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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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2)

顆心很久沒有被填滿了,每日風吹雨打,難見一次陽光。

秋日尚好,放眼一片金色,是他一生中第二好的年華。

他們倆沒有想到真正的時雨回來了,少女跟在無極觀掌門身後,眼神淩厲,但是表情暢快。

星淡和兩人僵持很久,由於星淡長期吞服妖氣,此時已非彼日之妖,鶴族長老見自己為他人做嫁衣,怒不可遏,加上無極觀那群老頑固也跟上來了,星淡抵不住眾人之力,匆匆逃去。

欺風聽到消息想趕過去,如墨把遇見星淡狐貍那天的事一想,便知道這些年欺風和他做了些什麽,心裏氣不過欺風瞞著她,離開了響水泉。

欺風準備去追如墨的時候,星淡卻來了,他一身傷痕,欺風連忙拉他去隱蔽處躲著,星淡咳出一口血說︰“殿下莫要引火上身。”

欺風不理他,剛走出門,就看見三弟三妹帶著綠華來了,與此同時追殺隊伍也跟了進來,星淡把欺風脖子一掐,厲聲說了句︰“退後。”

三殿下著急不安,攔著追上來的時雨和無極觀掌門,說︰“不許傷我二哥!”

鶴族長老卻說︰“我就說山貓族二殿下怎麽總來擊壤林,看來是與狐貍串通好了!”

欺風剛要解釋,星淡卻一掌打在他胸口,朝綠華而去,三妹沖過去與星淡掌心相撞,巨大的妖氣沖撞出氣流,等眾人回過神來,欺風已經昏迷在地,而三妹抱著綠華氣息奄奄,三殿下看著自己的妻子開始淌血。

本來還有一月,銀河才出生。

場面亂了起來,星淡轉身已至另一邊,那裏站著最後跟來的無極觀一眾道士,星淡變做時雨的模樣,對他們說︰“殺了我。”

最強的媚術以生命做代價,一生只有一次的機會。

無極觀眾人利劍出鞘,星淡張開雙手承受萬箭穿心,一只白色狐貍死在刀劍中,而中了媚術的無極觀眾人記住了那張臉,又追逐著真正的時雨而去,口裏念念有詞︰“殺了她,殺了她。”

後面的事情欺風不知道了,醒來的時候,他只記得星淡推開他時說的話︰“魅術是真的。”

三妹已經生下了銀河,他問三弟︰“三妹還好嗎?”

三弟沒忍住一下子哭出聲來,說︰“二哥,她……離我而去……了。”

欺風沒忍住,掌心一用力,滿手的血流出來,三弟說︰“二哥,我相信你沒有和星淡狐貍串通,不然你也不會受這麽重的傷。”

欺風沒說話,二殿下加了一句︰“對不對?”

“不。”

二殿下沒告訴自己的女兒平日裏愛逗她的二叔去哪裏了,只說去找豹子阿姨了,地牢一片漆黑,更黑的還有一個空洞,以及內心的空洞。

欺風便是在這樣一片黑暗往事中清醒過來,從“如空”看出去,他看到了長大的綠華,還有小孩兒模樣的銀河,差不多有一百年了,欺風奇怪為什麽銀河長不大。

那只新關進來的蝴蝶妖不受他喜歡,但是眼見蝴蝶妖得了自由要離開地牢了,考慮到以後他再也見不到佷子佷女,欺風忍不住喊了聲銀河,本以為銀河聽不到的,但是銀河第二天一個人偷偷來了。

他問︰“是誰?”

欺風試探著說︰“我是你二叔。”

“我二叔不是死了嗎?”

欺風心想,死了好,死了不會遭人厭,他沒有料到自己的三弟有一天沒忍住把往事說給了銀河聽。

欺風只好說︰“外面為什麽吵吵鬧鬧的?”

銀河說最近蝴蝶妖作亂,外面都是戰火,然後銀河問︰“你妖力這麽高強?戰場在很遠的地方呢,你竟然聽得到。”

欺風說︰“你妖力就很弱。”

“……”

見佷子不高興了,欺風說︰“給二叔講講外面的事情好不好?”

