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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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凝楞了半晌,啞然失笑:“……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你那點心思,就差直接寫在臉上了。” 段唯笑彎了眼角,“四年了,你倒真沈得住氣,我……”

這一次,江凝沒有讓他說完,幹脆利落地攬過他的後頸,低頭封上了那雙似乎只有對他才會刻薄起來的嘴唇。那人的眼睫、鼻尖、嘴角,他分明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此時雙唇相貼,卻仿佛又有了更加深刻的認識。原來吻是這樣一種奇妙的東西,不仰望星空也讓人神離目眩,不含化糖果也能甜到心底。

直到段唯有些呼吸困難,江凝才戀戀不舍地分開半寸。

“對不起,讓你久等了。”

段唯略微調整了呼吸,唇角掛著一抹弧度:“搴舟中流,與子同舟,欲與君什麽?”

驚訝和竊喜從江凝眼中一閃而過,使壞的小心眼兒緊跟著蠢蠢欲動。

“當時是我一時沖動了,” 他故意做出為難的樣子,“其實,這話放現在說也為時尚早。等你再長大一點兒,我才能告訴你。”

表個白還故弄玄虛,江大公子恐怕真的是五行缺揍。

段唯臉上的笑意倏地消散,幹脆利落地擡手指向房門:“滾。”

“口是心非。” 江大公子這張臉算是徹底不要了,雙臂環過段唯腰側,把人緊緊圈在懷裏,低頭附在耳邊:“這麽想知道?喊聲哥哥我就……嘶,咱能不動手嗎!”

段唯活動了一下手腕,似乎準備再次用實際行動作出回答。

眼看表白現場即將變成毆打現場,江凝忙松開手,臉上掛著討好的笑:“好好好,不喊就不喊。明天還有正事要辦,早點睡,我去給你點九銘。”

江大公子嘴上雖然老實了,手卻並不老實,整晚八爪魚似的纏在段唯身上,非要抱著他睡不可。

段唯捏起粘在身上的爪子,丟開,沒一會兒又不依不饒地粘了回來。或許是九銘起了作用,或許是最終被某個人死皮賴臉的精神所折服,幾次過後,段唯不再管他,就這麽掛著胳膊別著腿地睡到了天明。

“曹邑尉未時將去錦秀樓。” 江凝拿著思墨一早去驛站取回的信件,手指撫過末尾一枚小小的印章。簡潔的紋路拼成一個“察”字,那是暗察使特持的公章。

“你猜這暗察使是在曹大人身邊做什麽的?”江凝饒有興致地翻看著信紙,“會不會是車夫?”

段唯心情覆雜地搖搖頭:“我爹都不肯說,猜來猜去的也沒意義。不過曹夫人都不知道的事,他卻能一清二楚,想必也是身邊極信任的人。”

“唔,這麽一想倒也挺可憐的。” 江凝將信紙連同外封一起放在燭火上燒了,“時辰還早,我們先出去走走。”

過了用早膳的時辰,望江樓大堂裏客人不多,幾個夥計穿行在桌凳間忙活。

江凝幾乎是一眼就認出了當年被他打劫過的那位,一時心虛地別開臉去。

“怎麽了?” 段唯奇怪地看著他。

江凝忽然反應過來,那小夥計這些年沒怎麽變樣,可自己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毛頭小子了,就算是面對面也未必能被認出來。想到這頓時又有了底氣,重新挺直腰背,朝段唯一笑:“沒事,走吧。”

鄰江大街比九年前繁華喧鬧了許多,有個賣糕點的小攤前尤其熱鬧。長隊最前面,一中年女子正尖著嗓子,據理力爭:“前幾天還是三文,今天怎的就賣到五文了?!好歹也算是老顧客了,有你這麽做生意的麽?”

攤主非常客氣地一點頭:“您愛買不買。”

那女子大罵一通奸商,最後卻還是買了一袋糕點方才離開。

“看來這家做的點心非同一般啊,” 江凝啼笑皆非,“你站在這裏等我一下,我也過去排個隊。”

“咱們不湊這個熱鬧了,” 段唯伸手拉住他,“帶我到處轉轉吧,我想看看你以前待過的地方。”

江凝一楞。

街道後面,一片不甚茂密的小樹林前,段唯難以置信地轉頭看向江凝,欲言又止。

“這是什麽表情,不敢相信嗎?” 江凝攬過段唯肩頭,以一種帶人參觀自家豪宅的口氣說,“裏面挺不錯的,我帶你參觀一下。”

這日是九月初十,林子裏有幾棵樹上掛著大大小小的閉果。江凝有些詫異地擡頭看了看:“行啊,你運氣不錯,沒想到這個時候還能有果子吃。”

說罷挽挽袖子,縱身一躍,勾住略低一些的樹枝,雙腳緊跟著蹬著樹幹上的凸起,“噌噌”幾下便爬了上去。

他摘下一把閉果招呼段唯接住,隨即輕巧地縱身一躍,跳了下來,拍拍手上沾的塵土,邀功似的一揚劍眉:“親手摘的,嘗嘗。”

