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惡語(四)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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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佳在微信群中突然的發言讓所有人的表情一瞬間變得有些微妙。

先前說話的一個男生幹笑了一聲打破了屋子裏詭異的沈默,轉了轉手上的酒杯道:“這還真是說曹操, 曹操就到……我們剛剛不才聊到她嗎。”

另外一個女生道:“但是我倒沒想到她會主動過來參加校友會。不過都講了要來了, 看樣子她對過去的那些事大概早就不在意了嘛。”

她這麽說, 旁邊的人馬上隨口附和道:“就是啊,本來也就沒多大點事,都過去這麽多年, 大家都成熟了, 她也總不可能會天天記著。”

說著, 又帶著些調笑地笑道:“而且, 當初我們說的雖然可能過分了點,但是無風不起浪, 那些也不可能完全都是捕風捉影吧。”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氣氛很快又熱烈了起來。坐在吳大少旁邊的那個女孩像是突然想起什麽, 往包廂的一頭看了一眼,對著那邊一個一直有點沈默的短發女生笑嘻嘻地道:“誒, 對了, 王琴, 我記得你初中那會兒一開始跟丁佳玩的可好了,當初她跟七班那個混混, 到底怎麽回事啊?”

被點名問話的短發女孩略微楞了一下, 藏在黑色鏡框後的眼睛微微閃爍了一下,她笑著道:“我哪知道怎麽回事,我跟她也不是很熟,只不過我們兩家父母輩曾經有過一點交情, 後來我爸看著丁佳來了我們學校,跟我說她家裏不容易,讓我平時多幫幫她就是了。”

吳大少也望她,問道:“我記得她家裏,好像就她爸一個吧,她媽是別的男人跑了?”

王琴看著吳大少望著她,略有點緊張地點了一下頭,隨即微微低下頭輕描淡寫道:“嗯,聽說走的時候還把家裏的存款都帶走了,所以家裏的日子很不好過。”

先前的那個女孩聽到這裏反而是“噗嗤”一聲笑了,她暧昧地朝著吳大少眨眨眼:“不過這麽說的話,她初中要是是想為了錢,跟那些男人上床,那倒也是說得通啊。畢竟那些人,就七班那個,我們雖然看不上,但是人家家裏好歹也是有八位數的身家呢。”

“可不是嗎,聽說他後來因為強奸罪被判了兩年,前段時間才出獄。現在被他家老子準備塞點錢把他送到外面鍍層金,準備再等回來就繼承公司的。”

“哎喲餵,這麽刺激啊?”有人撮著牙花子,笑嘻嘻地道,“果然家裏有錢就是可以為所欲為。”

大家說笑著,第一個發現丁佳消息的那個女孩把手機擱到一邊順著他們的話笑道:“吳大少這次請來參加校友會的,家裏可都是非富即貴。這大半夜的丁佳還說要過來,也未免有些太上趕著了。這可一點都不像當年的她。”

她這話一說,大半個包廂曾經都或多或少暗戀過丁佳的男孩子都忍不住接話道:“那是沒得比的。初中剛入學那會,她丁佳多傲啊,我們跟她說話她都不稀罕搭理的。

吳大少那會可是下了狠勁兒去追她,嘖嘖嘖,那頭硬是連個手都不給牽。”然後又別有意味地嘿嘿笑道,“或許人家是最近過的不大好,所以想過來碰碰運氣呢?”

吳大少聽到這話,微微瞇了一下眼:“都這麽久了,過去的事情也就別提了。人家既然過來了,都是同學,我們就好好地招待她吧,好歹大家同學一場,也是緣分。”

大家夥兒聽著這話,都紛紛笑起來。

他們雖然已經意識到當年積極地投身入那場“毀神”盛宴的自己,或許真的給丁佳帶來了一點小小的困擾,但是這卻絲毫不影響在當下的聚會上,他們可以再次將那個給他們提供了無數閑聊話題的丁佳從記憶裏扒拉出來,然後放在大庭廣眾下,你一言我一語地進行再次消費。

對於他們來說,曾經成為所有人共同排斥的異類的“丁佳”無疑是他們消除彼此歲月流逝所帶來的隔閡的最好聊天話題。

想要讓一個團體變得團結,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只要將一個人拉到他們的對立面,然後讓這個團體集體去攻擊這個對立面就好。

當這個團體有著集體攻擊的目標時,他們彼此之間將會擁有強力膠水都比不上的粘合性。

所以無論時間過去了多久,只要他們重聚,“丁佳”便會再次成為他們的粘合劑,將他們這些曾經犯過過錯的人,牢牢粘合在一起。

只要他們還是一個團體,身處在團體之中他們就不會再產生“做了壞事”的罪惡感——法不責眾,大家都是這麽做的,又不是他先開的頭,憑什麽要說他錯了呢?

