海便充滿靈氣,柴京彥的神識沈浸其中,仿佛遨游在浩瀚深海。因著靈田主人純真的赤子之心與對自己的信任,柴京彥的化身在其間上下浮沈,竟感覺不到任何排斥,十分舒適。

靈田海最頂端的光源浮著姜勤風的絕世冰靈根,往深處潛下去,便能遇見正在成形的金丹。

還未成形的金丹會呈現出最符合主人心性的模樣,又稱為心象。

柴京彥回憶到很久之前,他的心象乃是一片八角雪花,鋒芒卻淩厲,能把任何擅入其中的妖魂雜魄瞬間絞殺。

不知姜勤風的心象會是什麽事物……

難道呈現一只可愛憨厚的白色小犬?

柴京彥游到靈海底部,再也不能向下,只見前方柔和的白色光芒,隱隱透露出神聖之輝。

“這、這竟然是?”他訝然地睜大眼睛。

光芒之中,竟包裹著一只雪色柔軟的麒麟幼崽。

它生著兩只玉質的彎彎鹿角,完美至極,唯一的缺陷是那淡粉色的肚皮上有一道烏黑掌印,好似美玉染瑕、明珠蒙塵,叫人心痛。

麒麟是集獅頭、鹿角,虎眼、麋身、龍鱗、牛尾於一體的天地瑞獸,在龍鳳消失之前,就已銷聲匿跡,不存於任何修真境,乃是只記錄於史冊與傳說之中的絕世靈物。

沒想到姜勤風的心象竟然是一只白玉麒麟!

心中再如何震驚,柴京彥卻沒有心思再細細觀察,而是身形輕柔地游上去,把麒麟幼崽抱在懷裏,手指撫過傷痕,調用全身靈氣,去修補它的傷口。

現在姜勤風陷入昏迷,還看不到柴京彥的回憶,不過等他醒來,便會受到此次療傷的副作用,腦中會時不時閃過屬於柴京彥的記憶。

而柴京彥在接觸白玉麒麟的一瞬間,便感受到了豐沛的冰靈氣與……

奇怪的記憶。

那不屬於他見過的任何風景。

樣式奇怪的高樓大廈,來來往往的鐵皮盒子,時不時飛過天空的也不是禦劍的修士,而是奇怪的金屬大鳥。

他還看到更加成熟的姜勤風。

小徒弟臉上戴著奇怪的鏡片,遮蓋了那雙好看的圓眼睛,坐在滿是人的房間裏看著一個表面發光的鐵塊,依舊是乖乖巧巧的樣子,認真極了。

“你是小風嗎?”

柴京彥不由得穿過那些穿著暴露的男男女女,站在課桌前輕問出聲。

還好,小徒弟穿得還算規矩,不過要是沒露出那一大截雪白的手臂和小腿就更好了。

連手肘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成何體統。

存在於記憶中的姜勤風自然不會給柴京彥任何回應。

他正在課上摸魚,補《你的英雄學院》的最新一話,看得津津有味,完全沒意識到有一個身著古裝的俊美男人在課桌前俯下身,神色覆雜地和他一起欣賞島國動漫。

圍著紅圍巾的黑企鵝窗口顯示一條新消息。

姜勤風手指輕點,臉驀地紅了。

竟然是好哥們給他發的顏色漫畫。

噫,一點都不純情。

姜勤風毫不猶豫地叉掉界面。

柴京彥的臉面也驀地紅了,他是修行之人,眼力與記憶力都該死的好,那一副男男茍//合的畫面像是烙印一般刻在他的腦海裏,怎麽也去不掉。

可惡!怎麽能給他的弟子傳閱這般淫//穢的東西!

兩個男人!兩個男人!

他氣得雪白臉頰泛起薄紅,說不清道不明心中情緒,居然隱約有些害怕和惶恐,右手一揚,竟是惱怒過度,要一把將那萬惡之源手機屏幕打碎——

自然是不能的。

這段記憶好似煙雲般消散而去,柴京彥在一片大霧中怔神片刻後,立即明白過來。

他的好徒兒,臨江城城主的二公子,江勤風,竟然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那姜勤風到底是如何來到這裏?又為何來到這裏呢?

