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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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錦秀樓第二日便收到了曹邑尉的邀請函。

江凝一早動身,剛踏出望江樓,一輛馬車便停在了門口。

小丫鬟先跳下了車,掀開車廂門簾,扶出一位身姿綽約的女子。那女子頭戴帷帽,面龐在輕紗下若隱若現,走過江凝身邊時,一縷幽香若有若無的飄來。

江凝被各路香氣腌了數日的鼻子反應有些遲鈍,只覺那幽香熟悉非常,聞到的同時竟本能的生出些親切感。他驟然停下腳步,回身輕喝:“姑娘請留步!”

那女子腳步輕頓,半側過身子,似乎在面紗下微笑了一下:“公子有何貴幹?”

江凝稍走近了些,抱拳施禮:“敢問姑娘所用何香?”

女子輕笑出聲:“夫婿所贈的普通熏香而已。怎麽,公子對它感興趣?”

她身邊的小丫鬟態度可不似此般溫和,一直警惕地瞪著江凝,像是隨時準備好了放聲呼喊“來人,抓流氓”。

江凝也覺得這樣唐突發問實在是有些失禮,可不問又難解心頭疑慮,思量再三,還是再次拱手道:“在下只是覺得似曾相識,姑娘可知此為何香?”

“夫婿所贈之時,未曾告知品名。” 女子略微低頭,“小女子見識淺薄,也分辨不出其之所屬,還望公子見諒。”

這女子如此謙和有禮,倒讓江凝不好意思再三追問下去。他點頭道了謝,目送她走進望江樓,心裏不由得開始懷疑自己的鼻子是不是真被熏出了問題——她的身上怎麽可能會有九銘的味道?這事讓段唯知道了,肯定又要嘲笑自己一番。

江凝自嘲地搖搖頭,轉身離開。

思墨早早地等在馬車邊,望見錦兒手執請帖款款而來,忍不住綻開孩子氣的笑容,跑上前去:“錦兒姐姐早……咦,你今天戴了這支簪子?!”

錦兒挑起一側的細眉:“好看嗎?”

不過一支簡簡單單的銅簪,戴在她頭上卻生出一番特殊的雅致。

果然,好看的人戴什麽都好看。思墨心裏這樣想著,低頭羞澀一笑,然後飛快地跑到車廂前,掀起簾子:“姐姐怎樣都好看。時辰到了,我們走吧。”

車馬很快駛出了錦秀樓。

思墨駕車行至一處岔口,忽聽車廂內傳出一句:“右拐。”

他手一顫,減慢速度,驚疑不定道:“可是……我們不去邑尉府了嗎?”

“去。”錦兒的手指在膝上輕敲著,“別問那麽多,先右轉。”

車子慢慢向右轉去。

錦兒輕合雙眼,閉目養神,忽聽思墨一聲驚呼,緊接著,車身巨震,她毫無防備,整個人向前一傾,又狠狠地被甩回座位,後腦重重地磕在車廂壁上,頓時失去了意識。

思墨跳下車,撩開車簾,見她歪在座上,一時有些心悸,還沒來得及作出別的反應,肩膀就被一只強有力的手掌按住。回過頭,江凝沖他一揚眉:“這位小兄弟,真不好意思,讓你家小姐受傷了。我載她去醫館看看可好?”

正是清早時分,街道上冷冷清清,思墨環顧四周,見無人註意這邊,便迅速撿起車廂裏錦兒脫手的請帖,對江凝一點頭。

“沒有別的東西了?” 江凝忍不住確認道。

“沒有了。”

“唔,幸好有準備。” 江凝沖旁邊那架一模一樣的馬車一擡下巴,“快去吧。”

二人交換了馬車,向不同的方向駛去。

邑尉府正門。

一輛馬車緩緩停下來,走下一個端著雕花檀木盒的白衣少年。

門口候著的正是那日守在後門的侍衛。思墨跟在段唯身側,將請帖遞上:“錦兒姐姐身體抱恙,今日無法親自前來,特意托這位公子來跑一趟。”

侍衛看著面前這張全然陌生的面孔,不禁皺起眉頭:“錦秀樓的人?”

“是。” 段唯坦然答道,“錦兒姑娘托我帶東西過來,另外還有一些話帶給曹大人。”

侍衛在不久前也聽說過錦秀樓養了些男孩子,專供達官貴人享樂,只是從來不知道自家大人也對這樣的事情感興趣。

他看看跟在少年身後的孩子——倒也是曾送錦兒前來的車夫;又仔細地審視了手上的請帖——沒有問題;再擡頭打量面前眉目如畫的少年——說是青樓中人,可身上偏偏又有種脫俗的清雅,難道這樣的男孩子正對了那些達官貴人的胃口?

正在他猶疑不定之時,曹邑尉的近侍從府內走出,喝問他:“大人等急了,在那磨蹭什麽呢?”

