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庭軒看著林繡的側臉發了會兒呆，他以為時間沒過去多久，實際上已經過去很長時間了，外面的天也不再黑壓壓地一片，隱約透出一點光亮。

男人清秀的側顏在這一抹微光中顯得十分柔和，此刻他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面容似乎有些不安，雙眼緊閉了一下才慢慢睜開眼，無意識地看向了身旁。

林繡的身子僵住了，他居然睡過頭了，連男人醒了都沒有察覺。

“少爺對不起，我現在就去做飯。”

林繡意識到這一點之後，連忙掙紮著從床上爬起來，想要拿過床頭的衣服。

王庭軒看到林繡醒過來的時候楞了一下，接著聽到林繡的話皺了下眉，用一只手按住了他，阻止他從床上下去。

在王庭軒帶了些力道的手按住林繡的時候，林繡的身體顫了一下，面上帶了些絕望與認命，張了張口，低聲道，“少爺，奴知錯了，求少爺饒了奴這一回，奴再也不敢起晚了。”

他不過是被少爺的父親買回來的，雖然是童養夫，但也算是王家的仆人，因此少爺沒讓他改口，他也就一直是叫王庭軒為少爺。只不過自稱由一開始的“我”改成了”奴”。

林繡的身體微微顫抖著，王庭軒通過手上的碰觸可以清楚地感覺到這副溫軟的身軀下顫抖地有多麽厲害，甚至這個人實在瘦得過了頭，他可以想象得到如果把他抱在懷裏，會有多麽硌人。

林繡不自覺地蜷縮著身子，為接下來即將面臨的挨打，他沒有辦法躲避，但他也沒有辦法控制自己不害怕。

然而下一刻，他感覺落在自己身上的手緊了一緊，然後，他的身子被朝著男人貼近，甚至呼吸間都能感受到男人溫暖的氣息，讓他一瞬間感覺到有些窒息。

王庭軒盡可能用自己最溫柔的語調對他道，“沒事，現在不用做飯，不要怕。”

王庭軒

一邊嘴上重覆著這些話，一邊用手撫摸著林繡的後背，一遍遍地捋著，手心溫暖而滾燙。

慢慢地林繡奇異地被安撫了，他感覺自己很溫暖，也很...安心。林繡想了個詞來形容這種感覺，這種感覺很舒服，也很新奇，他很久不曾有過這種感覺，即便以前有過類似的感覺，但和現在的這種似乎又有些什麽不同，他，很喜歡現在這樣，可是他又害怕現在這樣是短暫的，虛假的。

但是他的大腦好像停止運作了，按道理他應該趕緊從床上爬起來，趁男人沒有變得不耐煩之前下去把該做的事做好，以免男人又暴怒起來。而且這樣的溫暖也不該屬於他，但是最終他什麽也沒有做。

察覺到林繡不再顫抖，王庭軒又順著他的脊背捋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把他翻了個身，再輕輕在林繡的額頭上落下了一吻。

“你再躺一會兒，我去做早飯。”

少爺做早飯？林繡又躺了一會兒才意識到少爺去幹什麽了，他遲疑了一會兒，才穿上外衣下了床。

這是夢嗎？可能是，因為少爺從來不曾對他那麽溫柔過，如果不是夢，他又該怎麽解釋，少爺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林繡下了床，朝廚房的方向走去，然後站在廚房的門口，呆呆地望著男人。

王庭軒一回頭就看見林繡正站在廚房門口，灑著清晨的曦光，目光望向他。

一時只覺得歲月靜好。

“你怎麽出來啦？”王庭軒剛把熬著粥的蓋子掀開，端著盛著鹹菜的碟子，交到了林繡手上，“把這個端過去，等我把粥盛出來，就可以吃飯了。”

林繡終於把視線從少爺的身上轉到了鹹菜上，看著這兩碟鹹菜，林繡低著頭不知道想了些什麽，然後安靜地端走了。

王庭軒把粥盛出來之後，林繡又過來拿了筷子和湯匙，跟在他身後把東西放下，然後坐在他的對面。

看林繡只是喝了些稀粥，甚少夾菜，王庭軒夾了兩大筷子的鹹菜放到林繡碗裏，“多吃點，別光喝粥，吃什麽自己夾，你太瘦了，要補補。”

“...而且太瘦了抱起來還硌手。”王庭軒沒忍住小聲嘟囔了句。

林繡本來沒什麽反應，聽到這句話卻嗆了嗓子，低下頭猛咳了一陣。

咳得骨架都快散了。

王庭軒一邊輕拍著林繡的後背，一邊給林繡倒了杯水，“怎麽就嗆到了，不小心一點，來喝口水順一順。”

看到林繡緩過來了，王庭軒才坐了回去繼續吃飯。

“我會對你好的。”

王庭軒吃著飯突然說道，“我以前做了不少混賬事，做了很多對不起你的事，我...我以後不會再那麽做了，我會對你好的。”

