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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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郊外某處小樓

這是座竹制的兩層小樓,周圍茂密竹林環繞,青石小徑縱橫交錯,即便是走過十遍百遍的人一不小心也容易走岔了道。

林中面對面坐了兩人,中間一方棋盤,竹葉紛紛揚揚而下,像一場雨,也像一場落花。

他們的衣袍和墨發被竹林中的微風輕輕卷起,仿佛身處的不是這喧囂塵世,自成另一片靜謐天地。

一個不驕不躁,一個不溫不火。

不知過了多久,終有人開口嘆息道:

“看來這一局,寡人又輸了,技不如人甘拜下風。”

語氣中有幾分沮喪又夾雜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覆雜

開口那人眼型狹長,形似狐貍,瀲灩中夾雜幾分遺憾的望著眼前黑白交錯的棋盤,秀挺的鼻,豐滿的唇瓣微微挑起。

一襲沒有什麽花紋的黑色緞袍,光滑的面料,頗有幾分居家的閑適味道,廣袖隨著他撐下頷的動作滑落手肘,露出一截勁瘦白皙的手腕,腕上戴著一串青玉手串。

那青玉瑩潤無絲毫瑕疵,青色中隱隱透著澄澈的綠,一看便知是極品好玉,價值連城。

這種青玉也叫帝玉,四方諸國之中唯有北燕出產此玉,即便是作為第一大國的南楚,恐怕也只有每年禦貢那點兒。

眼前人的身份,已然呼之欲出。

另一人聞言,應道:“多年過去,你的棋藝當真是毫無進步。”

他臉上沒什麽表情,像是已經經歷了太多次相同的事

男子笑意愈深:“論下棋,寡人怎麽敢與皇叔相提並論。”

另一人擡眼看了他一眼,眼神淡淡:“這種棋局不過紙上談兵罷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做了什麽。”

男子站起身,風掀起他的衣擺。

他負手而立道:“果然什麽事兒都瞞不過皇叔,宋離鳶若能得到,對我北燕必然有極大助力,必要之時出此下策,還望皇叔莫怪。”

後者面上毫無波動,伸手從對面白棋的盒子裏取了一子,施施然在棋局上落下。

原本已經被逼到絕境,已然成為一盤死局的棋盤卻輕易被這一子逆轉了。

絕處逢生,儼然有了與黑子再戰三百回合的餘力。

男子眼神一亮,眸露嘆服:“皇叔果然精於棋藝之道,智謀世間恐再無第二人了。”

對面的人垂著眼,並無應答的打算。

須臾後,終是獨自結束了這局棋。

棋盤之上的黑子和白子勢均力敵,最終玉石俱焚,誰也沒贏。

男子遺憾道:“可惜了,這樣一局好棋。”

“沒什麽可惜的,這世上之事有因必有果,有時候有些事本就只能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男子不解他話中深意,看著地上的棋盤就如同這天下局勢一般,心中頗為蒼涼。

“當年若皇叔願意坐這個位置,恐怕如今咱們北燕也不會屈居第二了。”

不論他言語多麽真摯,情感多麽深厚,被他喚作皇叔的男子依舊毫無動容,就像一尊用冷玉雕琢而成的玉像。

聲線冰冷而涼薄,沒有一絲人氣,他說:“你既知我心意,又何必多言,多年前我如此,如今亦然。”

男子不甘道:“多年前,皇叔是因血海深仇在身,如今呢?還不夠嗎?”

後者不語,薄得有幾分刻薄的唇抿著,毫無顏色。

他已經用最直接的方式作出了回答。

男子的臉色緩緩沈下來:“皇叔又何必要如此無情?寡人承認,慕沈央是難得的明君,但他太過心軟,宋離鳶一死,難成大事。”

另一個人沈默片刻,開口道:“玉笙,我說過的。”

翟玉笙回過頭來,狐貍般的狹長眼眸裏滿是不甘,憤懣:“說過什麽?皇叔說不願入世嗎?皇叔分明是偏心!”

“天生帝王命,又豈非是你我以人力能夠改變的?”

“那皇叔你不也...”

“閉嘴。”

翟玉笙也知自己一時情急說錯了話,緘默不言了。

男子也無意責怪他,只道:“找我來所為何事?”

因為翟玉笙不知道,他卻很清楚。

篡改天命,無人不付出慘痛代價,這樣的念頭,萌生那一刻就必須掐滅。

翟玉笙猶豫片刻:“皇叔覺得寡人這麽做,是對是錯?”

男子反問:“那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翟玉笙早已失了棋盤之上的淡然,咬牙道:“皇叔不是說天生帝星命中註定有貴人相助?那麽寡人為何不能搶過來?正好宋離鳶已經死了,這要是從前難免還會落天下人口舌,如今不正是正中寡人下懷。”

男子早已猜到了他的目的:“所以你犧牲了你的親妹妹?”

翟玉笙冷笑:“親妹妹算什麽,一將功成萬骨枯,只要能達成目的,便是有意義的,端靜一向溫婉大方,相信她一定能懂寡人的心。”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男子沒有再開口

想來,他自己的時間也不多了。

....

