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勤風穿過光門, 回到上清大殿。

此時上清境的瑰色天空已沈澱成郁紫色, 他本來以為大家早散了，環視一周，卻發現十一個境主全在場, 觀選席上人也不少。

竟都等到現在。

“看, 他從仙境之巔出來了！”

李青身寬體胖，一聲驚叫讓所有人的目光鎖定在姜勤風身上。

那小小少年就站在白玉圓臺之上，雪衣墨發, 衣角還沾著仙境之巔的冰花，乍一看去，宛若天上皓月遙不可及。

在眾人呆楞之際, 他的唇角倏忽綻放一個春風似的笑來, 盛滿瓊汁玉液般，星眸透亮, 教人忍不住放下防備, 想去親近。

這樣的風姿做師祖的弟子, 他們心服口服。

公孫熙走上來，語氣關懷：“江公子，去了仙境之巔, 感受如何呀？”

面對上清境的境主, 恭敬謙卑一定不是壞事。

姜勤風理理思路, 告訴對方真正想知道的信息：

“回境主大人, 師祖大人讓我每日清晨去冰魄樓修行學劍, 其餘時候仍在天師門學習, 他對境主這次的弟子選頗為滿意。”

公孫熙臉上綻開一個笑，越發喜歡這個聰明伶俐的小弟子。

“那就好，跟隨師祖修行是天大的機緣，你要珍惜，若是師祖缺了什麽——或你缺了什麽，來上清大殿找我便是，多有往來才好啊。”

公孫熙想起以前數次進仙境之巔求師祖收徒，那是連冰魄樓的影子都沒見到，在冰原上站了一刻鐘就被扔出來了，姜勤風能在冰魄樓呆上如此長的時間，已是極大的殊榮，足以見柴京彥對他的寵愛。

想著他語氣更加柔和，情真意切地把姜勤風當塊寶貝了：

“好孩子，以後要跟著師祖大人盡心修行，等到修真三大境弟子比試時，為上清界爭個臉面。”

三大境比試？有點意思。

姜勤風眼中清波微漾，對他口中的比試產生好奇，對方卻提前起體諒他的身體來，不急著在弟子選之後告訴對方，再過幾年又有大考。

“你跟著公孫仙師先回去吧，今天著實辛苦，明天還要早起修行呢。上次靈寶境的事還未查出結果，我會安排修士在你的別院附近設下結界，保證你的安全。”

姜勤風乖乖走回公孫贏的身邊，與這個帶他來上清境的仙師對視而笑，心上仿佛有一只小鹿在愉快地跳躍。

“公孫叔叔，我選上啦！”

公孫贏是把他從生死關頭救出來的仙師，也是最先教授他修行之法的師父，他雖嘴上刻薄，處處催促他納靈練劍，但若沒有他，姜勤風萬萬不能進步得如此神速。

他們，不是師徒，卻勝似師徒啊。

就在今天，姜勤風終於完成之前誇下的海口，為公孫贏摘下了入門弟子選的頭名。

公孫贏平日裏繃得筆直的唇線一彎。

“不錯，你辛苦了，沒有辜負天師門對你的期待。”

姜勤風用力點頭：“嗯！”

他繼續期待地看著他。

公孫贏不得已露出好笑的表情，撫上他的頭發，動作很輕，像夜風，溫柔得不想讓人察覺。

“……也沒有辜負我對你的期待。”

許星興調笑李青：“你準備好以後給生姜免單。”

他們還沒走幾步，不少人想要湊過來一睹師祖弟子的風采，如果只有修士也就算了，偏偏還有許多奇形怪狀的妖精。

一白蛇大妖化為原形，雪鞭似的身子揚得有十米之高，又飛快地壓下來瞧姜勤風，頭頂上還盤著各類妖怪，塵土飛揚，嘰嘰喳喳，把姜勤風嚇了一跳。

“他就是師祖的弟子呀！白白的，像雪人。”

“看起來好可愛，可以吃嗎”

“蠢貨，要是吃掉，整個上清境都會找我們算賬的！”

“嘻嘻，小仙人長大了來凡塵的醉生夢死樓快活呀~”

“退散！”

公孫贏捂住姜勤風的耳朵，立刻呵斥。這些汙穢之語，真是不可入耳。

火符一出，精怪們終於安靜了。

紀陽輝感嘆道：“柴家清字分支管理境內精怪事務之後，這群家夥行事越來越囂張，想必給了不少好處。”

