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站起來的那一刻起, 歐陽雪就意識到自己失態了。

她看了眼顧萌萌：女孩子已經放下扇子，和大家一樣看著她，只是眼神平靜無波, 好像剛剛充滿蔑視的眼神, 只是她的錯覺。

“歐陽老師, 你怎麽了？”

導演又耐著性子問了一次。

“抱歉，陳導, 我需要去趟洗手間。”

歐陽雪對a組導演請了假, 匆匆往洗手間走去。

她走進片場的洗手間, 腦子亂亂地看著鏡中的自己。

她怎麽了, 怎麽會因為顧萌萌在戲中的一個眼神就如此激動。

顧萌萌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她是怎麽知道舞蹈動作變了的？

她憑什麽因為動作稍微發生改變, 而自己沒跟她說，就敢那樣看著自己？

想到什麽, 她立即走出洗手間，從助理那裏取回手機, 給經紀人打了通電話：

“你是不是又背著我玩些小動作，我不是說過，顧萌萌這樣的小角色根本用不著你出手麽，不要再做多餘的事情，否則丟人和背鍋的都是我！知道嗎？”

說完, 她也沒聽趙笠的辯解，就掛了電話。

“歐陽老師, 你還好嗎……”助理擔心地看著她。

她搖頭, 重新走進洗手間時, 終於明白自己並不是為了舞蹈動作的事情而崩了心態。

她在心虛和恐懼。

顧萌萌是宋之水的人，宋之水是那樣一個劣跡斑斑的老板，顧萌萌為什麽沒有早點認清她的真面目，反而信賴她，保護她。

顧萌萌的演技進步得越來越快，她的出現似乎試圖在證明：當初宋之水從來沒有錯，是自己選擇不相信她後，背叛了她。

她打開水龍頭，冷水潑到整張臉上，嘴上不斷喃喃自語：“……是她錯了，只有可能是她做出那些事情……我當初離開她沒有錯，一點錯都沒有……”

等她冷靜下來，重回片場後，再次恢覆了之前淡定自若的氣場，向導演道歉，“抱歉陳導，剛剛沒找到狀態，這次沒問題了。”

果然，等這場戲再開始時，顧萌萌就發現歐陽雪對戲份拿捏得很準：被她發現時的驚恐，跪下來後的湍湍不安，以及被她羞辱時露出憤怒和不甘的表情。

顧萌萌第一次感覺到兩個人之間的差距：是在於對方將飽滿的情緒落在眼神，表情，話語和動作間時，自己傳遞出來的情緒很單薄，從頭到尾就是戲弄和不屑，感情的變化也很僵硬。

所以，這場戲盡管她的角色身份高高在上，歐陽雪卻用自己的氣場完全地把她壓住了。

“已經很好啦。”

朱珠在戲拍完後走過來安慰她，“你才剛開始拍戲沒多久，她都已經演了快兩年的戲了，這差距怎麽可能一下子就追上呢？”

顧萌萌點頭，“我沒事的。”

戲中最初的交鋒過後，顧萌萌察覺出沒和歐陽雪演出火花四濺的效果，大部分的原因在自己。

可惜之後歐陽雪就去b組拍和其他人的對手戲，兩人又要有一段時間不能正面撞上。

剛剛的戲拍完後，她看出歐陽雪想對自己說什麽，卻終究沒沖自己走來，而是半路換了個方向，往片場的另一邊走去了。

“萌萌，你剛剛演的其實挺好的。”

朱珠看她不怎麽說話，以為她情緒低落，連連鼓勵她：“一開始的時候，你的狀態特別好，瞧不起她的那種勢頭演得很好，要不是她突然站起來打斷所有人的狀態，才不會影響你發揮呢……說起來，你是真的看不上她，還是她那時候入戲太深了啊？”

顧萌萌很認真地否認：“我是完全代入了惜瑤的角色，才對她露出那樣的表情的。”

她還沒弄清楚歐陽雪為什麽會背叛宋之水。

也許等知曉真相後，她才會真正地瞧不上歐陽雪這個人吧。

拍到傍晚戲份結束，朱珠要送顧萌萌去看宋之水，朱珠想起宋之水的話，讓她先開到帝景，自己回家一趟。

朱珠以為顧萌萌是要把宋之水家裏的那只小貓帶過來的，雖然沒見過小貓，但能感覺到宋總對小貓十分寵愛。

結果，卻看到她抱了只大鵝回到車裏，語調輕快地說：“我們走吧。”

一動不動的淩林四：“……”正在煮奶茶的時候突然被要求變成鵝子，還被拎出來的感覺，沒有人能體會到他的傷悲。

兩眼放光的朱珠：“……”看起來好好吃的樣子啊。

“這是我家的毛絨玩具。”顧萌萌拍拍淩林四的小腦袋，“是不是很像活的啊，沒有啦，它其實是假的，而且無論你怎麽折騰它，它都不會有事的。”

“還挺可愛的，畢竟這麽肥。”

朱珠發動了車子，開了個玩笑道：“它要真是活的就好了呢，我挺想吃燒鵝的。”

“燒鵝很好吃嗎？”

“當然，鵝肝，鵝心……哪裏都挺好吃的，就看怎麽做了。”