宋離鳶活著的時候樹敵頗多,不論是江湖還是朝廷,想殺他的不計其數。

但因他被囚禁在皇宮三年,原本有意與他交好的官員或者依附於他的官員都各自尋了其他的靠山,仇人都沒能尋到空子的同時他的勢力也薄弱了不止一點半點。

後來他身死的消息傳出來,大家都覺得是當今天子鳥盡弓藏,兔死狗烹,還曾感嘆過這個十多年前便以‘宅心仁厚’聞名的太子殿下也當真是心狠手辣,居然連膝下最忠心的狗都殺了。

時隔半年多,原本都以為投胎了的人竟然敢光明正大的跑出來,仿佛在彰顯‘我還沒死’的信息。

整個南楚都如同一鍋燒得滾燙的沸水,沸騰,無法抑制。

天下人都覺得自己被騙了

更有甚者覺得被戲耍了

前段時間因為謀反的事情,為了不牽扯靳安王,那些被處理的官員的緣由都是保密的,只有朝臣才知道內情,但是也只知道是謀反,並不知這其中還有什麽隱情。

而百姓對於朝廷有畏懼雖不敢多言,但是難免心裏沒有一堆一堆亂七八糟的猜測。

如今又是這件事爆出來。

當初是慕脩昭告天下離鳶丞相自盡於東宮,如今卻活生生出現在人前,而且不止寥寥幾個百姓見過,很大一部分人都看見了。

這下子就算是一開始極力維護慕脩的百姓如今也有些動搖了。

而且在謝錦和慕脩返京的途中,和親公主無故身亡的消息就已經被有心之人走漏了,百姓愈發惶恐不安。

這一個一個大石砸進湖中,驚起巨浪,雖還沒看到結果,但是明眼人都知道此時不過是暴風雨前的水面。

樹欲靜而風不止。

宮裏也不平靜,這幾日禦史臺快被朝臣的奏折淹沒了。

各地都不寧靜,都有自稱是丞相爪牙的人現身,燒殺搶掠。

即便是小城鎮,也不放過。

一群小官壓不住了,也不知該如何處理,只好全部送到皇上手上。

趙承德短短數日,拂塵都快甩禿了:“哎喲餵,快想想辦法吧,這可怎麽辦!王爺如今是不鬧騰了!可這朝臣和百姓又開始鬧了!還一發不可收拾了!”

段南坐在殿中,手肘邊的小幾上放著好幾沓的折子,謝錦坐在另一張椅子上,他身後站著一臉憂色的方原。

龍案上也堆滿了金燦燦的奏折,幾乎要把坐在後面一本一本翻看的慕脩遮完全了。

慕脩墨眉擰起,看著折子上那些差不多的內容,下意識轉著拇指上的鏤空玉扳指。

段南道:“恕臣直言,這其中必有蹊蹺,如若不然,百姓的反應怎會如此激烈。”

謝錦合上一本折子,‘啪’的拍在桌上,冷笑道:“這些官員拿著月俸卻絲毫起不到官員應該起的作用,連這點事都平不了,還敢送到禦前,你們禦史臺的官員也不想做了?”

若是當年他還在位之時,不論是拿著月俸不做事的還是盡不到自身職責的,早就罷免了。

陛下日理萬機,若什麽雞毛蒜皮的小事都送到禦前,那還要這滿朝官員有何用?

段南半點沒推脫,站起身面朝龍案方向作了一輯道:“這群小官平日裏沒什麽主見,也不曾同時遇到過這麽多事,牽扯太多太大,他們也是實在拿不定主意才會送到禦前,此事令皇上煩憂,確實是微臣失職,請陛下責罰。”

慕脩本來挺生氣,但是謝錦下意識的關心,讓他反而氣兒全消了。

他站起身道:“起來吧,下不為例。”

趙承德看了看殿裏的氣氛,道:“陛下,老奴去沏些茶來。”

慕脩點了點頭。

趙承德緩緩退出朝陽殿,門口候著的小太監行禮道:“師傅。”

趙承德轉身就是一拂塵:“讓你平日在外面叫咱家趙公公,師傅師傅師什麽傅!眼睛長在身上當燈籠使嗎?沒看到陛下和大人們都煩著呢!咱家不出來你就不知道沏點茶進去?”

小太監癟著嘴:“奴才來侍奉之前,趙小公公專門囑咐過奴才,讓奴才不可擅闖大殿,否則、否則恐有性命之憂...”

趙承德瞪著他,半響還是道:“行了,跟咱家去沏茶去!在禦前伺候,一定要用腦子,教你們多少次了!”

小太監只好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走之前好奇往殿內瞅了一眼,驚道:“師、趙公公,禦史大人奴才認識,不過小侯爺怎麽也能旁聽政務?”

趙承德道:“陛下對那位有多特殊,你沒有耳聞嗎?”

小太監道:“也是有所耳聞的,只是想不明白,就因為上次春狩救駕有功嗎?”

趙承德不願多解釋,只道:“你只要記得從現在開始,那位便是咱們宮裏的皇後娘娘就行了。”

小太監嚇得眼珠子差點沒從眼眶裏瞪出來:“什麽?!皇後?!可小侯爺不是男人嗎?皇上與小、小侯爺竟是這種關系嗎?可小侯爺是個朝臣之子啊!”

趙承德看了他一眼:“朝臣之子怎麽了?男子怎麽了?只要咱們陛下喜歡,又有什麽是不可能的?”

小太監撓頭,嘴角抽搐:“說得也是,說來這小侯爺當真是長得極好看,即便是當初的月娘娘,也要遜色幾分呢。”

好像也見怪不怪了,這京中有權有勢的官員誰還沒養個男寵啥的。

過了須臾,小太監仿佛又驚醒了什麽,開口道:“莫不是陛下真打算封個男後?”

趙承德並不正面回答這個問題,嘆道:“腦子不機靈問題還挺多,活膩了?”

小太監一縮頭,趕緊道:“奴才不問了,多謝師傅提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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