“你真是我二叔?你鉆進‘如空’裏幹什麽?裏面不是有毒蟲猛獸?”

“嗨,前幾天剛趕走了,這幾天清靜一下。”

一問一答,叔佷倆熟稔起來。

欺風發現銀河每次都偷偷一個人來,只有一次身後跟了兩個小尾巴,他沒在意,旁敲側擊說蝴蝶妖不可信,但是銀河很生氣地走了。

後來銀河說那是他們的朋友,這一句話勾起欺風無數往事,他也不知道怎麽解釋,只是心裏的不安越來越重,他叫銀河告訴自己的父親,叫他來一趟。

那幾天正好銀河生辰,銀河不敢拿二叔的事情破壞父親難得的好興致,只是沒想到那片蝴蝶組成的“銀河”成了眾人的葬身之所。

欺風在“如空”裏聽見爆炸的聲音,還有火熊熊燃燒的聲音、以及人的慘叫聲、響水泉結界被破壞的聲音。

地動天搖間,一只小山貓顫巍巍向“如空”走來。

欺風不可置信地喊了聲︰“銀河?”

中場休息

銀河從此不敢信任何人。

那晚眾人在蝴蝶組成的“銀河”中放聲歌唱,唯獨銀河一人看到了真相,那些蝴蝶是朵朵駭人的火焰,從四面八方朝著塔樓飛過來,在族人身上點燃,而族人手舞足蹈著,似乎對一切毫無察覺。

他看見長姐雙眼無神地從高空掉落在自己面前,他嚇得說不出話來。

周圍是地獄般的場景,父親被大火包圍,卻柔聲說著︰“銀河,你看多美啊。”

多美啊,銀河也曾折服於蝴蝶妖阿栩的美麗與脆弱,但是慢慢的,銀河看見了一些微小的裂隙。

例如長姐有時候說著前後矛盾的話,父親做出前後矛盾的決定,銀河有些害怕,也是在這時,銀河聽見地牢裏有人喊他的名字,而這個人竟然是他的二叔,那個導致他母親死亡的二叔。

這些事不能告訴任何人,銀河想,因為身邊的人都有些奇怪,他們就像在做一場夢。

那天在霞影崖,銀河差點告訴阿栩自己發現了這些不同尋常的事情,他無法控制自己去信任阿栩,這種信任宛如毒藥讓他日漸沈溺,但是他忍住了。

阿栩從天上緩緩而降,火焰在銀河身邊飄舞,而銀河在火焰中樣發抖,阿栩笑了起來,和平時的溫順不一樣,他笑得很放肆,“世子果真奇才,不被我的夢境所擾。”

銀河顫抖著甚至忘記尋求幫助,他腦海裏猛然蹦出一個人的名字︰鴉噪呢?

“你在找鴉噪?”阿栩問。

“他在那裏。”阿栩指向銀河的身後。

銀河僵硬地轉過頭去,看見暗影似的蝴蝶妖在房間裏現身,鴉噪雙膝跪地,被狠狠壓制著。

“這是……怎麽回事?”銀河問。

阿栩走過來,俯視著銀河說︰“我以為世子早看出來了呢,我煞費苦心用混合著夢境的草藥收買你的心,但是殿下,”阿栩蹲下去看著銀河,說︰“你從來沒有信任過我對嗎?”

不是的,銀河信任他,所以一直不敢拆穿周圍的一切,這夢境般的滿足與和平,他相信是蝴蝶妖阿栩帶給妖界的禮物。

“世子不是問我,會不會可憐我的死去的族人嗎?當然會,所以蝴蝶妖死去的人,你們要加倍償還。”阿栩笑著,雙手一揮,周圍的火勢更大,漸漸的哀嚎聲響起來,宛如噩夢。

阿栩又轉身去看躺在地上的綠華,綠華氣息奄奄地問︰“付出這麽大的代價就是為了奪得我們的封印之法?”

“沒錯,你們的封印是我們的天敵,怪只怪我們的命運中就是對手。”

綠華問︰“什麽時候開始,我中了你的夢境?”