幸好公孫熙一直在關註姜勤風的情況，立刻派了修士來協助他們離開。

姜勤風跟在公孫贏身後，瞥到旁邊沈夢靈也抱著倉鼠慢吞吞地走著，並未見獅公玄的身影。

她旁邊有幾位極漂亮的藍衣女子，各個都身形高挑，氣質不凡，想來是天音門裏有名有姓的女修。

公孫贏向最年長的女子點頭問好，向姜勤風介紹：“那位是天音門的門主葛為琴。”

葛為琴看上去三四十歲，神韻間透露出年長女子特有的成熟雅致，有如嫻靜之秋水。

她此時正和一位年輕女修說些什麽，那年輕女修註意到姜勤風好奇的視線，一擡頭，美目流盼，生得十分好看。

“江公子，今日得選，大喜至極，我，我也為你感到高興！”

一天下來，經歷了雷獅的暴擊、柴可的嫌棄，沈夢靈還挺喜歡這親切少年，倒是先對姜勤風打招呼了。

小姑娘有些害羞，見姜勤風看著旁邊的阿姐，又為他解釋。

“這是我阿姐，沈妙顏。”

沈妙顏啊……

姜勤風調出【顧問之·歡喜冤家】，任務內容上赫然寫著撮合顧問之和沈妙顏。

可惜修仙世界不能走上去加個微信或者QQ啥的，這麽多人，他也沒理由——

有了！

姜勤風走過去，星眸一彎：“夢靈妹妹，平日也要去天師門上課吧？”

沈夢靈驚喜道：“是啊。”

“我也要去，如果湊巧還能共同聽課，不如交換一下住址？”

上清境中修士們若是知道旁人的住址，就可以派羽鶴傳遞消息和物品。

“我和阿姐一起住在天音門瀟湘館二樓呢。”小姑娘連忙答應。

“我住在天師門新月別院天字間。”

姜勤風拿到攻略對象的地址，告別沈夢靈。

公孫贏等人把他送到別院外面便不好再入，他一個人哼著小曲兒進了門，經過前院，院子裏點著螢蟲燈，時不時傳來利劍舞動的聲音。

“我回來了。”

原來是謝靈檀在練劍。

姜勤風瞧他這麽晚還在學習，心中不由佩服。

他因為開局抽卡過於幸運，總會有些懈怠，遇到謝靈檀這麽個又非又刻苦的玩家，真是太激勵自己了。

夜色沈沈，紫黑色頭發的少年本是背對著他，身材瘦削，留下一道深刻的剪影，聽到姜勤風的聲音，“颯”地收劍歸鞘。

謝靈檀銳利的眸子隱在碎發後，默默地註視著他，像一只紫眼睛的小黑豹，有著若有若無的距離感。

他說：“恭喜你得選，今後行事要更小心。”

姜勤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想過去拉他進屋，謝靈檀卻退後一步。

他又說：“你先進去休息，我再練會。”

“……好吧，你早點進來睡，也不要練得太狠啦。”

姜勤風明白謝靈檀的處境，非酋不肝，就真的沒救了。

進了屋，他從懷裏掏出熟睡的江小佑，把它放在窗臺前的小窩裏，和蟾宮桂挨在一起。

因為這家夥是只火鳳凰，現在的修為受不了冰天雪地的仙境之巔，柴京彥就讓它先睡著了。

“汪汪汪！”小白狗跑上來，親熱地在他腿邊轉圈圈。

明明今天早上他還不得不扔下它去參選，晚上一回來姜小風又是一副全天下我最愛主人、想讓主人抱抱親親的小模樣。

姜勤風剛把它抱起來就聽到徐小鳳的聲音。

“哎喲我的大哥，您終於回來啦！想死我了！你不在，謝靈檀練了一天劍，姜小風悶悶不樂了一整天，無聊死我了！”

“噓——”

姜勤風小聲道：“小黃雞睡了，小心吵醒之後噴你一臉火。”

徐小鳳撓撓頭，把興奮的聲音壓低：“聽說你選上了，賭獅公玄贏的人哭得好大聲。我就不一樣了，我可相信你啦，私房錢全投的你，整整翻了五倍呢！”

姜勤風驚訝：“這麽厲害。”

徐小鳳對他得意眨眼：“還是你厲害，全靠的你，哪天請你吃靈肴，好吃又漲靈氣。”

