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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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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我一直在催動懷中的玉珠與另一顆進行感應,但都歸於徒然。

我不敢相信希言就這樣離我而去,在我好不容易想起往事之後,在我好不容易想起他之後,卻迎來這樣的境況。心口隨著我的呼吸感到難以忍受的疼痛,我又咳出一口血來。

“你到底在想什麽?”金戈將軍坐在我對面,手托著下巴,面帶微笑地看著我。

我被他用縛神釘鎖在天牢之中,此處是天牢最幽深的地方,四周漆黑一片,僅憑著墻壁上燃燒著的燭火,用微弱的光芒照亮牢內的人。

我坐在一把椅子內,雙肩雙膝都被釘入了縛神釘,縛神釘上有鎖鏈,鎖鏈隱秘在高不可測的墻壁頂部,我微微動了一下,縛神釘又釋放了一次禁制,密密麻麻的疼痛咬嚙我的每一寸骨頭,我吸了一口氣,隨後聽見鎖鏈微微擺動的聲音。

金戈將軍不知什麽時候站了起來,伸出手去輕輕握住了鎖鏈,好像手裏握住的不是駭人的鎖鏈,而是什麽易碎的花朵,他伏在我耳邊問︰“你是在想希言?”

我沒答話,他繼續說︰“沒關系,天庭正在為希言舉行盛大的葬禮,畢竟是作為‘天界吉祥‘誕生,生之璀璨,死也隆重。”

我狠狠看了他一眼,他順勢扯了一下鎖鏈,瞬間我的眼前一片白茫茫,過了好久,我才從一片麻木中緩過來,他在我面前踱步,見我醒了,說︰“我猜你想不起當年的前因後果了。”

我問︰“你在說什麽?”

他手指壓住嘴唇,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隨後說︰“秘密。”

金戈將軍那雙綠色的眼楮在微暗的火光下閃爍著不明的光,他問︰“是你幫希言解開的禁制?”

見我不說話,他笑了一下,說︰“別嘴硬,等縛神釘褪幹凈了你的靈力,到時候才是真正的酷刑。”

他站在那裏,高高在上地說︰“到時我們會把你的血肉一寸寸削去,僅剩一副骨骼,挫骨揚灰,真正了結你這個災禍。”

他說話間總是帶著一股狠毒,感覺像是在怨恨什麽,而我知道他不是在怨恨我,我試探著說︰“不是我。”

“什麽?”見我終於說話了,金戈將軍似乎才真正來了興趣。

“不是我解開的禁制。”

他像是突然看見了什麽答案,抑制不住眼裏的興奮,問︰“那是誰?”

我看著他說︰“想必金戈將軍很熟悉妖界,不該不知現任妖王是山貓族。”

他頓時失去了剛才的神采,警惕地說︰“我當然知道。”

我說︰“可惜金戈將軍從來不曾派人去了解妖王究竟是誰,甚至從來不去妖界,以至於天庭對妖界管理疏松,妖界可一直希望眾多天官們去看看那裏啊。”

他看過來,說︰“你到底想說什麽?”

我繼續說︰“也因為將軍對妖界一直沒有防範,以至於妖界漸漸淡出了天庭視野,也正因為如此,眾仙並不在意妖界的‘返魂陣’,這才給了我和希言他們一個機會,得以不被天庭發現蹤跡啊。”

金戈將軍似乎察覺到我想說什麽,他率先否定我的推論,說︰“妖界自六百年前始,一蹶不振,起不了什麽大亂子,天庭不在意那裏,不過是情理之中。”

我說︰“但是妖王登基這麽重要的事,天庭也不曾送來賀禮,這可有失去人心之嫌,我想被尊為觀妙上神接班人的金戈將軍,不會允許這種錯誤出現吧?”

他突然看向我,沈默了下來。

“是金戈將軍沒去送賀禮吧?或者說,是金戈將軍不敢去送賀禮。”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說︰“你知道了什麽?”

我忍痛笑笑說︰“或許我不該稱呼你為金戈將軍,而應該叫你一聲‘阿栩’。”

“閉嘴!”

金戈將軍猛地催動仙靈收緊縛神釘,我只覺得膝蓋處一聲脆響,然後就掉進了類似於死亡的昏暗中。

就是這樣,我想,快點結束我這頹敗的一生,說不定黃泉門邊,還可以望見希言的身影,與他共赴地獄。

哀樂陣陣,聲勢浩大地穿透了天牢層層高墻,我在時而昏睡時而清醒的絕望裏,呼喚我的希言。

也不知道為什麽我一直未能看到觀妙來天牢,大概猜了一下,覺得他可能是尋到了天帝的蹤跡,時空藏象混亂無比,短時間內他找不到天帝的具體所在,但是摸索久了,說不定可以碰上時空藏象偶然洞開的大門。

金戈將軍,也就是阿栩,卻總是來天牢,一般他不會和我說話,只是靜靜看著我,露出無比疲倦的神色來,我想他許是想起了往事,想起了銀河,還有綠華。

金戈將軍抓了女武神的小徒弟來天牢,我只模模糊糊聽見小朋友在我隔壁中氣十足大罵金戈將軍“走狗”,金戈將軍只是淡淡吩咐手下看好他,隨後腳步匆匆離開了天牢。

剩下的一天時間裏,小朋友在我耳邊嚎個不停,從“金戈將軍我要和你決鬥”一直到“女武神大人救救我”,唉,哭聲陣陣,擾我入夢,於是我趁著天兵交接時,制止到︰“小朋友,不要哭了。”

“我都要死了,我為什麽不哭?”

