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兩個未來的大導躊躇滿志, 一副運籌帷幄、等著指點江山的樣子，但當楊特助打電話和他們聯系，索要電影預算時, 兩個大導卻亂了方寸。

按他們原本的計劃, 這部小成本的電影最多只需要十萬塊，找個風景不錯的地, 拍大約一個星期就能殺青的事。成本主要是花在來回交通、住宿與吃喝上, 演員和設備都能借用學校的資源, 花不了幾個錢。

這樣的預算怎麽寫？難不成寫今天吃什麽, 明天喝什麽, 一天住宿費多少錢？

兩個人在電話那頭支支吾吾了好一陣，楊特助想想郵件下面寫的發件人信息，了然道：“如果夏導、宋導不介意的話，劇組就由我們來籌備吧，如果你們有想推薦的劇組成員，可以把名字和聯系方式發到郵箱裏。另外演員方面，兩位導演有什麽想法嗎？”

聽到不用寫預算書後，夏聰、宋思涵松了口氣。至於演員兩個人自從收到金石資本的回信後, 就一直在思考該選誰, 這個時候早就達成了一致, 拿定了主意。

夏聰回答道：“電影裏的配角, 我們想在學校裏搞個試鏡會，就選在校生，比較貼合人物原型。至於主角, 我們想從斐然、趙羽澤、張修己、劉沐、於佳樹這五個人中選一個……不知道能不能請他們來試戲？”

前面還說得理直氣壯，後面語氣就弱下來了，要真的選了於佳樹，還不得被那天上天下唯我獨尊的主給壓得死死的……楊特助忍不住在心裏吐槽道，聲音卻紋絲不動：“好的，安排好後我會和二位聯系，再見。”

掛斷電話後兩個少年面面相覷，終於有了“他們的電影即將開拍，還有大牌明星加盟，院線上映不是夢”的實感。

“我想去操場跑圈。”

“我也想。”

“一起吧。”

“好。”

於是中戲的同學們，就看到備受老師誇讚的兩位導演系大牛，手牽手的漫步校園，向戀愛聖地操場走去。

兩位日後揚名國際的導演，因為此時此刻的錯誤舉動，所造成的誤會是如何影響了他們一生這件事暫且不提。到了試戲的那天，滿懷期望的夏聰、宋思涵等來等去只等來了一個斐然。

楊特助用平靜無波的聲音，述說了一個殘忍的事實：“趙羽澤正在拍《少年犯強子》沒有檔期；劉沐、於佳樹我們聯系了一下，那邊直接拒絕了；張修己看了劇本說演不出來，所以只有斐然來試戲。”

趙羽澤和張修己就不說了，劉沐和於佳樹是什麽鬼？劇本都沒看就拒絕是幾個意思？說白了就是以為這是個小成本電影，不屑出演吧！雖然的確是這樣，但是這麽赤|裸|裸的瞧不起人也太過分了！

怒火沖頭的夏聰直接一拍桌子站了起來：“不用試了！本來斐然就是我的第一選擇！那些看不起我們劇本的勢利眼，總有一天老子要讓他們哭著求我們！”

本來也很氣的宋思涵連忙安撫了夏聰幾句，轉頭對楊特助說道：“那就麻煩楊特助跟斐先生說一下，我們把合同簽了吧。”

楊特助點點頭出了門，幾分鐘後，斐然和丁讚進了屋。原本還怒氣難消的夏聰，看到斐然後滿腔憤慨立馬煙消雲散，腦海裏只有一個念頭——

這個男人長得真好看啊！簡直完美契合他們筆下男主角那種“不似人類的極致英俊”！

順利簽完合同後，斐然突然拿出一個筆記本，笑意盈盈地對他們說道：“關於人物，我有一些想法，想和兩位導演交流一下，不知道你們有沒有時間？”

夏聰和宋思涵楞楞地點了點頭，看著斐然拉過一把椅子坐在了他們對面，攤開筆記本，一邊翻閱一邊說道：

“劇本非常精彩，也是華國近年來少見的科幻題材。而且兩位導演十分巧妙地避開了需要特效場景的大場面，從一個全新的角度詮釋了UFO事件，並探討了外星人的存在，同時還延伸了主題，將歸屬感這一命題融入了劇本中，這一點我非常敬佩。”

“看了劇本之後，我一直在整理劇本裏所隱含的主角背景故事，做了一個總結，不知道我理解的對不對，想和兩位導演探討一下。”

