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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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是一片樹林,在今晚晦暗的月色下,能夠隱藏各種危險。楚北渚在剛剛的失誤過後,再不敢輕敵,而是迅速轉身,身後是整個村子的白蓮教徒,手持刀劍,堵住了楚北渚回頭的路。

但此時他已沒有選擇了,比起前方的未知,他寧願拼死一搏。楚北渚覺得似乎在皇宮中見過盛衡之後,就開始流年不利,這樣的生死一瞬經歷多了,已經沒有最初的慌亂。

現在留給楚北渚的唯一一條路便是來時的地道,他要再次穿過整個村子,找到來時的枯井,地道中或許已經有了埋伏,但地道狹窄,根本不容兩人並排,他可以一個一個殺過去,總能回到潁陽府內。

這樣一步一步走下去,想來輕松,做起來卻難。楚北渚虛晃一槍,沖向左邊,但卻在空中改換方向,腰腹發力的同時,兩把飛刀射出,右邊的人沒有準備倉促之間被飛刀射中,包圍頓時露出一個缺口,楚北渚趁此時機勾住旁邊一個樹枝,雙腿一蕩,直接撲向另一棵樹。

但與皇宮中的飛龍衛不同,這裏的白蓮教顯然培植了很多殺手,專克楚北渚的輕功。楚北渚擡眼一看,前方的吊腳樓上已經有人在恭候。

而此時地面的追兵還未被甩開,後有追兵前有堵截的情況下,楚北渚決心豪賭一把。

他就近躍到一個吊腳樓上方,用手抓住房檐,借著跳躍的沖擊踢向窗戶,窗戶應聲而破,楚北渚也跟著跳進了屋內,屋內自然是空無一人,他轉到屋子的另一側,這一側同時是屋頂的殺手和地面的追兵的盲區,楚北渚扒著門口的地面,僅用雙手支撐著體重,將身體送進了吊腳樓和地面的縫隙中。

他雙腳摸索著鉤住了一條突出的竹板,雙手松開的同時迅速收腹,用馬上扒住了地板下面的縫隙中,這樣整個人就都縮進了吊腳樓的下面。

楚北渚的頭頂剛剛縮進去時,耳邊就響起了追兵的腳步聲,隨後白蓮教徒迅速且有序地搜查起了這附近。

“這棟沒有。”

“東邊緊鄰這棟沒有。”

“房頂檐下均沒有。”

楚北渚認真聽著他們的聲音,這些搜查的人都在向同一人匯報,而隨著這個人的走動,說話的聲音也忽遠忽近。

他現在的姿勢無法扭頭看外面的情況,因此只能盡力把頭仰起來,倒著看外面是否有人經過。看好無人的時機,楚北渚從吊腳樓下探出頭,雙腿發力,將自己彈射到另一個吊腳樓下面,以同樣的方式藏著底下。

這個移動的方法雖不易被發現,但是速度卻慢,加上每次在兩個吊腳樓中間移動時,都要極其精確,因此對體力的消耗也是極大,楚北渚漸漸感到自己的雙臂已經無法支撐。

此時他已經接連移動了十餘次,離來時的枯井尚有五六棟的距離。白蓮教徒正三三兩兩分散開找人,楚北渚直接沖了出來,手中匕首刺進了最近一人的心臟,他甚至來不及拔出匕首,借著他人反應不及的空當,將僅剩的力量都使出來,向前方奔去。

白蓮教徒反應過來,就近在路上攔截楚北渚,而楚北渚此時體力已經到極限,只能靠著身體本能揮出匕首,甚至分不清是格擋還是攻擊。

眼前就是地道入口的枯井,楚北渚遠遠看到時,只覺得雙腿發軟,最後的這幾步顯得異常的艱難,他用最後的力氣向前一躍,剛好一頭栽進井中,在要落地時蜷身向前翻滾兩圈。

全身上下,每個部位都傳來了疼痛,左腿似乎是摔斷了,楚北渚來不及判斷,甚至來不及細想,扶著墻壁撐起身體蹣跚著向地道裏走去。

楚北渚強迫自己不去想地道的長度,他甚至懷疑自己是否能走到盡頭。

走出了約有半裏,楚北渚感覺四周的空氣突然變熱,隨之而來的是呼吸變得困難,他回頭一看,只見身後濃煙滾滾,他走過的地道已經充滿濃重的黑煙,而這煙正逐漸向前飄來。

只這一分神的工夫,黑煙就又逼近,呼吸變得更加困難,楚北渚感覺吸入的氣體像刀子一樣連續劃過他的鼻腔氣管,最後到達肺裏。

這煙是燒灼的煙霧混雜著毒氣,楚北渚心想難怪沒有人追進地道,原來他們早就有所準備。他只能拼命閉住氣,只有一口氣到盡頭時才不得不呼吸一口,但就算這樣,一呼一吸之間肺裏也像炸開了一樣疼痛。