他們不過是在大家閑聊的時候順應著氣氛說了一句無心的話。言論是自由的,難道還要因為他們年少時候無心的一句話讓他們背上道德的十字架嗎?

——這未免也太可笑了。

夜色漸漸地更深了,包廂裏帶著話筒嘶吼的人漸漸也感覺到了些許疲倦。王琴飲料喝的有點多,忍不住來了些尿意。同旁邊的人打了個招呼,起身便往旁邊的廁所走了過去。

KTV裏面的服務員們大半都已經下班了,周圍的包廂裏隱約還有人在繼續唱歌,只是歌聲或多或少聽起來也透露出了些疲憊,不像是前半夜那會精神滿滿。

廁所離她的包間有些遠,她一個人七彎八拐地走了好一會兒才找到地方。

她走進女廁,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廁所的窗戶開著的緣故,風微微地往裏面吹著,帶著一種刺骨的寒意。

王琴單手搓了搓自己的手臂,覺得身上有些冷。

頂著頭頂上白熾燈,她伸手過去拉了拉廁所隔間的門。然而明明都是大半夜了,前面幾個的廁所門竟然都還顯示在“使用中”,她皺皺眉,覺得有些奇怪。

不過好在最後一個坑位還沒人,她拉開了門剛坐下去,卻見廁所裏的白熾燈突然詭異地閃爍了起來。

她驚恐地“啊”了一聲,略有些不安地擡頭望著那個燈,正準備趕緊上完廁所回去的時候,卻見那閃爍了好一會兒的白熾燈倏然熄滅了。

突如其來的變故把膽子本來就不算大的王琴嚇得不清。她慌亂地摸出手機打開了手機上自帶的手電筒往前照了照,然而這一照她卻忽地發現還算寬敞的廁所裏除了她之外,不知什麽時候竟又冒出了另一個人影!

她被嚇得尖叫起來,整個身子坐在坐便器上直往後挪,手上的手機往地上“啪”地一聲掉下去,狹小的空間一瞬間便又暗了下來。

在極度的恐懼中,王琴突然聽到那頭輕輕地笑了一聲,一只白皙纖細的手將地上的手機撿了起來,刺眼的手機強光打在她的臉上,將她的表情割裂成了一片光怪陸離。

“丁佳?”

透過那道強光勉強地認清了面前的人,王琴稍稍放下一點心的同時,不知道為什麽又有些莫名的不安。她望著面前的人帶著些僵硬地道:“你是什麽時候過來的?”

廁所熄滅了的燈又瞬間地亮了起來,幽冷慘白的燈光下,丁佳白皙的皮膚泛出一種說不出的冷色光澤,她的視線直直地落在她身上,看起來有一種令人背脊發涼的陰森感。

“王琴。”

丁佳把手裏的手機遞還給那頭,聲音輕輕的,襯托著唇角揚起的一抹笑意又薄又冷。

“我初中的時候,一直覺得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王琴把手機接過來,微微一楞,臉上的表情極不自在:“我、我也……。”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聽那頭繼續幽幽地道:“但是我沒想到,第一個在外面說我壞話的,竟然會是我一直掏心掏肺的你。”

王琴渾身一顫,下意識地便反駁道:“不,我沒有!”

又看一眼丁佳,她將手裏的那個手機握得很緊,然後心虛地將視線偏轉過去,吶吶道:“我一開始,只是說……看見七班那個混混跟你告白,他好像強吻了你而已……誰知道後來就……”

丁佳幽幽地望著她:“一開始閑言碎語傳出來的時候,是你告訴我,別去理會他們。你跟我說,他們只是在嫉妒我,清者自清——但是你只是害怕我知道,謠言最開始的時候,其實不是從那個混混而是從你這裏傳播出去的,對嗎?”