他還想深入記憶的缺口,探尋徒兒更深的秘密,卻被一朵並蒂蓮花擋住去路。

那並蒂蓮花右金左銀,竟是所有玩家的原始抽卡界面。

“此乃天機,你若有悟,便可往前,你若已有悟,便知不可往前。”

話語才落,蓮花猛然發出強烈光芒,頃刻淹沒一切。

柴京彥回神,發現自己懷抱麒麟幼崽,又身處於靈田之海,幼崽的傷勢已在神魂共享中痊愈,如今正酣然沈眠,小胸脯一上一下地浮動,可愛得心都化了。

他捧起姜勤風的小小化身,面對這般形態的小徒弟,忍不住吻上它緊閉的眼眸。

“無論怎樣,入我門下,便是我一生的徒兒……”師祖大人低喃道,嗓音低沈,語含不舍。

“喵?”察覺主人動向,雪團立刻圍過來。

柴京彥睜開眼,攔住小徒弟的身體仔細查看,他身上傷勢已全部愈合,真是太好了。

心急如焚的師父好不容易放松下來,卻發現了更為嚴重的問題——

他方才著急治療還未察覺,如今傷痕消失無影無蹤,那少年胸膛上只留下一片雪白光滑的肌膚,美好得刺眼。。

姜勤風漆黑睫毛微顫,閉眼時比睜眼時多了幾分脆弱的美感,現在鴉羽似的墨色發絲散落雪白肩頭,圓潤似珠玉,優雅的頸線,頎長如天鵝,寸寸如同流露出無暇美玉的質感。

不知怎麽的,柴京彥的腦海中又出現了那張在姜勤風記憶裏看到的放浪形骸的春//宮圖,揮之不去,好似心魔一般把他困陷其中。

他勉強幹澀道:“小、小風……你覺得如何?”

姜勤風還未清醒,卻有所感似的,嫣紅唇珠輕啟,眼神迷蒙,呵出一串幽蘭似的熱氣,濡濕又香甜。

“唔,好舒服。”

這是指靈氣滋養之功效。

柴京彥的手指卻因此劇烈蜷動,連一點耳垂都透露出胭脂色,修長的手指忍不住摩挲上徒弟的唇瓣,心中升起一種前所未有的情愫來。

觸上那柔軟時,師祖冰凍千年的心猛然一顫。

好似千年寒幽的冰湖底部,一束不應該綻放的花兒燦爛盛開,枝條飛速蔓延,無孔不入,無處不鉆,要用最火熱的愛意、最赤誠的甜美、最熱情的溫度去撬開凍結的湖底——

抽枝發芽,層層向上,勢如破竹,飛速生長!

哢嚓。

是錯覺嗎?

他竟恍惚聽到一聲冰裂的脆響。

若是柴京彥此刻自視靈田,必然會發現,他的靈田之海上空,一朵雪色蓮花燦爛盛放,那是如論多高深的修為都無法打壓的艷色,那是無論多封閉的心靈都無法拒絕的萌動。

“不、不……怎麽會?怎麽會?”

上清境的師祖大人、修真界的高嶺之花,活了漫長歲月,從未有過如此震驚失態的時刻。

柴京彥雙手顫動地拿起自己銀色的發絲,絲滑如綢緞,怎麽也無法說服自己。

他竟然對著他的小徒弟情動了……

不,這是何等的恥辱!何等的罪孽!

若是真的,他無法原諒自己。

柴京彥連忙攬鏡自照。

只見那一頭青絲轉眼之間變為月光似的銀色,冷冽的墨色長眸如今呈現冰藍色彩,連睫毛都是雪白的,顫動時仿佛一對白翅蝴蝶。

這副模樣粗粗一看,冷、情、透、寒。

可眼尾卻有薄紅,恰似桃花顏色。

不是動情,又是什麽呢?

姜勤風聽到鏡子碎裂的噪雜聲,正想睜開眼,卻感受到男子寬大的手掌覆蓋在眉目之間。

“不、不要看。”柴京彥的聲線顫抖。

“為何?”

“因為不潔。”

柴京彥慌亂至極,無處躲避,只好施法讓小徒弟昏睡過去。

他居高臨下,床榻上墊著一床雪衾,外絹面寶藍華美,用銀線鑲繡著對龍鳳大串彩枝花紋,內絹裏充盈煙雲似的絲棉,呈現正方形,緞枕同色。

姜勤風側臥其間,被這華美景象襯得無辜又純白,仿佛睡臥在繁花叢林的天真少年,左手壓在身下,右手自然地伸出,墨色長發披在後背,還有幾縷覆蓋在臉上,光是睡顏,都乖巧寧靜極了。

無知無覺,渾然不曉得他的師父對自己存了怎樣的齷齪心思。

柴京彥心思千回百轉,好不容易壓下的清/潮又翻然湧動,不可自抑,發色在這愛恨兩難間變換無常,一會是道心清明的黑,一會是情不自禁的白。

他無奈地吐出一口濁氣,離開冰魄樓,身影消失在風雪之中。

唯有寒天冰雪,才能凍得住他打通的情竅,才能壓得下他滿心的情/潮。

姜勤風醒來,衣服換了一身,身體輕盈,傷也大好了,只是腹部有些重——

原來他的肚子上窩了五六只小小的聚靈獸,個個都胖墩墩的,怪不得夢裏沈得緊,他治好無奈地把它們抱下去,然後疑惑地四周張望。

他記得的。

是柴京彥給他療傷,在昏睡之前,他似乎看到了……銀白的身影。

那是什麽?