路上朱珠說了十幾道有關鵝的菜式，顧萌萌全程抱著瑟瑟發抖的淩林四，笑瞇瞇地聽她說話，被淩林四抖得整個人像一直在車上蹦迪。

到了病房，宋之水沒想到顧萌萌真把慘叫鵝帶來了。

她很高興地把淩林四接過來，手在它的脖子和肚皮處按來按去，還聽見玩具很配合地發出慘叫聲，心情大好：“萌萌，這個玩具的觸感太好了，我在網上都查不到這個玩具，你是在哪裏買的？”

淩林四一直被宋之水親昵地摟在懷裏，顧萌萌看得不是滋味，突然擔心這肥鵝會取代她的位置，不動聲色地把它提起來，放到了一邊的椅子上，“隨便買的，其實質量也不是特別好，最好睡覺時別把它抱在懷裏，免得它亂叫嚇到你。”

宋之水點頭，問她：“萌萌，這兩天，我家那只小貓怎麽樣了？”

“……挺好的，她能吃也能睡，吃了好多小魚幹呢。”

“那你明天能把它帶來嗎，我很想它。”

“……”

一時之間，顧萌萌張口結舌，幸好朱珠說：“宋總，把寵物帶到醫院來不太好吧，你家那只小貓不是才一兩個月大嗎，醫院裏到處都是病菌，小貓身子骨弱，也許會生病的。”

“說的也是。”宋之水悻悻地道。

過了會，朱珠先走了，顧萌萌讓宋之水繼續讀《小王子》之後的故事。

“小王子發現星球上的那朵玫瑰，並沒有那麽獨一無二後，發生了什麽？”她問。

宋之水捧著書，看著後面的內容。

“小王子傷心地來到地球上之後，遇見了一只小狐貍……”她把後面的故事讀給顧萌萌聽。

小狐貍告訴他，因為他馴養了星球上的那朵小玫瑰，從此之後，盡管他在路上會看見許許多多長得一模一樣的玫瑰花，它們卻不像星球上的那朵是獨一無二的。

小狐貍希望小王子可以馴養它。

“馴養是什麽意思？”顧萌萌問。

宋之水很想用書裏的句子解釋，但她覺得字面上的解釋太過於唯美，就不是那麽容易讓人理解：“……大概就是，打個比方，我和你是在公司最落魄的時候認識的，那天，你來找我簽合約時是一個夕陽很美的下午。”

她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此時，天已經全然地暗了下來。

那樣好看的夕陽是不常見的。

“所以從此以後，只要我碰見很美的夕陽，很好看的黃昏，很安靜的下午……我就都會想起你了。”

“等這種能聯想到你的事物越來越多，充斥到了我生活中的方方面面，讓我無論看到什麽都會想起你……”宋之水把書合上，輕輕地說：“我可能就被你馴養了。”

她感覺這個詞怪怪的，尤其當她說話的時候，顧萌萌出神地望著她，她逐漸覺得，兩個人之間的氣氛也變得怪怪的。

“為什麽要這樣翻譯呢？”

宋之水輕嘆：“感覺這個詞一說出來，馴養的人，仿佛成了對方的主人了。”

“你的關註點怎麽會在這？”

顧萌萌笑起來的時候，表情是甜甜的，“照書裏的說法，那對方就成了馴養者眼裏獨一無二的存在了不是嗎？而且，世界上這麽多的情侶，我想，大部分都是相互馴養的。”

“你說的對。”

宋之水同意顧萌萌的話，表情卻怔怔地。

她在想：小仙女一定馴養了她，她又無意識間馴養了顧萌萌。

小仙女心裏的她是特別的，而如今，顧萌萌也成了她心中無法取代的存在……

好覆雜的關系……

楞神間，顧萌萌已經站了起來，“時間差不多了，你好好休息，朱珠說你過兩天就可以出院，到時候，就能見到球球了。”

在女孩子離開後不久，宋之水猛地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勁：

她有告訴過萌萌，家裏那只小貓叫球球嗎？

……如果沒有，萌萌是怎麽知道的？

夜裏。

顧萌萌變成小貓，窩在宋之水的床上時，聽見窗戶好像被什麽東西啄來啄去，發出“篤篤”的聲響。

她跑到陽臺，發現是淩林四後，驚訝地變回人身，打開窗戶讓它進來，“怎麽了，是不是小水那邊出什麽事情了？”

“不是的。”

淩林四也變成人形，他激動地說：“我覺得自己機智了一回！”

“？”

“我在宋之水那裏什麽事都不能做，只能一動不動地做個玩偶，閑的無聊，就把許多事情串起來想了想，萌萌，我發現我們現在太被動了，想要抓到背後那個人，可不能再等著宋之水下一次出事再行動了，我們得化被動為主動。”

“你什麽意思？”顧萌萌不明白。

淩林四和她席地而坐，開始分析：“兩年前的車禍，目標是宋之水大哥，背鍋的卻是宋之水。”

“快遞起火事件，目標是宋之水的性命，電梯下墜事件，也出自同樣的目的。”

“但等到第四次，綁架案發生後，你很明確地跟我說，那些人的目的已經不在宋之水身上了，不僅是不殺她，是連她這個人都不在乎了。”

淩林四問她：“這段時間，你和宋之水一直在一起，你想想，第三起事件和第四起事件之間，她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讓背後的那個人轉移了目標呢？”

顧萌萌明白過來，“只要能找到那件事……”

“只要能找到那件事！”淩林四拍了下手：“就一定可以把那個人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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