“主角是外星人，他們無意中發現了一個蟲洞，穿越蟲洞來到了太陽系，經過勘探後發現了擁有豐富資源的月球，同時也發現了有生命跡象的地球。彼時的人類仍處於石器時代，文明剛剛嶄露頭角。於是外星人便在海洋深處建立了實驗室，觀測地球生態和文明進程。從這裏我猜測，這個外星文明應該是屬於比較友善的那種，是嗎？”

宋思涵呆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斐然在提問題，連忙回答道：“也不算友善吧，只是單純的出於好奇心，就像我們人類觀察大猩猩、海豚是一個道理，說不上善也談不上惡。”

斐然點點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句話，接著道：“然後主角在實驗室建造期間，無意中感染了地球病毒，出於安全考量，他的同胞沒有帶他一起回家，而是讓他在實驗室養病，等他痊愈了再來接他。這裏我有點疑問，難道外星人的高科技不能治愈病毒感染嗎？”

夏聰解釋道：“這裏這麽設置，一個是為了表現出外星人的母星和地球環境類似，因此他們可以直接暴露在地球環境裏。而病毒感染這個問題，畢竟地球病毒對於他們來說也是外星病毒，肯定要費點力氣……”

斐然記下夏聰的話，繼續道：“好……那麽主角痊愈後，過了好幾百年，都沒等到同胞來接他，便乘著UFO離開地球去了蟲洞出現的位置，但是卻只發現了殘留的蟲洞穩定裝置，蟲洞已經消失了。我專門查過蟲洞，這個應該是科學家的一種科學猜測，那麽這個蟲洞穩定裝置是？”

“在我們的設定裏，蟲洞並不穩定，如果沒有外力介入穩定它的話，早晚會消失。外星人通過蟲洞發現了太陽系有開發的價值，便想要穩定這條蟲洞通道。主角看到的，就是他的族人原本想要建造的，穩定這條通往河外星系通道的裝置。結果因為未知的原因，穩定裝置被摧毀，蟲洞也隨著時間的推移消失了。” 夏聰回答道。

“明白了，也就是說，從這個時候開始，主角便明白自己的母星出了事。他想回去，但沒有蟲洞的話，幾乎不可能回到他母星所在的星系，”斐然邊說邊在本子上寫著，“這裏我在想，這些外星人既然建造了實驗室，而且這個實驗室能在上萬年的時間裏穩定運轉，甚至進行了主角的克隆，以及意識轉移等實驗，說明這個實驗室肯定是擁有強大的能源供給。在這種情況下，主角卻無法使用實驗室的資源改造飛船回家，是不是因為主持實驗室的AI權限比他高，並不受他控制所導致的呢？”

夏聰、宋思涵看著斐然閃閃發亮、求知若渴的眼神，瞠目結舌了好一陣後，異口同聲地點頭道：“……你說的對。”

——媽蛋，這一點他們完全沒想到啊！這麽大個BUG他們居然忽略了！這個男人特麽是演藝圈的珍寶啊！

演藝圈的珍寶得到了滿意的解答，心滿意足地收好了筆記本告辭離去。雖然他提出的大多數問題，在電影裏並沒有展現出來，很多都只是人物背景設定。但完善了這些信息，卻對塑造人物非常有幫助。

在斐然的心目中，那個雖然身體是人類，但精神卻是外星人，在這個距離家鄉上百萬光年遠的偏遠星球，盡管身處人群，卻無比的孤獨，乃至在影片的最後，指著家鄉所在的那一片星光微笑著說：“我來自那裏，河外星系。”然後從容自殺的男人，瞬間鮮明立體了起來。

劇組組建完畢，演員也都敲定了人選。3月21日，《來自河外星系》劇組整裝待發，準備前往西藏納木錯進行拍攝。

在兩位新生代導演原本的計劃中，他們的拍攝場地最遠不超過京津冀，能找個相對平坦的山頭，拍個模糊不清的星空就不錯了。而現在不但享受全劇組飛機出行，去的還是號稱擁有全華國最美星空的納木錯，夏聰和宋思涵從上飛機開始就美得冒泡，捧著本子畫了一張又一張分鏡稿，變著花樣的想把最美的星空塞進畫面裏。

結果一下飛機，兩個導演就一起歇菜了——高原反應不擇人，一米七八的大漢，說撂倒就撂倒，連個招呼都不打。

在組建劇組的時候，楊特助就考慮到了這個問題，除了導演指定的攝影師、化妝師以及幾個演員外，選的人基本上都有高原工作經驗，吃嘛嘛香，一點問題也沒有。而導演指定的成員裏，除了女配角有點頭痛外，剩下的人也沒什麽反應。