“我們相遇的那一刻,”阿栩說,“聖女,你為什麽選擇相信沖進敵營的我?”

“你為我擋了一劍。”

阿栩臉上的神情猛然黯淡下去,他說︰“你太心軟了,綠華。”

綠華的眼神漸漸無神,臉上也開始帶著笑容,銀河的心卻隨著那笑容涼下去。

阿栩說︰“夢境很美好吧?”

“你……怎麽做到的?”銀河問,“你和長姐不是煉成了擊碎夢境的封印嗎?”

“傻孩子,我從進入你們響水泉那一刻起,就已經開始編織夢境,那都是假的,我不過是在破解你們的封印之法罷了。”

銀河顫抖著看著右手,說︰“可你給我的那些草藥明明有效果。”

“也是夢境,世子不是察覺到了嗎?連你關在‘如空’中的二叔也提醒你什麽是真實什麽是虛假呢。”

一個蝴蝶妖從身後中的暗影裏走出來,說︰“三殿下,大殿下希望你早點完成任務。”

阿栩皺皺眉頭,向銀河伸出手去,一個藍色的光暈慢慢在他手中展開。

“再見。”

“不……要。”

阿栩扭頭看著抓住自己腳踝的綠華,銀河看見自己的長姐流出血淚,與夢境做著抗爭,吃力地對阿栩說︰“你不是一直想逃走嗎,現在為什麽又要聽他們的話?”

阿栩沒說話,將手中的夢境扔向銀河,但是一股妖力從窗外而來,將阿栩的夢境沖擊得一幹二凈。

“哦?”阿栩看著從窗外飛進來的人,說︰“二殿下欺風?”

其他蝴蝶妖如臨大敵,這是沒有入夢的山貓妖,很有可能破了他們的夢境,但是來人匆忙,只顧提著銀河往後一躲,又向阿栩擊去一掌,反手推開控制鴉噪的蝴蝶妖,將銀河往他懷裏一塞,說了句︰“快走。”

銀河只記得鴉噪抱著他往安全的地方跑,他們的身後是茫茫火海,不斷在空中閃耀的蝴蝶如同繁星,那些繁星跟著銀河,銀河說︰“鴉噪,你是不是也沒有入夢?”

鴉噪沒有答應。

銀河運了一下氣,發現平日裏那股漸長的妖力已經消失得一幹二凈,為什麽他和鴉噪沒有入夢?

鴉噪抱著銀河並沒來得及逃遠,因為蝴蝶妖已經攻破了山貓族的封印,鴉噪狠狠抱著銀河,面對圍上來的蝴蝶妖步步後退。

欺風轉眼而至,懷裏抱著不省人事的聖女,而阿栩追在他們身後。

很久之後銀河回想那個畫面,才發現阿栩追得過於慢了,但他不敢猜測阿栩是否有意放過他們,畢竟長姐的命,葬送在他手裏了。

尚且來不及不熟悉的二叔對銀河喊道︰“幹得不錯小子,知道用□□來解開我的封印。”

阿栩聽完也笑了一下︰“我就說殿下怎麽出來了,不過你們區區四人,如何阻擋我千軍萬馬。”

欺風說︰“我說小蝴蝶,你在族內是不是很不受歡迎?派你來響水泉執行這麽困難的任務,明擺著讓你送命,我三弟善良,換了我,早殺了你。”

阿栩的臉色突然一遍,無數夢境混雜著封印從天而降,欺風輕松地擡起一只手,織就一個保護他們的封印,他頭也不回地說︰“銀河,知道二叔的好朋友最後送了我什麽禮物嗎?”