王琴被丁佳毫不留情地掀開了自己偷偷地掩蓋了這麽多年的秘密,臉色一下刷白,她垂著眼睛,眼皮略有些不安地抖動著:“我、我一開始的時候,只是隨口說說,我沒想到後面會變成那樣的。我也不想的。”

又像是想要證明什麽似的:“後來事情愈演愈烈,我也想過要幫你澄清的!但、但是,”她咬了咬嘴唇,聲音更低了些,“那些話被太多的人添油加醋,我就算解釋也不知道要怎麽解釋。”

“而且那時候大家都那麽說你,我要是幫你說話,他們都連帶著也會排斥我……”

“所以你就選擇犧牲了我?”

丁佳笑了起來。

“我也不是故意的,當時的情況你也知道的,我也沒辦法的!”王琴提高了點聲音,也不知道是為了掩蓋自己的心虛還是別的什麽,“是他們都不相信你。”

“吳家那個大少爺想要強奸我卻沒有成功的事,你明明完全看見了,但是第二天他當眾說我勾引他,你為什麽不替我說話?”

“我……”

“哦,因為吳大少爺家大業大,你得罪不起?”丁佳俯下身湊到王琴的面前,一雙黑洞洞的眼睛裏盈滿了森冷的惡意,“你甚至是第一個響應大少爺的號召來孤立我的人。”

“王琴,我們不是好朋友嗎?我自認為自己對你還挺好的,你為什麽要這麽害我呢?”

王琴被丁佳一連的逼問問得額頭沁出了汗,好一會兒,她突然伸手將面前的丁佳往後推遠了一點,咬著牙恨恨地道:“誰跟你是好朋友,誰稀罕你對我的好?你也不看看你自己的身份,憑什麽所有人都寵著你、讓著你?”

像是多年積攢起來的情緒在這一刻決了堤,王琴滔滔不絕地:“我爸媽在家裏,天天就知道‘佳佳’長‘佳佳’短,誇你比我學習好,誇你比我才藝多,誇你比我高挑漂亮。他們這麽喜歡你,這麽不去把你收養回來,做你的爸媽啊?”

“學校裏也一樣,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你身上,你對他們愛答不理的他們也不在乎。我喜歡的男孩子全都喜歡你,無論我怎麽努力,對他們來說甚至都比不上你對他們好聲好氣地說一句話。我不服氣,我還是……我只是……”

“你只是因為這種無聊的攀比心作祟,所以就信口雌黃,毀了我的一輩子?”

丁佳輕輕地笑著:“你在我爸面前說的那些話,真的也是‘不小心說漏了嘴’?你知道就因為你的這一個‘不小心’,我的家也徹底被你給毀了嗎?”

“他覺得我和我那個為了別的男人而拋家棄子的媽媽一模一樣,天天開始打罵我,甚至指著我的鼻子讓我去死。”

王琴看著這樣的丁佳,陡然失去了言語。

她的身子不自禁地開始打起顫,她舔了舔有點幹澀的唇,對著丁佳喊了一聲:“我……我不知道,我一開始沒想那麽多,我就是一時口快,我沒想這麽害你的。”

“王琴,我後來一直都在想一件事。”

丁佳沒有聽她蒼白的辯解,她伸出手緩緩地壓在她的胸前,聲音又冷卻又詭異的溫柔:“我一直在想,你們這些人的心肝,是不是顏色都跟正常人不一樣呢?”

王琴發現到了眼前這個人的不對勁,然而還沒來得及等她做出任何反應,她突然感覺自己的胸口猛地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

“啊啊啊!!”

超乎承受閾值的疼痛令她驀然慘叫了起來,她的胸膛被丁佳的手瞬間穿透了。她下意識地伸手扯著丁佳的手臂往外拉,但是透過那尖銳得讓人渾身抽搐疼痛,她卻鮮明地感覺到了對方的手正漫不經心地在自己的胸膛裏掏摸著,然後像是終於找到了什麽,一整個兒攥住後,猛地便向外扯了出來。

“啊!!!”

