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03

關燈
——也是正的。

三擲,聖筊。

“你看你看!”黃少天跳起來,“魏老大,這就行了吧?”

他一把拉起喻文州:“他就是我們藍雨的人了,是不是?”

“當然。”魏琛睨他一眼,“老夫什麽時候說話不算話過。”

“小子,你記住。”他一只手點在喻文州的額頭上,“這最後一筊,是少天幫你擲的,你的命,是他給的。”

喻文州點了點頭。

“今兒晚了。”他打了個哈欠,“明兒吧,或者後兒,擺香案,拜祖師爺。”

“還有,少天,自己該去什麽地方知道嗎?”

黃少天心裏一抽抽,也點了點頭。

“行了,老夫回去睡覺了,真是,一個個的,不讓人省心……”

魏琛叉著手走了,留他們兩個人在那裏面面相覷,最後不知道是誰先笑了起來。

“哎對了,我還沒問你叫什麽名字呢,我叫黃少天!”

“喻文州。”

“啥玩意兒?哪幾個字?”

喻文州在他手心寫給他。

他的手指仍然冷得像冰,但這樣卻讓筆畫的觸覺更清晰,黃少天撇了撇嘴,好難寫的名字。

“天晚了我們回去吧,今晚你就睡我房間,對了你餓不餓啊?有沒有哪裏不舒服?跪了這麽久明天我給找個推拿大夫!”

喻文州搖頭不說話。

“還有你不要和個悶葫蘆似的,我愛說話身邊的人如果只會點頭搖頭我會覺得很憋……算了這都是以後的事,走了走了去睡覺了!”

他推著喻文州想往外走,見人一個踉蹌才後知後覺,拉了人一只手,搭在自己肩膀上。

“哎呀我忘了!我扶你回去!我們走慢點哈!”

“……沒事。”

“我的房間離這裏不遠……哎?等等等等……”

“嗯?”

“我總感覺自己好像忘了什麽事……哦對了對了!你有沒有妹妹啊?!”

“……沒有。”

哢吧一聲,少年黃少天的心碎了一地。

話本裏的故事果然都是騙人的,並沒有什麽妹妹可以娶。

壞話本。

晚上的春河堤沒什麽人,風又大又冷。

今天天上有月亮,彎彎的一枚映在水裏,被風吹散了又聚。

黃少天沒讓人跟著,自己一個人沿著河漫無邊際地走,不是為了想什麽也不是為了躲誰,就只是、單純地覺得心亂。

春河堤旁邊有座廟,據說是幾百年前的古剎,許願靈得很,大晚上的也香火鼎盛,他一個人進了廟,走在人來人往的洪流中,看著身旁來來去去的人或悲或喜,從下午聽到喻文州說那句話起就飄飄蕩蕩的神覺似乎終於有一點落了地。他跟著那些人走過去,看他們在許願亭前閉目合十,又將寫了願望的木牌掛在許願亭上最後心滿意足地離開,仿佛這樣做了就能有個想要的結果。

他靠在廊柱上,隨手翻著那些牌子,有求團圓的有求健康的,有求姻緣的有求斷念的,諸般種種世間百態,底下的牌子都有些年歲了,上面的墨跡都已經模糊得看不清,他心想這些願望也不過就是這樣被放在這裏,一年接一年地被塵灰抹去——等到連許願的人自己都忘了,也就無所謂實不實現了。

可不是打得一手好算盤嗎。

黃少天嗤笑出聲,覺得自己今天晚上一定失心瘋了,剛想拍拍手上的灰回家喝酒睡覺,卻突然間瞥到一行熟悉的字跡。

他一下子就把那塊木牌拽了下來,動作太大,扯得一整排繩子上的木牌都撞擊作響,只是他心裏慌亂,也不管有多少人在看他,只拿著那塊木牌,飛快地沒入人流之中。

那牌子壓在最底下,肯定有年頭了,寫牌子的人沒署名,但那字跡化成灰他也認識。

他不敢再去看那行字,將牌子攥在手心裏,偷偷偷地露出一角,看底下刻著的年份。

九年前了,那時候他們兩個才十八歲。

九年前的喻文州不知道什麽時候、為了什麽來過這裏,買了一塊姻緣牌。

那牌子本來是兩面的,一面寫名字,另一面寫願望,寫完掛在亭裏,據說不管寫的是花好月圓還是百年長久,到最後都能實現。

但喻文州寫的這塊牌子只有一面,上面只有三個字黃少天。

從前他總覺得喻文州城府深,嫌他什麽話都不說,就都放在自己心裏盤算。當年藍雨傳承那麽大的事情,到現在還有人看喻文州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罵他心思深沈背信棄義,他也不為自己辯解,就只自顧自地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但他其實早就說過了。

在誰都沒看見、誰都不知道、可能永遠都不會有人知道的地方——

一個人說出來過了。

明明是許願的地方許願的物件,他卻只用那三個字陳述一個事實,沒什麽想要也沒什麽所求,就連那年在藍雨的祠堂裏、他見過的“心誠則靈”都沒有——

他就只在神明面前,簡簡單單地說,我喜歡黃少天。

回到車上黃少天終於敢張開手,盯著木牌上那行字發呆,看著看著,忽然又一下子收緊拳頭握在手裏,木頭的棱角硌得皮肉生疼。

開車的小弟見他游魂一樣地回來,張了張嘴沒敢問。黃少天上了車也不說話,就只坐在那裏發呆,他聽見自家老大打火機哢哢地響了好幾聲,但是到底也沒聞到煙味。

“那個,黃哥……”終於他覺得不說話不行了,努力做好心理建設才戰戰兢兢地開口:“您……回去?”

黃少天隨便應了一聲,車子發動的時候他又說,開快點。

小弟不敢不聽他的話,把車開得飛快,一路上掠過的燈都被拉成光龍游電,他握著那牌子看窗外,自己也不知道在看什麽,只是控制不住地,反反覆覆想那年十八歲的他和那年十八歲的喻文州。

那時候自己什麽樣的?他怎麽突然喜歡自己的?

這問題黃少天百思不得其解,不過有一件事情他知道的清楚明白。

也就只是十八歲的喻文州,外面那層殼子還沒長硬,才能幹出來這種事。

如果換了現在,就算撕爛了他的嘴,他恐怕也不會說半個字出來了。

就好像他今天忽然沒頭沒腦地跟自己說,累了想結婚一樣。

他現在終於明白,這個人到底在累什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