銀河被嚇得說不出話,欺風說︰“他給了我在鶴族修得的所有妖靈,憑二叔現在的妖力,本可以稱王啊。”

隨著欺風話落,封印的範圍突然暴增,周圍的蝴蝶妖被彈至遠處,阿栩也被氣流沖擊開。

“走!”欺風對著鴉噪喊道。

銀河至今記得那股巨大妖靈的氣味,帶著秋天的幹燥與溫暖,還有些樹葉的氣息,在響水泉彌漫,宛似舊夢。

等欺風帶著他們到了安全的地方,銀河哭著要尋長姐,躺在一旁的長姐雙目失明,欺風說那是因為長姐用自己的妖靈把所中的夢境移到了眼中,以保持神識清醒。

銀河看著身後那一個巨大的紅色封印圖案,平攤在整個響水泉中,無數妖怪的淒嚎聲令他耳膜疼痛。

欺風突然坐了下來,他對銀河說︰“我把自己的妖靈留在那個封印裏了,那個封印名為‘噬天大咒’,困住的人會在三日內血脈消耗而亡,但是我怕我的妖靈堅持不住。”

說完欺風停頓了一下,下一秒銀河看見自己的二叔開始咳血,欺風看著銀河擔憂的臉,說︰“別哭喪著臉,臭小子,還不如你姐姐呢,你過來。”

銀河聽話擦幹了眼淚,走到欺風身邊,欺風一把握住他的手,銀河只記得源源不斷的妖靈傳入他的筋脈中,那股妖靈暴躁異常,沖撞得讓他大喊出來,整具身體像是在燃燒。

“男子漢大丈夫,以後就要學會忍耐了,我這副身體被如空裏的怪獸咬得不成樣子,星淡的妖靈就給你了,你知道你為什麽沒有入那個蝴蝶妖的夢境嗎?因為你太弱了,支持不住夢境的壓力,一旦夢境過重,你就會生病,發現異樣,傻孩子,有時候弱小,也不完全是壞事啊,這代表著你將有無限的潛力,去創造一個……”

銀河基本上沒聽清,欺風話還沒有說完,就變成了原形,銀河壓制不住陌生的妖靈,徹底暈厥過去。

他醒了幾次,只知道中途阿栩帶人追了上來,阿栩還跟在幾個身後,卑躬屈膝的,他似乎理解了二叔的話,父親當時是不是也是因為阿栩的弱小,才覺得對自己無害呢?

最後一次相遇,是長姐率先沖了出去,擋住了蝴蝶妖首領的刀,阿栩面無表情地朝她走過去,銀河發現整具身體沈重無比,他感到體內那股妖靈似乎要喚醒他一般把他支撐起來,他在手中捏了一個封印,故意倒在地上,阿栩來看他時,銀河一掌擊在阿栩的胸口,那個小小的封印微微一閃光就淡下去,銀河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漫天的黑色羽毛降下來,混亂中他被一個骨瘦如柴的懷抱摟著,四處奔逃。

鴉噪為什麽沒有入夢?

醒來的時候他身邊沒有一個人,他想應該都死了吧,父親,長姐,二叔,還有那個總是默默無聲的小烏鴉。

他再也不想體會孤身一人的感覺了,整個天地都空蕩蕩的,想哭卻哭不出聲。

那時銀河被體內星淡的妖靈沖撞得現了原形,一路上猛獸想來欺淩這只無精打采的小山貓,卻感受到那濃重的妖氣,不敢上前。

唯獨一只意怠鳥,長了個蠢腦子,以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姿態整天丟魚給銀河吃,銀河一點點吃完,可憐巴巴又望著意怠,意怠本想只做一次好事不留名,但是被逼的沒法天天來養貓,其他神鳥都說他背地裏養寵物。

有一天來了一個穿著黑衣的少年,長得清瘦,眼神如刀,惴惴不安的神情像是逃難的妖,那只小山貓竟然慢慢變做人形,淡淡地說︰“鴉噪,你來了。”

隨後新的傳奇開始了,山貓族流落的世子突然回來了,帶著一雙異色瞳,以少年之貌,憑大妖之力,輕輕松松把現任妖王拉下王位。只可惜世子沒什麽治理能力,一上任只是瘋狂搜查蝴蝶妖的蹤跡,導致不服氣的妖怪越來越多。

現任妖王殿下在妖界入口加固了一層封印,若無人帶領,幾乎沒人可以闖進來。妖精們在暗夜切切私語,說今天又看見殿下去霞影崖看日落了,身後跟著沈默寡言甚至讓人猜想他是啞巴的烏鴉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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