隨著吸入的氣體越來越多,楚北渚漸漸感覺眼前發黑,頭重腳輕,同時他仿佛失去了對四肢的控制,明明覺得已經擡起腿,卻仍是不停絆倒在地。

此時肺裏火燒火燎的疼痛已經完全蓋過了腿部的疼痛,但腿傷帶來的無力卻又是實在的,楚北渚在第三次摔倒在地時,甚至放棄了站起來,而是用四肢向前爬行。

此時濃重的黑煙已經將他包裹了起來,他的腦中已經一片空白,靠著最後的求生欲在一步一步向前爬行。對楚北渚來說,這一段地道已經不是人間的路,而是通往地獄的獨木橋,身後萬千的鬼魂在追趕著他,而他的腳下卻是深淵。

楚北渚感覺自己仿佛是暈過去幾次又醒過來,眼前仍然是一片漆黑,地道中懸掛的油燈在煙霧的侵襲下已經無法燃燒,他的四肢也已經支撐不起軀幹,因此只能將身體貼在一面一點點向前蹭。

又不知過了多久,楚北渚伸在前方的指尖觸摸到了一個堅硬的平面,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鐵板推開。楚北渚甚至來不及呼吸新鮮的空氣,便栽倒了鐵匠鋪內失去了意識,眼前最後一個畫面,是飛龍衛繡著四爪飛魚的賜服。

再次醒來,四周的空氣帶著潮濕的黴味,但楚北渚仍是貪婪地深吸了幾口,他的肺部顯然承受不住這樣的刺激,又傳來了刀割般的疼痛。肺裏的疼痛逐漸喚醒了楚北渚的意識,他嘗試著動了動手臂,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毫無預兆的襲來,他來不及忍住,痛呼出聲。

楚北渚不敢再動,而是低頭看去,疼痛的來源是兩邊頸側,細長的鐵鉤正刺進皮肉中鉤住了兩側的鎖骨,這讓他不能有分毫的移動。除此之外,四肢也被鐐銬緊緊地拴住。

而把他關押在這裏的人顯然沒有好心地為他處理傷口,此時骨折的腿部已經有些變形,身上的傷口也暴露在外面,隱隱有些感染,而肺中更是疼得難耐,這讓呼吸都變得十分困難。

楚北渚小幅度的轉頭,試圖看清周圍的情況,關押他的仿佛是一個地窖,沒有窗子,有一扇門,上面開了一個小口供空氣流通。

似乎是剛才的聲音被看守的人聽見,門上的鎖鏈被人一道道打開,隨後沈重的木門被緩緩推開,走進來的人身著正四品飛魚服,面頰削瘦,眼神陰郁。

這人走進來第一句話便是:“楚北渚,你殺害潁州參政、潁州巡撫全家罪證確鑿,不容狡辯,還不認罪伏法。”

楚北渚在腦中思考了一瞬,飛龍衛正四品僉事,想必眼前這人就是蕭靖之,“並非我所為,我這裏有巡撫趙連起的……”楚北渚說到一半心頭猛地一涼,突然噤聲,擡起頭盯著蕭靖之的眼睛。

蕭靖之輕輕提了一下嘴角:“哦?你有什麽?”

楚北渚囁嚅著嘴唇,臉上看上去帶著一絲驚恐,這個表情幾乎是第一次出現在他的臉上,但此時他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你……你為何會在那個鐵匠鋪外,還在那條地道口?”

蕭靖之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他不回答楚北渚的話,而是拿出了一份奏章:“你要說,你有這個,對吧?”

楚北渚瞪大了雙眼,看著蕭靖之將那份奏章靠近了蠟燭,在貼近燭火的瞬間,那份趙連起用生命寫下的奏章從底部開始燃燒,逐漸被火舌吞沒,最終化為一團焦炭,只剩下奏章外皮的一角還頑強地保持著原來的樣子,蕭靖之沒有去在意,而是拍了拍手,將手上沾上的灰燼抖掉。

在細小的火苗中,蕭靖之的臉稍有變形,看上起十分可怖,楚北渚顧不得鎖骨的疼痛,瘋狂地掙紮起來:“蕭靖之,原來你才是內奸。”

蕭靖之依舊不回答,只是微笑著:“現在還不認罪嗎,楚北渚。”

楚北渚眼睜睜看著奏章化為了灰燼,也不再掙紮,反而平靜下來,看著蕭靖之:“你在飛龍衛有大好的前程,為何想不開要投奔白蓮教?”