段唯順著閉果外殼的縫隙去掰,誰知這果子堅硬非常,連掰幾下竟紋絲不動。

江凝不由輕笑一聲:“笨蛋。”

他伸手拿過一顆,從樹下撿塊石頭,簡單粗暴地靠樹幹上猛砸兩下,果殼上立刻出現了曲曲折折的裂縫。他把上面的硬殼剝去,露出裏面白色的果仁:“張嘴。”

段唯瞄著遞到嘴邊的食物,下意識地偏頭躲開,伸手欲接,江凝卻不肯給,不依不饒地再次送到段唯嘴邊。段唯四下瞄了瞄,好在遠近無人,便迅速從他手上叼走咽下,臉頰一時有些發燙,低聲問他:“你以前經常吃這個?”

“不是。” 江凝手上的活沒停,利落地拿、砸、剝、餵,一氣呵成,“就吃了幾天而已。有天一覺醒來發現樹上沒果子了,肚子又實在餓得難受,就忍不住跑到大街上去了,結果碰巧遇見閑逛的義父和蘇越哥,從此徹底告別了睡樹林吃果子的日子,還得了個疼我的小公子——你說這事巧不巧?”

段唯嘴裏塞著果仁,暫時失去了語言能力,只得用眼神表達了對他說上兩句就開始沒正形的行為的鄙夷。

”其實在睡樹林之前,我還有過一個家。” 江凝頓了頓,忽然正色道,“很早以前有位婆婆把我撿回去,我的名字就是她給起的。”

段唯咽下嘴裏的東西,艱難地問道:“那……後來呢?”

“有一天,她自己的兒子忽然回來了,還帶了一筆賭債。後來……他們就把房子折了錢,又把我賣給別人,然後離開了鄰江。”

段唯一時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麽?賣?”

江凝勾勾嘴角:“對,你沒聽錯。我碰巧偷聽到買我的那人說’這次買幾個男孩回京城,宮裏正缺奴才’,嚇得我連夜逃了出來,又不敢跑到街上,就幹脆躲進了這個小樹林裏。”

段唯把手輕輕搭上他的肩頭,半晌,才輕聲問道:“那之前,她……他們對你怎麽樣?”

“還過得去。” 江凝說,“有口飯吃,還不用露宿街頭,我就挺滿足的了。”

之前從未聽他提起過這些,段唯心裏有些不是滋味,目光黯了黯。

“知道你哥我不容易了吧。”窺見段唯細微的表情變化,江凝不著四六地暗自竊喜,好了傷疤忘了疼,好像剛才那些話只是故意編排出來惹段唯心疼的,嘴上也依舊沒個正型,“心疼的話要用實際行動表現出來,以後多疼疼我知道嗎,不要總是動拳動腳的。哪,吃完最後一個,咱們就該走了。”

二人回到望江樓,把回籠覺一直睡到現在的思墨叫起來用午膳。思墨揉著惺忪的睡眼:“公子,你們去錦秀樓能帶著我嗎?”

“不能。” 段唯一口回絕。

“為什麽不能啊?” 思墨失望地撇撇嘴,“我就是好奇,只想進去看看,又不會添亂。”

段唯給他夾了些菜:“聽話,小孩子不能進。”

思墨不服氣,還要爭辯什麽,卻聽江凝說:“可以啊,我們先進去探探情況,等摸清楚了,下次就帶你進去。”

小孩欣喜地應了聲“好”,乖乖低頭吃飯,段唯卻皺眉瞪了江凝一眼。

“咱們就今天進去一次,之後又不再去了,哄哄他而已。” 江凝附耳低語,說完直起身子咳嗽一聲,朗聲道,“有個人今天可有點過分啊,我給他剝了半天果殼,手都剝酸了,結果那人非但不給我好臉色,還只給別人夾菜。”

段唯無語片刻,只好照著思墨碗裏的“菜單”如法炮制,一樣不差地夾給了江大公子,這才堵上了他那張嘴。

錦秀樓位於鄰江邑東南街的角落,以花魁錦兒的舞藝卓絕與紅牌秀怡的媚骨動人而著稱,地理位置的不佳絲毫沒有影響到這裏的生意。

段唯遠遠望著錦秀樓前熱情萬分的迎客姑娘們,面上露出一絲猶豫。

“是不是怕她們都撲上來?” 江凝一眼看穿他心中所想,唇角勾起一抹不懷好意的弧度,貼到他耳邊,“我有一個辦法,保證沒有人貼過來。但你要配合我,無論我說什麽,都不能生氣,最重要的是,不能打我,能做到嗎?”

段唯輕點了一下頭。

“好,我們走。” 江凝伸手環過他的腰側,大搖大擺地向錦秀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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