姜勤風這一天下來確實也累了，打打哈欠，拉著數錢停不下來的徐小鳳洗漱一番，換上舒適的中衣，上床休息，只為謝靈檀留了一盞燈。

他的睡眠淺而輕，還未睡熟，聽到房門被人慢慢推開，灑進一地銀色的月光。

謝靈檀走進來，應是剛洗了澡，身上還帶著水汽和霧氣，柔和了冰冷的側顏。他沒急著上自己的床，倒是在姜勤風的床邊站了會。

裹著小被子的姜勤風：“？”

謝靈檀俯下身，把他的被子拉緊了些，轉身熄燈，終於結束一天的修行，準備休息了。

一屋子三個小少年為中選、為修行、為數錢精疲力竭，剛要沈入夢鄉——

“嚶嚶嚶嚶嚶嚶嚶，我心如明月，奈何照溝渠，生來不知愛滋味，死去哪肯輕罷休，一朵嬌花無人理，芳香滿園又如何，月宮淒苦無人知……”

姜勤風揉眼睛：“？？？？”

徐小鳳猛坐起：“？？？？”

謝靈檀還在睡：“zzzzz……”

“啥玩意？”徐小鳳口氣不善。

姜勤風也爬起來，尋聲走去，窗臺上的蟾宮桂不知不覺已經開了些小花，微微發散著淡黃色螢火。

綠葉黃花之中懸空飛舞著一只黃衣裙的小花靈，正邊哭邊吟詩，旁若無人，沈醉極了。

姜勤風心裏一跳，調出蟾宮桂的卡牌：此靈因淚生智，天性多愁善感，喜文人雅客，半夜常吟詩作對，擾人修煉，種植者可用火符鎮之。

“那個，小花靈，小仙女，能不能別念了，我們還要睡呢。”

小花靈白嫩嫩的臉，紅艷艷的唇：“嗚嗚嗚嗚嗚，你煩我，是我的詩不夠美嗎？是我的句子不夠深情嗎？啊，懷玉在身無人識，停步四顧失顏色……”

徐小鳳可不管這些，他要睡覺！

“讓開，我把她端出去。”

小花靈花容失色：“你這個登徒子！不要碰我！我冰清玉潔，宛若新生，完美無瑕，清純似水！”

沒想到把她端出去之後，也能聽到嗚嗚嗚的哭泣聲，甚至更響亮了。

徐小鳳癱在床上，死不瞑目：“……這是什麽寶貝花靈，你哪裏撿來的。”

姜勤風無奈，摸出一張火符，剛想湊近，就聽到小花靈哭得更撕心裂肺。

“嚶嚶嚶，你也拿火符關我，你知道這些火靈灼燒我的葉子，我有多痛嗎？在燒啊，都在燒啊！”

“佳人無處可安身，仰頭垂淚問蒼天，哪得人間情比金，問盡蒼生皆無心……嗝。”

她甚至念完，還打了個哭嗝，擤了個鼻涕。

姜勤風：“……”

徐小鳳：“你怎麽就回來了？”

姜勤風頂著黑眼圈：“先忍一晚上，明天再想辦法。”

徐小鳳想起這哭包平日散發的靈氣，用枕頭把自己捂死，忍了。

謝靈檀：“zzzzzzzz……”

畢竟是第一次上課，雖然沒怎麽睡，姜勤風也起了個大早，摸出梅花玉佩，前往仙境之巔上課。

他還挺喜歡柴老師的課，畢竟又能學到東西，又到時不時薅羊毛。

比如今天去他特意帶了點食材，做了次早飯，成就值加12點。

熱情洋溢地為柴京彥整理了一個收納屋，成就值加12點。

給大肥羊講個小笑話，逗他笑一笑，成就值加12點。

……

薅羊毛一時爽，一直薅一直爽。

就是太累了。

所以中途的時候，姜勤風隨便找了間空房，趁機休息會。

這邊的柴京彥，心情十分覆雜。

千百年來從未有人這樣地與他相處……怎麽說呢，熱情得有些過分，總覺得自家徒弟看到自己的時候，眼睛總是亮亮，像看著寶藏。

此時他坐在熟睡的徒弟旁邊，忍不住去摸摸那黑亮的長發，看他眼前一圈青黑，神情十分疲憊，心裏憐愛極了，突然聽到姜勤風嘟嘟囔囔，說起了夢話。

柴京彥：“嗯？”

讓他聽聽這個有趣的小徒弟說了些什麽。

姜勤風：“十二十二十二十二十二……”

柴京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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