蕭靖之像聽到了笑話一樣,突然發出一陣狂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前程?盛家都是從別人手中偷來的江山,還妄想我們為他效忠,豈不可笑。”

盛衡的曾祖父是大梁的開國皇帝,但是這開國的方式卻名不正言不順。梁□□當年是前朝的大將軍,前朝皇帝年幼無知,因此梁□□挾天子以令諸侯,殺掉了前朝有繼承權的所有皇親國戚,最後則讓小皇帝下詔禪位,自己坐上了天子之位,不費一兵一卒就建立起梁朝,奪得了江山。

因此,楚北渚一聽蕭靖之這話,就明白了白蓮教的目的。到底梁□□的皇位來的名不正言不順,而且梁朝前三位皇帝在位不過二十餘年,加上盛衡在位十年,也僅有三十年,因此許許多多與前周朝藕斷絲連的老臣尚且在世。加上今年連續天災人禍,白蓮教借此時機反梁覆周,正是時機。

最初楚北渚意識到白蓮教的存在時,便知道自己在和一個巨大的力量對抗,但現在,他已經不覺得自己有一戰之力,因此他的行為便顯得尤其的可笑,他試圖以一己之力與整個前朝殘餘勢力作鬥爭,這是真正的癡心妄想。

若說剛剛的他還妄圖與蕭靖之周旋一二,爭取一些恢覆體力的時間,現在則徹底心如死灰。他現在唯一懊悔的便是在此之前通過鴻雁堂傳給任清的消息,若早知如此,他萬萬不應該將任清卷入其中。

蕭靖之看楚北渚的神色,便知他現在已經放棄了。他向門外招招手,便有兩個飛龍衛進來,手中拿著一份供狀,顯然是事先寫好的。

兩人將供狀交到飛龍衛手上就又出去,蕭靖之將供狀舉到楚北渚面前,楚北渚認真地辨認著上面的文字,在地道中煙霧的炙烤,讓他看東西是模糊的一團,他能勉強辨認出上面寫著的是他犯下兩起滅門案的全部經過。

“你就在這上面畫個押,在柳無意面前認個罪,我就賞你個痛快,當然我知道你有一身武藝,若是你願意加入,共圖大業,我也願意舉薦。”

地窖內的空氣悶熱且潮濕,楚北渚感覺自己的汗水流進了眼睛,一陣陣刺癢,他稍稍仰起頭,盡力控制自己的表情。

“怎樣?想好就點個頭。”

楚北渚咬牙吐出兩個字:“休想。”

蕭靖之不笑了,臉色陰沈下來:“你說你又是何苦,反正早晚都是一死,痛痛快快地死不好嗎?況且你殺過那麽多的人,如果多殺這樣幾個又如何”

楚北渚不再理他,而是閉上了眼睛,他再一次站在了死亡的邊緣上,只是這次他無能為力,只能任憑擺布。但他心裏知道,他不能認罪。他若是認了這一份供狀,便無論如何都洗不清了,而遠在千裏之外的盛衡會如何想,他會繼續相信自己是無辜的嗎?

因此楚北渚不能認罪,也不敢認罪。他是曾經殺過如此多的人,那些他無法挽回,但當他將所有的良知交到盛衡手上的那一刻,他便開始徹徹底底地改變了,殺人不是他的愛好,只是他的迫不得已,因此當他開啟自我救贖的那一刻,他試圖塵封曾經所有的罪過,迎來嶄新的自己。

但蕭靖之的話讓他恍然大悟,罪過是不會消失的,只要他仍活在這世上,他殺過的人,犯下的罪孽,就會永遠伴隨著他。

盡管如此,他也拒絕增加更多的惡行。

“你可要想好了,你現在不簽這份供狀,待會後悔也來不及了。”

看明白了楚北渚的態度,蕭靖之終於失去了所有的耐心,他氣急敗壞地走了出去,楚北渚能聽到他高喊道:“上刑,讓他認罪。”

很快飛龍衛擡著五花八門的刑具走了進來,有的楚北渚一眼就認出來,有的卻是他從未見過的。他突然一陣好奇:“蕭靖之是白蓮教的內奸。”

進來的飛龍衛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看著楚北渚,臉上均是難以置信,其中一人呵斥道:“大膽狂徒,堂堂飛龍衛僉事豈是你可隨意汙蔑。”

楚北渚了然地點點頭,果然在他的意料之中,蕭靖之放心讓他見到其他飛龍衛,因為他根本不需要擔心,一個殺害朝廷命官的殺手與飛龍衛正四品大員,任是誰也不會相信楚北渚的話。

“楚北渚,最後問你一次,你真的不認罪嗎?”

楚北渚緩緩閉上了眼睛:“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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