“哦,看來我想的沒錯,你的心肝果然是黑色的呢。”

那頭的丁佳看著手裏還在發著熱乎氣的新鮮器官,然後倏然擡頭朝著那邊笑了笑:“這樣的身子,用來做其他都實在是太浪費了,不如就來做我的花盆好了。”

已經因為劇烈的疼痛和對丁佳非人力量的恐懼而變得無比虛弱的王琴,在聽到丁佳的話的一瞬間,便驚恐地擡起了頭。

她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只見眼前的丁佳的身體上突然冒出來一些紫黑色散發著腐臭味道的花朵。那花朵落到她的身上便迅速地紮了根。

很快,先前那種尖銳的疼痛感便隨著那些古怪的花在她身上紮根、盛開而迅速地褪了下去。然而,取而代之地翻湧上來的,卻是另一種來自於靈魂上的恐懼與戰栗。

“這是什麽?這是什麽!”

她虛弱地靠在馬桶上,看著自己胸口上盛開著的大片的紫黑色小花,突然間,就如同瘋了一般開始尖叫著伸手撕扯著那些花。

每一朵花被扯下來的時候,都會帶上一塊新鮮的血肉,但是與此同時,空缺的地方又會有新的花朵立即填補上去。那些花仿佛開得無窮無盡,它們將她的身體作為養分,很快地便長到了小孩的拳頭大小。

丁佳啜著微笑看著那個女人在自己面前發狂,直到最後筋疲力盡,她伸出手輕輕地扼住她的喉嚨,眼底閃著幽幽的光。

“你知道,我能這一天等了有多久了嗎?”

她欣賞著她眼底的懇求與絕望,嘴角咧得更開了一點:“你們逍遙自在的已經足夠了,都下來陪我吧!”

說著,手上猛地勒緊了,手下的人徒勞地試圖用手掰開她的手臂,掙紮了一會兒,隨即便是徹底地不動了。

廁所外面,有因為王琴去的太久而找過來的女孩子,在外面叫了兩聲她的名字,見那頭沒有回應,便有些納悶地走了進去。

在她進去的一瞬間,裏頭有另一個女孩與她擦身而過,她楞了楞,回頭望了望那個女孩的身影:“丁佳?”

丁佳便停了步子側過頭望她。

女孩叫住丁佳也就只是脫口而出,這會兒真將人叫停了,卻又不知道要說些什麽了。

“你……你……”女孩猶豫了好一會兒,期期艾艾地道,“當年真的很對不起,我知道你不是他們講的那個樣子,但是我不敢幫你講話,我怕我幫你說了話他們也會孤立我。你這些年……還好嗎?”

丁佳笑了笑,她看著那個女孩問道:“你覺得我過得好嗎?”

女孩沈默了一下,她走到丁佳的身邊,深深地向她鞠了一個躬:“對不起。我知道我的道歉對你來說其實太過於微弱了,我知道我們對你來說都是罪人……我一直都覺得,我們是會有報應的。”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是我太懦弱了。我今天跟你說這個,不是想讓你原諒我,我們每一個人都是迫害者,我們沒有任何人有資格獲得你的原諒……”

女孩的聲音有些沈重,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緩緩地道:“我只是想告訴你,你真的……真是是個特別好,特別優秀的女孩子。所有的流言蜚語,其實只是別人的嫉妒而已,你沒有什麽錯。真的,你特別好。”

丁佳深深地看著這個女孩,好一會兒,臉上浮現出了一個似哭似笑的表情。她嘆息一聲,對著那個女孩微微笑著:“太晚了。”

“你來的太晚了。”

丁佳轉過身,一步一步地朝著前面那個最為喧鬧的KTV包廂而去,聲音重新恢覆到那一點尖銳的冰冷:“這些話,你當年怎麽不告訴我呢?”

她的聲音如刀刃一般,落在人身上像是能挖去一塊皮肉:“那些道歉,現在的我已經不需要了。”

葉長生和賀九重跟著那姓田的老頭兒去到之前打聽來的那個游樂園時,已經快到了閉園的時間。將那導游打發走,又找了個地方坐了坐,掐著點瞧著游樂園裏面所有人都已經走光了,兩人才又悄悄地陷入了進去。

將手上用符紙疊成的千紙鶴放在手心,不多會兒,就見那紙鶴歪歪扭扭地朝著某個方向飛了過去。葉長生和賀九重兩人緊跟著那只紙鶴,走了不多會兒,根據那紙鶴的指引停在了一個建築面前。

眸子一擡,只見那上面正四四方方地寫了四個大字:“鏡屋迷宮”。

兩人對視一眼,心道果然是在這裏,隨即便趕緊跟著那紙鶴進了迷宮。

迷宮本來就沒多大,只見紙鶴領著他們飛了一段路,倏然就在某一處盤旋了一會兒,緊接著直直地掉落下來,被葉長生伸手接在了手心裏,停住不動了。

“應該就是這兒了。”

賀九重點頭應了一聲:“找找看吧。”

葉長生將紙鶴收了起來,皺著鼻子嗅了嗅,空氣中淡淡的腐臭味隱約從某處傳了過來,他低頭仔仔細細地將身旁的哈哈鏡都瞧了一遍,然後視線猛地落在了某兩處鏡子的夾縫之間。

“找到了!”

