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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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我和曜言顧著“被嚇得七竅生煙”的希言,在閻王殿前匆匆作別,那是我和曜言相見的最後一面,此後他便會進入六道輪回,不知來世究竟在何處了。

此時遇到的鬼還算是溫和懂禮的,我本打算直接帶希言去百鬼灘,但看他的狀況不太妙,只好帶他往更深處的地獄走。

在不斷下降的鬼道內,希言問我︰“我們這是去哪兒?”

他額角的汗從眼角滑過,我伸手幫他擦了一下,說︰“去地獄。”

希言沒答話,我連忙安撫他說︰“別怕,有我在,那些鬼傷不到你。”

他點點頭,惶恐的眼神不敢四處看。

地獄分為八寒地獄、八熱地獄、近邊地獄和孤獨地獄,前三者都有固定的場所,最後的孤獨地獄卻因個人所造之業而存在於大千世界的各處。

鬼道內幽冥昏暗,希言許是不知道我們究竟下降了多久,剛想問我,前面卻有光線透過來。

“那是?”

“我的孤獨地獄。”

轉眼間我們離開了鬼道,而是懸浮在一片無邊無際的草原之上,微風拂過寬廣的齊膝深的青草,宛如碧波向著天邊滾去。

我感覺到希言的身體慢慢放松下來,我說︰“我曾經帶化吉和逢兇來過,他們把這裏稱為桃源鄉,上次你化吉哥哥不是帶了煙絲回來嗎?就是在這裏采的。”

我帶著希言慢慢降到地面,他猛喘一口氣,繼而迅速調息,很快就平靜下來。

我說︰“同樣是地獄,在這裏你倒不怎麽害怕。”

希言沒答話,向四周看了看,問︰“孤獨地獄不是生靈死後才出現的嗎?”

我笑笑,點點頭說︰“對啊,我以前也好奇,後來發現因為我替一個人繼承了罪孽。”

希言看了我一眼問︰“是在歸息撫養你的紅龍嗎?”

我有些詫異,說︰“瑯寰福宮的殘卷也記載了這個嗎?”

希言點點頭,又說︰“不過紅龍只在歸息裏出現過,後來古卷就沒再提。”

我松了一口氣,但仔細一想那本古卷記載的東西未免太多了,再說了,天帝明明知道古卷上記載的都是禁忌,為什麽還把希言丟到瑯寰福宮裏去,這一切有點過於刻意了。

希言說︰“我們不是要替妖王捏魂嗎?”

我說︰“對,我們這就是來找幫我們捏魂的人。”

希言朝四周看看,所見只有空蕩的草原,不見旁人,我們頭頂之上是碧藍的天空,浮雲飄過,不留痕跡。

我解釋說︰“跟我來,我帶你去找他。”

我們一直朝東而去,諾大的草原上只有我們兩個人的身影,踏過青草後的痕跡立刻被微風掩蓋,似乎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在此長留。

第一次帶化吉和逢兇來時,平日裏開朗的逢兇在這裏待了不到一個時辰,就躺在草原上放聲大哭,化吉一句話沒說,仿佛能夠理解一般。只有還不懂事的我看著他們一人慟哭,一人沈默,心想這可真是兩個怪人,這裏這麽安寧,為什麽偏偏要哭呢,為什麽偏偏一句話都不想說呢。

比起用情至深的化吉,逢兇則用情至癡,為了見過一面的宋小姐斷送了一切,他們遇上我後,也幾乎是在綿長無止盡的奔逃和作戰中度過的,根本沒有喘息的機會。他們來這裏時,我們還沒有與觀妙碰上,戰事接連勝利,我本來是打算帶他倆來休息一下,誰能料他們根本不解我的“苦心”。

後來我再也不帶他們來了,更準確地說,是不敢帶他們來了,因為我察覺到,我的心中缺了什麽東西,那東西令我懼怕,也令我疑惑,但是逢兇懂得那是什麽,化吉也懂。

如今滿眼空曠,我心中猛然一痛,突然知道了這片孤獨地獄為何輕易讓惡鬼流淚和沈默,逢兇就像返回了童年的孩子,再次感受到久違的自由。

生靈皆是如此,只有當自身殘缺時,才知道對完整為何物。但殘缺又是生靈所摒棄的,因為這會讓人脆弱、渺小,所以他們期盼著完整,而為了懂得何為完整,一切生靈都要受生之大劫。

“你在想什麽?”希言在我旁問。

我只是稍微有些感慨,說︰“過往的陰影不是你的弱點,這反而說明,你還有變得強大的空間。”

希言說︰“我知道。”

我笑著問︰“既然知道,你為什麽還在害怕?”