唉,不管那是什麽了,先找到師父要緊,

姜勤風現在最擔心像小說裏寫的那樣,什麽以命換命啊,什麽血契誓約啊,他真的不想連累師父。

在冰魄樓裏轉了一圈,他都並未看到師父的身影,更是著急了。

“師父!師父!”

他急切地喊道。

柴京彥不會出事了吧?

“喵~”

雪團跟在他身後,帶有暗示地叫著。

“你知道嗎?雪團?”姜勤風俯下身問他。

雪團領他走到窗邊,叫喚幾聲。

姜勤風猛地推開窗子,風裏夾著雪一擁而上,竟比平常冷上好幾倍。

天地之間,積雪飛白,波瀾壯闊,眼下發生的竟是仙境之巔最猛烈的一場暴風雪,遮天蔽日,不見光芒。

一定是出事了!

姜勤風幹脆脫窗而出,直奔暴風雪最深處。

“師父……師父……”

他雖身負冰靈根,卻在這暴走的大雪中冷得睜不開眼,卻也咬著牙勉強行進,愈發篤定柴京彥為救他犧牲了什麽。

不知走了多久,他終於來到暴風雪的中心。

此時的姜勤風仿佛成了一個小雪人,頭發裏全是霜花,張開嘴都是滿滿的冰碴子,他好久沒體驗過冷的感覺了,竟然瑟瑟發抖。

但他眼中迅速劃過一絲欣喜!

他找到了!

柴京彥站立在漫天飛雪中,黑色長發飛搖,身側衣袍上下翻飛,獵獵作響。

那雙沈黑的眸子比往常更要孤傲清冷,仿佛失去所有作為人類的情緒,成為一尊無情無欲的冰雕。

姜勤風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看他這副樣子,鼻子一酸,心裏難受,登時都快要哭了。

“師父、師父,你不要我了嗎?你不要小徒弟了嗎?”

小徒弟的聲音夾雜在風雪之中,是那麽朦朧模糊,是那麽遙遠不切實際。

柴京彥身形微動,轉身看向聲音的來源。

與姜勤風對視的那一刻。

只一眼。

小徒弟濕漉漉的眼睛,紅通通的鼻尖,跌跌撞撞,依依不饒,踩在雪裏,摔了一跤,一腦袋的雪,還是爬起來,逆著風雪,繼續向自己靠近。

固執、倔強、不懂事,只是一場暴風雪而已,竟然難過成這副樣子,柔弱成這副樣子,真是令人、令人——

他……他……

姜勤風楞住,伸出右掌心,接住翩翩飛落的一片桃花。

桃花。

轟然一聲,肆虐兇狠的暴風雪剎那靜止,萬籟俱靜,只聽得見植物發芽的聲音。

哢嚓。

哢嚓。

哢嚓。

你見過冰山崩裂,雪原坍塌,凍湖頃刻融化嗎?

所有的雪、所有的冰都在消失,全部化成溫柔的水啊,去滋潤、去灌溉、去助長那些瘋狂的、綺麗的、旖旎的、不該存在的花,從一枚種子開始,生根、發芽、抽枝、長葉——

姜勤風目之所及,便會開花。

一大朵,一大朵,紅如胭脂,粉似朝霞,仿佛從來沒有機會綻放過似的,揮灑著無窮的生命力。

參天大樹拔地而起,青草野花遍地生根,燦爛陽光從雲層後播撒。

仙境之巔,開春了。

“吧嗒。”

一條枝椏竟然受不住繁盛桃花的壓蓋,從枝頭斷裂,落到姜勤風的腳邊。

他把那枝花撿起來,走到師父身旁。

柴京彥此刻銀發藍眸,身處春日盛景之中,仿佛山間精怪一般。

他轉過身,不敢面對自己的徒弟,卻感覺姜勤風戳了戳自己的手臂。

“師父,送你花。”

【柴京彥·月下劍影】最後一個任務顯示完成,一百二十個任務,五年的時間,竟如此之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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