於是全劇組唯二被高原反應擊倒的人——兩位導演，成了拖延進度的罪魁禍首，在拉薩住了好幾天，慢慢適應了高原後，劇組才開拔前往納木錯。

盡管開拍就遇上點不順，可抵達拍攝地點後，劇組的進度還是很順利的。因為劇本設定的緣故，《來自河外星系》大多數戲份都是夜戲，在瑰麗的星空下，幾個主要演員圍著篝火一邊聊天，一邊等待流星雨，在對話中就完成了整部電影大約四分之三的內容。

因為場景單一，也沒什麽動作戲，表現人物的唯一方法，便是臺詞和表情。隨著拍攝的逐漸推進，在場的所有人都被斐然牢牢吸引住了目光，到最後主角自殺那一幕，就連寫出這個結局的兩位導演，都沒忍住濕了眼眶。

“……大蔥，我覺得，老師說得對，”宋思涵輕聲道，“好演員和好劇本，才能成就好電影。”

夏聰看著監視器裏，斐然因為釋懷與悵然終於形神統一，脫去偽裝的假面，遙指星空回眸一笑的畫面，重重地一點頭：“嗯！”

***

4月28日，《來自河外星系》順利殺青。在請全劇組敞開肚皮吃了一頓烤全羊後，斐然回到了京城。

原本以為休息不到幾天又得進組拍《洪荒》的斐然，卻被經紀人告知，自己得到了至少一個月以上的長假。

原來按照劇情安排，正式進入逐鹿中原情節的《洪荒》第三季會有場面堪稱壯觀的戰爭戲，不願意全部使用特效制作的張白露，準備采用大部分真人加特效填充的形式來拍攝。

可是這樣一來，就至少需要上百名群演，先不說調動這麽多人拍戲本來就是一件耗時耗力的事，光是給這麽多人化特效妝都要花上大半天的功夫。再加上講戲、排練的時間，磨上一、兩個月是常見的事。

由於在《洪荒》原著中，人族就是背後挑事、從沒上戰場的主，因此這部分戲和斐然沒什麽關系，去了也是杵片場當觀眾的份，因此暫時不用進組的斐然就得到了這樣一個讓經紀人十分扼腕的長假——時間不長不短，結束日期不定，什麽通告都沒辦法安排，只能看著斐然天天泡在李鉞家玩得不亦悅乎。

已經許久沒有得到這麽長的假期了，斐然掰著指頭算了算，最近的一次還是去年4月有過一次長假。不過那一次中間也夾著《洪荒》發布片花以及Amani站臺等事，加上後來拿到了《洪荒》第二季的劇本，就忙著看劇本去了，也沒怎麽好好玩過。

這一次雖然也拿到了第三季的劇本，但在看了一個月的劇本連對手戲演員的臺詞都背下來了的情況下，依然沒有得到進組通知，而且看微信群裏劇組工作人員的抱怨，至少還得再等一段時間，斐然的小心思就活絡了起來。

於是在一個大老板翹班的美好工作日裏，斐然帶上棒球帽和遮了大半張臉的黑超墨鏡，推開了李鉞家的大門。

“李鉞！咱們出去玩吧！我帶你去吃好吃的！”

……我說你剛才進門看到我在家一臉驚喜卻又轉身就跑是為什麽呢。

李鉞淡定地點點頭：“好，等我洗漱一下。”

於是，在六月燦爛的陽光照射下，斐然坐著李鉞的車，一路向京郊駛去。

一個多小時後，沒吃早飯餓得前胸貼後背的李鉞，看著“山城小館”簡陋的牌匾，有些驚訝地問道：“就是這？”

斐然得意地說道：“別看這店不起眼，味道絕對一級棒！比那些所謂的川菜館正宗多了！”

李鉞到不是不信，只是有些疑惑：“這小飯館這麽偏遠，你怎麽知道的？”

斐然隨口答道：“別人告訴我的。”說完他就想下車，被眼明手快的李鉞攔了下來。

“等等，這麽個小飯館，肯定沒有包廂，你就這麽進去，被人認出來了怎麽辦？”

斐然倒是一點也不操心：“現在還不到11點，肯定沒有客人。至於老板……小心點應該沒問題。”其實是因為老板只愛看肥皂劇，常年守著中央八套，很少看電影。斐然前世一周要在這吃五次飯，早就和老板熟得知根知底，對於這麽一個分不清趙羽澤和張修己誰是誰的小老百姓來說，明星什麽的，還沒有春晚的小品演員辨識度高。