葉長生蹲下身去,瞧著那朵已經盛開了的紫黑色小花,沖著賀九重招了招手:“過來看。”

賀九重走到葉長生身後,視線從那朵與昨天夜裏見到的幻象幾無二致的小花掠過,問道:“這朵有什麽不同嗎?”

葉長生道:“這不同可大了去了。”

他說著,小心翼翼地將那朵花從鏡子的間隙裏拔了出來,然後放在了一早就準備好的木盒裏。等一切都完成了,這才對著賀九重道:“這一朵花,是那個女孩的自身。”

賀九重沒有能夠理解:“什麽意思?”

葉長生解釋道:“那個女孩身上的每一朵惡語花都是相對應別人對她惡意的種子孵化而成,只是這一朵卻不一樣。”他頓了一下,緩緩道,“這一朵花,是從她自己的自我裏開出來的,類似於所有惡語花傳播的母體。”

賀九重似乎是覺得這個說法有點意思,微微揚了揚眉頭道:“接下來呢,你準備?”

葉長生笑瞇瞇地道:“接下來,該是時候將事情結束了。”

將那個裝了惡語花的盒子放進了自己的背包裏,對著賀九重招了招手:“走吧。”

賀九重唇角略揚了半分,擡步跟著葉長生又出了游樂園去。

兩人首先是追隨著惡語花的氣息去了丁佳和汪鵬住的那個旅店,從正急著聯系不上人的前臺那裏用三寸不爛之舌騙來了他們房間的備用鑰匙,然後拿著鑰匙徑直朝著那房間走了去。

屋子裏頭的腐臭味已經隔著門都能聞出隱約,等打開了門,那味道便朝著他們迎面撲了過來。葉長生趕緊在屋子裏貼了一張“凈化符”,又把門關起來,將屋子裏和外面暫時隔斷開來。

屋子裏頭的床上,男孩身上已經開滿了惡語花,密密麻麻黃豆大小,像是已經將花下的軀體變成了一個人形花盆。

“哇哦。”

葉長生看著眼前的場景,面無表情地驚嘆了一聲,然後側著頭對賀九重道:“以前我一直堅信我是沒有密集恐懼癥的,但是現在,我好像有點不確定了。”

賀九重側頭瞥他一眼,然後用眼尾往男孩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他已經只剩一口氣了,救嗎?”

葉長生點點頭,理所當然地:“救啊。”

賀九重挑了挑眉。

葉長生從包裏拿出了一把骨刀,指尖沾了點朱砂往刃口抹了一把,然後道:“跟別人用惡語在體內播種然後才開花的漫長過程不一樣,他身上的這些,是她女朋友直接將體內的花移到他身上的。這樣來的惡語花效果極霸道,花開無盡,幾乎是幾個小時裏頭就能將人的血液吸食殆盡。”

他一手按住那些花,另一只手橫握住骨刀,緩緩地將那些花從他身體的表面割了下來:“算算時間,他應該是第一個受害者,如果能夠在惡語花近乎一天的吸食後他還沒有死,那就代表著他所犯下的惡對她女朋友而言還沒到致死的程度。”

將割掉的花隨手放到一旁,讓賀九重用火將花全數燒了,而後又低喃一句咒語,將骨刀驀然豎立著紮進他胸前的破洞中,然後迅速地在他的額心、胸口和腰腹拍上一張白符。

骨刀旁殘留的惡語花根莖迅速暴漲將骨刀包裹了起來,葉長生低喝一聲“起!”,那骨刀便緩緩地從他胸口的破洞升了起來,周圍的紫黑色根莖越纏越密,直到那骨刀快要脫離男孩的身體時,突然一陣淡淡的紅光從裏頭閃過,然後一陣細弱的爆破聲那些一直細細密密纏上來的惡語花莖竟是完全被炸裂了開來。

然而這一炸之後葉長生卻也不敢懈怠,忙用筆沾染上朱砂各在他身上貼著的白符上畫上覆雜而詭異的圖案,三張白符連成一線,迅速地便將最後殘餘的那一點兒惡語花莖燃成了灰燼四處飛落去了。

賀九重看著葉長生微微舒了一口氣,問道:“這便就行了?”