侍衛忙將手中的請帖轉給他看,又把方才思墨所言覆述一遍。那近侍淡淡掃了段唯一眼,點頭道:“隨我來吧。”

段唯暗自松了口氣,跟在那近侍身後踏進府門。

近侍將他領到曹邑尉臥房處,替他推開門,自己退到一邊站定了。

段唯輕聲道過謝,進去將門反手合上,來到曹邑尉榻前。

那躺著的人仿佛被抽幹了氣血,蒼白虛弱得仿佛得了一場大病。盡管有心理準備,看到曹邑尉的時候,他心下還是狠狠一驚。

榻上的人睜開眼睛,有氣無力道:“你是誰?錦兒呢?”

“錦兒姑娘身體抱恙,” 段唯將檀木盒放在桌上,抽出一支香,“在下替她把東西帶給大人。”

曹邑尉看到香的瞬間,灰暗渾濁的雙眼忽然有了駭人的光亮,像是饑渴了多日的災民見到了第一滴水。

“快,趕快給我點上!”

段唯後脊升起絲絲涼意,心緒幾番起伏。他狠狠咬了咬舌尖,迫使自己不去胡思亂想:“是。”

線香插進了案上的小香爐,段唯卻並不急著引燃火折。

“大人,您要的香送到了,錦兒姑娘要的東西……”

“早已準備好了。阿啟——” 沙啞的聲音穿過門板,方才的近侍聞聲而入。

曹邑尉在他耳邊低語幾句,隨後從床上的小櫃裏拿出一個紙包,讓他遞給段唯,又不放心似的囑咐道:“回去告訴她,別忘了自己說過的話。”

段唯掂量著手中紙包,腦中閃過幾個猜測,應聲告退。誰知剛走到外間,近侍便從身後攔到面前:“這位公子,請留步。”

段唯將紙包塞進胸口內袋,面沈似水:“大人還有何事吩咐?”

“請在外間稍坐片刻,” 近侍不卑不亢道,“曹大人命卑職半炷香後再帶您出府。”

東平城,南書房。

蘇越走到桌案前,看著正在批覆公文的段允,又在腹中精簡了一下已準備好的報告,這才開口:“王爺,運送例奉上京的六人已回。聖上的賞賜與往年大致相同,只有安神香換了一種,方才已全部清點入庫。”

段允眼睛不離公文,隨意一指:“好,知道了。這裏又沒有外人,站著幹什麽?坐。”

蘇越不易察覺地苦笑一下:“不了。”

“怎麽?” 段允從公文中擡起頭,觀察著蘇越的表情,“有事?”

“沒……等您忙完再說。”

段允索性把公文推遠了些:“我忙完了,現在就可以說。”

蘇越抿抿嘴角,到側案前倒了一杯茶,端至段允面前:“那三個孩子已經走了一個多月,從驛站寄回的信函來看,事情恐怕要比我們想象的覆雜。我爹說……他不放心,想去看看有什麽能幫的上的。”

段允一口茶剛剛入口,差點悉數噴出,側身咳了幾聲,連連搖頭:“是不是年紀大了都容易心軟?說好了’鍛煉’,自然是什麽困難都由他們自己解決好。若是讓他們覺得凡事都有倚仗,那還鍛煉個……咳。”

他想了想,又由衷地:“其實,我現在就很後悔一件事——當時真不該給他們那麽多錢。”

蘇越抑制不住地彎了彎嘴角。

“等等,” 段允好像忽然反應過來了,“蘇師父他,是想你哥了吧?”

蘇越嘴角的弧度瞬間消失,輕點了一下頭:“特殊時期,就算去了也不一定能見到。我勸過,老爺子根本聽不進,一攔就跟我瞪眼擼袖子,非得趕著我上這裏來說。”

段允站起身,輕輕活動著手腕,思索片刻,右手搭上蘇越的肩頭:“三十年前,我還在宮裏的時候,你爹就做了我的習武師父,後來他把你帶到我身邊,成為我的左膀右臂,算起來也有十二個年頭了。九年前,暗察令難以起步時,你大哥又第一個擔下了暗察使之職,任勞任怨。你們父子為段家盡心盡力,如今師父有此心願,我怎麽可能回絕?只是他年紀大了,去鄰江又路途遙遠,不如等此案了結,我便召回蘇啟,讓他留在東平任職,也還他老人家一個團圓的心願。”

蘇越面上難掩驚喜之色:“多謝王爺。”

“嘖,都說過了,這裏又沒有外人,還跟我瞎客氣。” 段允抓緊時間欣賞著難得有明顯面部表情的“左膀右臂”,忽而歪頭一笑:“要謝,就以身相許好了。”

蘇越的驚喜之色一掃而光,重新恢覆了往日的整肅:“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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