我嘆了口氣說︰“仙官殺人,可能會墮落六道輪回,你輕易不會死的。”

“你不知道金戈將軍那個小人,他說要慢慢餓死我,這樣就不是他殺的了,是自戕!”

我想了想覺得道理沒錯,便問︰“他為什麽抓你?”

“他說我老師的神位該交出來了,他要把女武神之位給他信得過的人,老師生病了……最近病情又惡化……”

他嗚嗚噎噎又哭了起來,我安撫他說︰“你放心,女武神不會有事的。”

“你又不是神仙,你怎麽知道?”

“相信我,在人間的土地上,還有不少國家信奉女武神,那裏繁華無比,子民眾多。”

“真的?”他停下哭聲。

“真的,我親眼見過。”

“可他們說你是壞人。”

“壞人也不一定要說假話嘛,再說了,我騙你有什麽好處嗎?”

他好像是哭累了,也不再搭理我,總之安靜了下來。

慢慢的,我的靈力以及被縛神釘耗得差不多了,我的神識無法再聚成一團,總是分散成幾股,我總是看到紅龍、海洋,也總是看到成人模樣的希言,說來好笑,彌留之際,我突然理解了希言為什麽喜歡扯我的袖子,大抵因為前世我總把他藏在袖子裏。

那天金戈將軍又來了,他探了探我的靈力,說︰“時間差不多了。”

我的神識清醒著,但是軀體卻昏睡不醒,我只感覺到金戈將軍在我面前走來走去,最後他停下來,說︰“在你死之前,我應該告訴你這件事。”

“希言頭上的禁制,是我移過去的。”

我猜到了。

他又說︰“當年銀河情急之下結成了禁制,我解了很久都沒有解開,後來雖觀妙上神一直用仙靈幫我遏制禁制的反噬,但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也就是這時,天帝不知道為什麽突然點化了希言,那天他氣勢洶洶地來找我比試,我就順水推舟,收了他為弟子。”

“希言一直都很聽我的話,雖然觀妙上神占蔔出他必將‘欺師滅祖’,我也不是很在意。但現在一想,他從一開始就是在騙我。”

我的神識催動右手食指動了一下,但是很快手掌心傳來了痛覺,我意識到是金戈將軍用修羅刀刺進了我的手掌。

被修羅刀刺中,是這種感覺嗎……

“你知道嗎?他發現我一直在尋找返魂之術,但由於觀妙上神暗中監視,我不敢有所動作,於是他告訴我瑯寰福宮中有‘時空藏象’,可以回到不同的時空,以之為代價我可能再也回不來了,而我剛打開時空藏象的盒子,他就帶著天帝出現了。”

縛神釘繼續發揮作用,我的神識也漸漸模糊起來。

他轉動了一下我掌心的修羅刀,神識被痛覺刺激,又清醒過來,他繼續說︰“他為了掩人耳目還幫我解過幾層結界,後來他不知所蹤,現在又把你帶了回來。”

他接下來的話直接攻心,他說︰“你說,他到底想幹什麽?是真的想做‘天界吉祥’,助我們毀掉你嗎?”

我又動了一下,另一把修羅刀插進我的左手掌心,縛神釘忽然收緊,我想反駁他,可是無能為力,我猛地阻斷靈力,又試圖解開縛神釘刻在我身上的印記,金戈將軍察覺到我的動作,朝我胸口打了一掌,說︰“沒想到你還有這種魄力。”

我身後的椅子應聲破碎,而我自己撞上了墻壁,無力地倒在了地上,這是自歸息出來後,我第一次擁有這麽強烈的變強的願望。

突然我嗅到了一股花香,我心裏一動,安靜下來,隨後整個破舊的牢房裏忽然響起女子的笑聲,雖是笑著,卻萬分淒厲。

我不知道金戈將軍看到了什麽,只知道他驚訝地喊了一聲︰“綠華?”

隨後有人猛地扶我起身,幾乎是剎那間解開了縛神釘的禁制,我聽見金戈將軍和人纏鬥的聲音。

我輕輕問了一聲︰“銀河?”

“是我,”他說,“希言的亡靈來找我了。”

銀河眼疾手快控制住了飛過來的修羅刀,然後把我向後一推,鴉噪擋在我面前,護著我朝著出口而去,我回頭看了一眼,只看見綠華站在那裏,無比悲傷地看著金戈將軍,而金戈將軍與銀河打了起來,那兩把修羅刀嗡嗡作響,像是試圖從金戈將軍手裏掙脫出去。

我忍痛用靈力暫時修覆破碎的關節,又結出修羅刀斬開了隔壁牢房的大門,裏面的小仙官縮在一角,楞楞地看著我們,我朝他喊︰“快走!”