葉長生蹲下身子將墜落到地上的那把骨刀拿起來到洗手臺用水沖了沖,又拿了點紙擦幹凈了收進了刀鞘裏,隨口道:“我只是幫他把那些花給挖去了,傷可還在呢。你沒瞧見他胸前還破了一個洞嗎?”

說著,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餵,田導游嗎,我是葉長生,嗯,嗯,對的……啊,是這樣,”葉長生沖著那邊饒有興味地看過來的賀九重眨了眨眼,然後繼續講著電話,“我這邊有幾個朋友出了點事,他們的傷不大方便,所以我想問問您有沒有什麽靠譜的私人醫院?”

等了一陣,又道:“哦,人數啊,人數現在我還不太清楚,但是xxx旅店現在有一個,他胸前破了一個洞看起來快不行了,能麻煩你聯系一下醫院嗎?”

“沒關系沒關系,我這些朋友有的是錢,只要醫院能把他們命保住了就行了……嗯,嗯,好的……好的。那實在是麻煩田導游你了。”

笑瞇瞇地講完電話,對著賀九重望了一眼,道:“能做的我已經都做了,之後就生死有命,各看造化了。走吧,去下個地方。”

賀九重一點頭,與他一同便又出了旅館。

兩人輾轉又來到了趙琴一行人住宿的地方,只是那個旅店這會兒卻已經是被警察堵了個嚴實。周圍有人群裏三層外三層的堵著看熱鬧,葉長生和賀九重對視一眼,心裏幾乎隱約便明白過來這是個什麽情況。

朝著外面正圍觀的起勁的大媽搭了會兒話,問了問怎麽回事,那頭便興致勃勃地道:“是裏頭死了人哩,聽說死的古怪的很。那女孩子呀,是因為她的同伴白天發現聯系不上後,進去房間裏找的時候看到死了的,肚子都被人劃開了,人卻像是幹屍一樣,渾身一滴血都沒有。嘖嘖,作孽哦。”

葉長生點了點頭,回過頭對著賀九重道:“看來這一個得罪那個女孩是得罪的狠了。”

賀九重回望他一眼道:“你本來不就覺得那個女人惡語花花開的速度有些太快了麽,說不定這裏頭也有裏面那女人的一份功勞。”

葉長生覺得賀九重的推理非常有道理,點了點頭隨手攔下一輛出租車道:“已經不早了,再去下個地方吧。”

雖然下個地方距離這裏還有著一定的路程,但是好在惡語花的氣息實在是太容易捕捉,找到地方倒也不算太難。

目的地是臨市的一家KTV。

雖然已經快晚上十點了,但是對於一家夜間營業的娛樂場所來說,這個KTV從外面看著未免過於冷清了。

葉長生在KTV外站了一會兒,眉頭微微打了個結。

賀九重看著他的模樣,揚揚眉頭問道:“不進去?”

葉長生有些愁眉苦臉地道:“我覺得我可能有點失算。”

賀九重:“什麽?”

葉長生嘀嘀咕咕:“原本是想讓她去處理幾個罪魁禍首,倒是沒想到這一下子沒註意還讓她真的直接端了老窩。這到底是上天都在幫她,還是老天都看不過去那群人作惡了啊。”

又對著身旁的賀九重擺了擺手,推開了門:“走吧走吧,進去就知道了。”

剛一開門,屋子裏比之前汪鵬房間裏濃郁千百倍的腐臭便像生化武器一般朝人湧了過來。屋子裏的惡臭味粘稠的仿若凝成了半固態一般,幾乎叫人快要窒息。

葉長生自問他對於屍體的腐臭味容忍度已經算是極高了,但是在這樣濃郁的腐臭下,他覺得自己也幾乎快要昏厥過去。

不過好在他也算早有了心裏準備,朝著四周的墻壁上不要錢似的拍了一圈的凈化符,而後又掏出了個香爐來,往裏面放了一塊用來凈化汙穢的香,隨著那香爐裏的青煙一點點自葉長生為中心擴散開來之後,那已經超乎人類承受能力的味道才漸漸地淡化了下去。