他說︰“百鬼灘那次我幾乎就死了,我真的很害怕。”

我說︰“上次和曜言打架的時候,沒見你這麽珍惜生命。”

他定定地看著我說︰“我怕在死去之前,還沒有找到你。”

“……”

我沒有想到他在恐懼這個。

他見我不吭聲,側過臉去不看我了,自顧自說一聲︰“我們去找捏魂的人吧。”

找到郁壘的時候,他仍舊被鎖鏈著,站在巨大的桃樹之下,比起六百年前那個不可一世的閻王爺來,此時的郁壘明顯平靜很多,本來紅色的眼眸顏色竟然暗了許多,看起來好像割舍了曾經的欲望和不平。

他可能是這六百年來變化最大的一個人了。

希言看見郁壘的時候有些意外,問︰“這是?”

“沒錯,上任閻王,郁壘。”

郁壘用眼楮看看我們,我還沒開口說話,他就先對我冷嘲熱諷了一番︰“你竟然還活著?”

我笑著說︰“彼此彼此。”

他冷哼一聲說︰“六百年間你就來過這裏一次,怎麽?就那麽不怕天庭找到你把你粉身碎骨。”

說話間他又看到了我身後的希言,他繼續說︰“又找了新的跟班?你這個人的罪孽未免過多,總是讓人為你賣命。”

“我自願的。”即使害怕也要表白心跡的希言簡短地說道。

我說︰“我要是死了,就沒有人幫你解開結界了。”

郁壘沒說話,見我不像開玩笑的樣子,猛然興奮地問︰“你是來放我出去的?”

“對啊,郁壘大人。”

他又冷靜下來,說︰“你不可能這麽好心,你有什麽陰謀?”

我嘆了口氣說︰“郁壘大人對我真是非常了解,我這次來是想做個交易。”

郁壘冷冷地說︰“什麽交易?”

“想麻煩郁壘大人為我捏魂。”

“你做夢!”

我說︰“看來沒法商量了?”

他看了我三秒,才說︰“捏魂乃是大忌,被天庭……”

他楞了一下,又自嘲似的笑起來,說︰“罷了,什麽天庭,我已經不是閻王了,眾人也早就把我忘了。”

我說︰“郁壘大人這是答應了?”

“是,掘閱,我答應了,不過我也想請求你一件事。”他盯著我說,那雙眼楮又有些發紅。

“何事?”

“殺了我。”

我沒說話,他笑著說︰“怎麽?百年前你巴不得把我殺了,現在怎麽倒猶豫了?”

我說︰“認識這麽久,好歹還是有點情分。”

“呸。”他唾棄我。

我見他去意已決,點頭說︰“我答應你。”

捏魂是件很困難的事,我拿出銀河臨走給我的玉簪,又把山貓族聖女的生辰八字給郁壘看了看,然後他說︰“我們就在這兒啟陣?”

我點點頭,他說︰“但這裏沒有鬼魂,我雖然是個惡鬼,但好歹是屬於天庭的仙官,可沒辦法給你提供怨氣,否則怨氣異動,被其他鬼官感受到了,沒辦法收場。”

我說︰“勿急。”

隨後我開啟神識,在識海深處找到了話嘮鬼,他一見我就躲得遠遠的,說︰“你要幹嘛?”

我說︰“別怕,不過是想借你一點怨氣。”

他松了一口氣說︰“我以為你來冥界是為了把我關進八寒地獄呢。”

他是當年我闖入冥界後逃出去的鬼,化吉經歷天罰在人間游歷時碰到了這個本該進入六道輪回的鬼,處於職業操守,化吉立刻捕獲了他。後來化吉意外發現了歸息大門,但還是沒有放話嘮鬼走,而是讓話嘮鬼牽動我尚未完全蘇醒的神識進行行動。

我說︰“你幫我最後一次,我放你自由。”

他欣喜地從我的神識裏出來了,把希言嚇了一跳,話嘮鬼挺喜歡希言,見他神色緊張,立刻說︰“別怕,我不傷人的。”

郁壘嫌棄地說︰“虧你想得出來,萬一他侵占了你的神識,你就沒救了。”

我看著話嘮鬼答了一句︰“他沒那麽強。”

郁壘畫好了陣法,將玉簪放於陣內,隨後牽引話嘮鬼分出來的怨氣,啟動了陣法。玉簪在女武神殿放了上百年,早已通靈,我們都很驚訝郁壘這麽快就捏好了魄。

綠華的身影出現時,我立刻想到了銀河告訴我的那些故事,山貓族聖女重返人間,但臉上卻帶著勉強的笑容,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願意回來。

“舍弟給公子添亂了。”聖女在陣法內說。

我笑笑說︰“妖王殿下決斷英明,沒有殿下的幫助,返魂陣也不會關上。”

聖女又看了一眼希言,說︰“謝謝你找到簪子。”

希言輕微搖搖頭,不是很害怕的樣子。

隨後綠華回到簪子內,陣法也隨之消失,我收回了簪子,將此物交給話嘮鬼,說︰“此處便是冥界出口度朔原,距離妖界不遠,你識得路,幫我把此物交給妖王殿下吧。”

話嘮鬼遲遲沒接,他說︰“妖界的人可不認識我……萬一毀我魂體……”

我拿出一顆玉珠給他,打開了玉珠的結界,說︰“此物傍身,保你平安無事。”

隨後話嘮鬼歡天喜地地接過玉簪和玉珠,離開了度朔原。

郁壘幽幽地對我說︰“該你實現諾言了吧。”

我結出一把修羅刀,對希言說︰“希言,你轉過去。”

希言遲疑了一下,轉過身去了。

郁壘看著我,最後問︰“你一直都不太喜歡這裏,為什麽三番兩次來?”