小仙官哭歸哭,等我們對上湧來的天兵時,卻很冷靜地與我們並肩作戰,我們一直朝著天庭的西邊而去,但是無奈天兵眾多,我們最後還是被圍困了起來。

我的靈力損毀了近九成,不太可能突圍了,我輕輕掐住小仙官的脖子,對他說︰“像你在天牢裏那樣哭。”

作罷他開始幹嚎,嘴裏念念有詞︰“好你個掘閱,利用完我就要害我,救命啊,天兵哥哥救命啊……”

天兵們覺得自己的臉都被這個小仙官丟完了,我說︰“放我們走,我不傷他。”

金戈將軍和觀妙都不在,天兵們沒個主見,小仙官又恰到好處地嚎了一嗓子︰“我老師女武神不會放過你的……”

天兵們見是女武神的弟子,立刻退後一步,為首的那位說︰“你先放開他。”

我笑笑說︰“你們再退後三步。”

有天兵說︰“他那副樣子了,怕什麽?”

我看了鴉噪一眼,他下手沒輕沒重,黑色的刀往小仙官脖子上一擱,嚇得小仙官大叫一聲,我忍不住看了他脖子一眼,看見有一條細細的傷口,鴉噪不好意思地看了我一眼。

天兵們依照著我說的做了,我推了一下小仙官的背,然後拉著鴉噪就往天河的方向而去,但是沒想到金戈將軍突然趕了上來,他越過我和鴉噪,擋在我們跟前,他的手裏拿到了那枚簪子。

銀河也急匆匆趕過來,天兵們看見了主心骨,頓時氣勢大增,紛紛又圍了過來,我瞧見小仙官往天兵們身後一鉆,沒了身影,於是借用鴉噪的妖靈結了結界,暫且阻擋天兵的攻擊。

銀河的身上有傷,而金戈將軍的氣息似乎也有些不穩,銀河把我擋在身後,又朝著金戈將軍沖了過去。

我看了看銀河,覺得他狀態不太對,便對鴉噪說︰“殿下為什麽沒有用全力?”

鴉噪回答︰“當年一戰,殿下或許還在夢魘之中。”

我試了試能否盡可能恢覆靈力,趁這個空隙觀察了一會兒金戈將軍的狀態,其實不僅銀河狀態不對,金戈將軍也有些奇怪,最明顯的是,他似乎不太能控制手中那兩把修羅刀。

法器與人磨合的時間長了,就是會忘記原主人的,但如果現任主人的神識有了巨大的波動,那麽法器便不會主動配合。

我必須抓住機會。

銀河的封印術出神入化,但是激烈爭執中必須保證一定的距離方便封印術釋放,金戈將軍本該選擇近戰,但是他十分不明智地用仙靈操控修羅刀一直和銀河周旋。

一個懷疑自己被困於夢境,一個恐懼自己再也不能鋪展夢境。

我運了運靈力,結成修羅刀朝著正在阻擋銀河封印術的金戈將軍而去,就在金戈將軍轉身的瞬間,我與他手中的修羅刀兩兩相撞,發出刺耳的聲音,他臉色一變一掌把我推出去,銀河接住我,厲聲說︰“不要命了?”

我咳了口血,趁機說︰“殿下,他已經褪去了妖身,沒有能力展開夢境了。”

銀河沒有答話,我剛剛的攻擊讓金戈將軍手中的簪子掉在了地上,他正想走過去揀,簪子光芒一閃,一個人影出現在我們面前。

“長姐。”銀河用我不能理解的淒惶喊了一聲。

下一秒,不能離開簪子的綠華竟然朝前動了一步,她慢慢朝著金戈將軍走過去,輕輕呼喊︰“阿栩,阿栩。”

金戈將軍沒有動,他的肩膀微微發抖,我看了一眼銀河,他移開了目光,我剛要沖上去,就被銀河拽住了,我看見金戈將軍突然將修羅刀刺向綠華的身體,綠華嘴角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隨後刺進身體的修羅刀忽然被片片花瓣包裹,妖氣猛地震開了金戈將軍的手,金戈將軍朝後退了幾步,銀河趁機沖了上去,手中展開了巨大的封印,朝著金戈將軍扔去。

“歃天大咒!”

金戈將軍被束縛在紅色的封印之內,發出淒慘的吼叫聲,他不斷質問站在他跟前的綠華︰“你到底是誰!”

綠華一步一步朝我走了過來,我屏住呼吸,她朝我笑了一下,然後把胸口的修羅刀拔了出來,又托起我的手,把刀放進了我的手裏。

那把修羅刀剛放到我的手裏,就嗡嗡作響,呼喚著另一把修羅刀。

我看著綠華的眼神,只記得似曾相識,問︰“你是誰?”

她靦腆地笑了一下,隨後猛地變成了花瓣,隨風而逝,此時,另一把修羅刀也回到了我的手中,身後的結界在天兵持續的攻擊下破碎,我聽見金戈將軍的嗚咽聲,還有天兵天將的討伐聲。

手中修羅刀不再嗡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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