林繡抓著筷子沒有動，看著他眼神有些覆雜，並不說話。

“你......”王庭軒覺得臉上有些燒，但還是繼續說道，“以前是我的錯，你是我夫郎，我沒有盡到夫君的義務，還打過你，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再也不會那麽做了，真的，你......相信我，好不好？”

王庭軒的聲音越來越低，以前的傷害他沒有辦法彌補，可現在看著林繡對他滿是戒備的樣子，他心裏難過，因此說話也越來越沒有底氣。

“好。”

王庭軒不可置信地擡起頭來，剛才...林繡說話了？

“我相信少爺。”林繡輕聲道，抓著筷子的手卻反應了他顫抖的內心，他緊緊地抓著手裏的筷子，看著王庭軒，又大了些聲音，重覆了一遍，“我相信少爺。”

王庭軒呆楞了一陣，嘴角不可控地咧到了最大，一連重覆了幾個好字，握住林繡的手，激動地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林繡動了動，但是王庭軒握得太緊了，林繡想要抽出自己的手，“少爺，先吃飯吧。”

“啊，吃飯，先吃飯。”王庭軒放開了手，看著林繡傻樂。

“少爺......”林繡吃了幾口飯，少爺還是在一直盯著他。

“怎麽了？”

“你今天...”林繡話說了一半，門外就有人招呼他。

“文修，你還沒吃完飯嗎？別吃了快早點走吧！”

王庭軒開了門就看到一個穿著破布長衫的男人拉著他就往外走，拽了他一個趔趄。

“你等等，你誰啊？要去哪啊？”

王庭軒皺著眉拖住了人，剛回到以前他還打算和林繡多相處一會兒，而且這人從開始到現在目光四處亂瞟，給人一種輕浮的感覺，形容舉止都不端莊，看起來也不像是正經人，更何況他以前好像也沒交過什麽好人。

“你怎麽回事？我是李業啊。之前不是說過今天福緣閣有詩會了嗎？蘇大學士親自主持的，這麽難得的機會你忘記了？睡糊塗了？前幾天還看你在背詩呢！

”

李業不可置信地看著他，裝什麽呢這人？他又不是沒看見王庭軒前段時間拿寫好的詩詞來背，跟他裝什麽失憶？還問他叫什麽名字，假裝過頭了餵！

“詩會？”王庭軒楞了一下，倒是想起來了，他對取得詩會第一的陸伯仲簡直是恨得咬牙切齒，參加完詩會之後，那孫子沒少借他詩會抄襲前人的詩的事情嘲諷他，王庭軒一直恨他恨得牙癢癢，做官之後一直覺得低他一頭，而且他多次想要扳倒清官都有陸伯仲做阻礙，沒少給他的官途制造障礙。

為官之道，君王權術，相向制衡。

王庭軒對皇上搞的這一套很清楚，但是他看不慣陸伯仲的清高廉潔，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在陸伯仲面前擡不起頭來。

但在最後所有官員都彈劾他的時候，陸伯仲雖然也沒幫他說話，卻也沒有加入其中。

也因此，王庭軒對陸伯仲也不像之前那麽厭惡。

王庭軒有想要參加的意思，但是...他瞅了一眼李業，李業等得都快不耐煩了，瞪了王庭軒一眼，“別磨嘰了！趕緊的。”

“你等我一下，我跟我夫郎說一聲。”王庭軒三步並兩步跑回屋內，看到疑惑地看著他的林繡，吧唧一下親在林繡額頭上，“林繡，等我中午回來給你帶好吃的，你就別做飯了。”

等王庭軒出來了，李業罵了一聲，“什麽時候你出門還跟林繡說一聲了？不就是個傭人嗎？你去哪兒還跟他報備一聲，怎麽平時沒見你稀罕人？”

王庭軒頓了頓，沒法反駁，提高聲音強調道，“我夫郎。”

“林繡是我夫郎，不是傭人。”

王庭軒一字一句認真道，“我以前混賬，但是從前歸從前，現在我去哪他都要知道，他是我父親定下來的童養夫，以後要跟我過一輩子的，是我夫郎。”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是你夫郎。”李業抽了抽嘴角，他也不管王庭軒這是怎麽了，反正不論是從前還是現在，都不太正常。不過以前王庭軒對他男人非打即罵的樣子連他也看不過眼，改了總歸是好事。

李業他自己娶了四房夫侍，日子過得快活就好，但是去哪兒他也不會跟他們報備，頂多順嘴說一聲，王庭軒現在這副樣子，要他說的話，有點蠢。

王庭軒走後，林繡眼神暗淡了一些，抿著唇走回臥房，拿出裝著銀錢的荷包，一個一個地數數，五十一，五十二......

總共才二兩碎銀加上八十二個銅板，少爺還要讀書，日子本來就要精打細算地過，少爺還要在外面帶飯回來，他要多洗多少件衣服，繡多少刺繡才能賺回來。林繡抿著唇算著數字。

但是.....少爺說，我會對你好的。

作者有話要說：

數錢的林小繡，五十一，五十二......哼，少爺這個敗家子，大豬蹄子。氣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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