可熟知內情的斐然能放心，李鉞卻放心不下。但看斐然興致高昂的樣子，也不好掃他的興，拿起棒球帽扣在了斐然頭上，囑咐道：“先進去試試，一旦有被認出的苗頭，馬上就走。”

斐然右手在帽檐邊上比了個敬禮的姿勢，保證道：“一切聽從李總指示。”

進了小飯館果然如斐然所說，一個客人都沒有。兩人找了個位置坐下，看起來像是老板娘的中年婦女走上前來給他們倒了兩杯茶，問道：“兩位帥鍋想瓷點什麽？”

斐然擡頭看著老板娘熟悉的臉，用重慶話說道：“老板，來個魚香肉絲、蒜苗回鍋、毛血旺和辣子雞丁，再炒個青菜，上個三鮮湯！”

這一口地道的重慶話不但讓李鉞大吃一驚，連老板娘都喜出望外，一臉驚喜道：“也！重慶崽嗦！”

“就是撒，老板味道做好點哈！”

“麽得問題！”

看著喜笑顏開的斐然和老板娘，完全聽不懂的李鉞一臉懵逼。

和老板娘聊了幾句後，斐然歡快地看著李鉞說道：“怎麽樣，我說沒問題吧！等上客的點到了，咱們早就吃完走人了。”

李鉞放心的同時，好奇地問道：“你剛才和老板娘在說什麽？”

“就是點了幾個菜，這家店的老板和老板娘都是地道的重慶人，做的菜味道別提多好吃了，不過必須用重慶話或者四川話點單，老板才會拿出看家的本事。”

“為什麽？用普通話點單老板就隨便做做？”

“也不得隨便做，就是怕太辣了你們遭不住，”老板娘笑著插嘴道，將兩個涼菜放到了桌上，“先吃到切，菜一會就好。”

等老板娘走後，斐然先吃了一口涼拌折耳根，一臉幸福地吞下肚後，才對李鉞說道：“京城人大多吃不了太辣的東西，如果你用普通話點菜，老板調味時辣椒什麽的就不會放太狠。地道的重慶菜比川菜更麻更辣，吃起來辣而不燥、椒香鮮美。總之，保管你吃了一次就絕對忘不掉！不過怕你吃不了這麽辣，我也點了兩個家常菜，別看是最普通的川菜，味道也和你常吃的那些大相徑庭。”

看著斐然不遺餘力的大力推銷，李鉞笑道：“我吃辣還行，應該沒問題。”

斐然嘿嘿奸笑兩聲：“這話我聽過不少人說過，但最多三口就會喊老板娘倒白開水涮著吃，看你能堅持幾口！”說完還用挑釁的眼光掃視了李鉞一番。

李鉞挑挑眉，正想開口時，老板娘上菜了。首先端上來的是兩個家常菜，味道和那些中餐廳的川菜比起來更加濃烈，魚香肉絲沒那麽甜，回鍋肉更薄更入味，平時吃飯甚少添飯的李鉞都忍不住添了一碗米飯。

開了一個多小時的車，又沒吃早飯，兩個大男人一頓埋頭苦吃，兩盤菜幾乎是瞬間見底。還好因為還沒到上客高峰期，老板上菜速度夠快，才沒讓兩個人面對一桌空盤無處下筷。

辣子雞丁和毛血旺前後腳上了桌，看著紅通通的盤子，李鉞有些猶豫，但一想話都說出去了，這個時候認慫太丟人，於是咬牙夾了一筷子的辣子雞丁。

剛一入口，一股爆裂的辣味就席卷了整個口腔，李鉞被辣得眼睛和鼻子都瞬間起了反應，連忙往嘴裏塞了兩口飯。可嚼著嚼著，李鉞從那股辣味裏品出了雞肉的鮮嫩，咽下肚後口腔裏留下一點花椒的餘味，更是讓那股鮮美餘韻悠長。

李鉞忍不住吃了第二口、第三口，正想挑戰更高難度的毛血旺時，一擡頭就看見了一手擡起墨鏡，一手拿紙巾擦鼻涕眼淚的斐然。

……原來這就是你說的最多三口的原因啊？李鉞哭笑不得的喊老板娘倒了杯白開水，放到斐然手邊，又扯了幾張紙巾遞給他，嘴上調侃道：“人家武松是三碗不過崗，你可到好，三口就打臉。”

斐然看著李鉞夾起毛肚在白開水裏涮了兩下放到他碗裏，自己卻夾起一塊鴨血從容入口，只能無語問蒼天——

特麽我怎麽知道這具身體吃不了重辣啊！老子可是重慶人啊！吃不了毛血旺、重慶火鍋的人生還有什麽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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