我握著修羅刀,想了一會兒沒想到好答案,只好故作高深︰“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郁壘張開雙臂,我閉上雙眼,驅動修羅刀而去。

他的身體消失時,我緩步走到希言身邊,他問︰“結束了?”

“嗯。”

“郁壘為何尋死?”

我說︰“為了神荼。他們本來也是黑白無常,一次捕捉惡鬼的途中,神荼被惡鬼所傷,此後靈體受損,不久於世。郁壘一直意難平,只能靠收服惡鬼來提升官職,他成為閻王後,修築了關押惡鬼的百鬼灘,並修築煉化結界,企圖以煉化出來的怨氣修補神荼的靈體。”

希言問︰“私自煉化惡鬼,乃是大忌。天庭不知道嗎?”

我說︰“逢兇化吉撞破真相,但是那時天庭也夠亂了,他倆遇到我後,我就打到冥界來了,我想天庭到現在應該還不知道。”

希言說︰“怪不得我從未聽說過郁壘的去向,那百鬼灘的巨石是你放的?”

我說︰“對,當時是為了去陣法中央打斷鎖鏈破禁來著。”

我又看了一眼希言,說︰“沒想到成為你的噩夢。”

希言搖搖頭說︰“此事和你無關。”

我有些好奇︰“那你為什麽被關在那兒?”

希言渾身一僵,像是想起什麽噩夢,說︰“幫嫦娥仙子離開月宮。”

“你膽子倒大。”我拿起煙桿敲了一下他的頭。

希言問︰“我們現在去哪兒?”

我抽完最後一點煙絲,說︰“希言,現在你可以離開度朔原,不再受回憶的折磨,也可以繼續跟著我,再去百鬼灘一趟。”

希言抿抿嘴唇,扭頭看了看桃樹後的那片迷蒙大海,海面遠處連接人間的滄海,經過這片海面,便可離開冥界了。

“嗯?你怎麽選?”

他突然拉住我的手,說︰“跟你走。”

我笑笑說︰“好。”

“你好像知道我會這麽選?”

“嗯,畢竟你相信我。”

百鬼灘在阿鼻地獄,郁壘為了徹底煉化眾鬼怨氣,需要他們受千錘百煉之苦,最後才肯徹底交出怨氣,歸於虛無。

希言對狀態並沒有比來時好多少,耳邊充斥著惡鬼的淒慘喊聲,臨近阿鼻地獄時,熔巖流淌在地面上,還有惡鬼的肢體在裏面融化,我們只好禦氣飛行。

希言逐漸支撐不住,我能明顯感覺到他體內的兩股力量正在向身體內部回縮,甚至不能支撐他前行,我只好抱住他,選了個較為幹凈的地方停下來。

我輕輕喊他的名字︰“希言。”

他搖搖頭想讓自己清醒一點,又做不到,一個勁兒往我懷裏鉆,我拍著他的背說︰“你知道嗎?你眼中看見的阿鼻地獄和我看見的阿鼻地獄並不相同。”

他輕輕地發抖,沒有聽見我在說什麽,我繼續說︰“你所害怕的,只是你的幻想,知道嗎?”

我輕輕扯開他,讓他看著我,問︰“還記得我們以前的事嗎?”

這句話似乎刺激到他了,他眼神一滯,點了點頭。

“以前的我是什麽樣?現在的我是什麽樣?你能區分開嗎?”

他在極度恐懼中艱難地發出聲音︰“嗯。”

“那麽以前的百鬼灘,和現在的百鬼灘還分得清楚嗎?”

“嗯。”

“以前的我回不來了,但現在的我一直都在你身邊。”

他聽到這句話卻立刻流了眼淚,一路上他真是為我哭了不少。

“以前的百鬼灘也不見了,但現在我一直都在你身邊。”

他緩緩地眨了眨眼楮,又緩緩地移開目光看了看周圍,我有點拿不準他到底有沒有緩過來。

但是下一秒,他突然用力扯開了我的手,狠狠地抱住了我,我有些不解他為什麽對我說這句話。

他說︰“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你看見了什麽?”

“僅是白骨殘骸。”

《金剛經》曰︰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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