KTV的前臺有幾個服務人員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看樣子大約就是因為吸食了太多惡語花的味道所以暫時失去了意識。

葉長生往他們頭上一人貼了一張符,倒是也沒有閑心繼續管他們,捧著香爐帶著賀九重便朝各個包廂走了去。

若是說,之前的汪鵬不過是身上的傷口處那一小塊被惡語花所填滿,那麽這個KTV就仿佛是被無數的紫黑色小花所淹沒了。

每一個包廂裏,所有人的身上都密密麻麻地爬滿了紫黑色的小花,那些花或大或小地將所有人都從頭到腳覆蓋了起來,一眼看過去,竟不知道還有沒有人存活下來。

葉長生面無表情地將整個包廂的慘狀收入眼底,然後又嘆息一聲,伸手將門關了起來。

賀九重饒有興致地觀看著這難得一見的花海盛況,看著葉長生不打算出手,玩味地笑笑:“這會兒不救了?”

葉長生望他一眼,淡淡道:“我有三不救。看不順眼者不救,忘恩負義者不救,天命該絕者不救。”

一間一間包廂地走過去,嘴裏解釋道:“他們身上的惡語花,是他們當初播下的種子帶來的反噬。惡語越多、越嚴重的,在他們自己的身上花朵會開的越大、越密。你先前看汪鵬,身上也不過那麽大點的地方,上面的開的花朵也就黃豆大小。你再看看他們——”

葉長生推開包廂,往裏頭瞥了一眼,對著賀九重道:“能夠形成這樣的漲勢,只怕這麽多年,他們也一直在背後繼續推動著流言蜚語的擴散。惡語花已經融入骨子裏,天命該絕,別說我不能救,就算能救,我何必跟天過不去呢?”

說著,一把推開最後一扇包廂的門。

這個屋子裏的惡語花在所有包廂內開得最為茂盛,密密麻麻地,將整個天花板都全部遮蓋了起來。整個房間黑洞洞的,巴掌大小的惡語花彼此交纏著,看上去倒像是熱帶雨林裏的那種光景。

丁佳穿著一身白色的衣服坐在花叢裏,她微微仰著頭欣賞著身邊的花,臉上的表情空洞洞的,看不出是開心還是不開心。

聽到外面有動靜,她緩緩地把頭轉了過去,看見了葉長生微微扯著嘴笑了一下:“啊,是你。”

葉長生就站在門口望著她,他對她也露出了一個笑:“感覺還好嗎?”

丁佳將腳上穿著的鞋踢掉,赤著腳在地上的花朵上跳舞。她白色的衣服已經被紫黑色的花朵汁液染成了一片斑駁,她快樂的旋轉著,表情像是一個少女:“好啊,怎麽不好!他們都死了!都死了!”

她又一個旋身跪在花叢裏,纖細白嫩地手從身邊瞪大著眼睛死不瞑目的男人身上拽下了一朵碩大的惡語花。

她低頭輕嗅著那花的腐臭味,臉上卻露出了幸福的微笑:“我從八年前開始,每一天每一天的,就想著如果他們都死了就好了……如果他們都死了,就沒有人再說我的壞話。我可以很普通的度過我的初中、我的高中,可能會談一分青澀美好的戀愛,也可能沒有。然後再很普通的考上大學,找一份工作,組建一個普通的家庭。”

“可是因為他們,我什麽都沒有了。”

她的指尖深深地陷入花朵的根莖裏:“我五年的中學過得像是過街老鼠!好不容易考上了外地的大學,我以為可以重新來過了,但是不知道是誰將我過去的中學找了出來,我拼命遮蓋起來的流言又開始傳了開來。”

“我認識汪鵬的時候,他說過,他說過他不會相信那些話的。”有眼淚緩緩從她眼角滑落下來,“我殺了他。”

葉長生抿了一下唇,突然淡淡地道:“還沒死。”

那頭倏然擡了頭。

葉長生迎著她的眼睛:“他有罪,但是罪不該死,不是嗎?你不想讓他死。”

丁佳楞了一會兒,哭著笑了:“他其實是個很好的人。在一起一年半了,他會記著所有的紀念日給我很多的小驚喜。我說我沒有安全感,不想結婚前發生性行為,他以前再難受也從來不會強迫我。他真的是個很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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