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穩穩的幸福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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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但車裏的氣壓卻低得讓人喘不出氣來。

他們都知道,事情還沒有完。

盡管今天是自己做的有些不妥,可她已經做出些退讓了,凱文的這種非暴力不合作也讓安迪有些起火了。

冷戰不解決任何問題,就算是爭吵,起碼也是種交流,現在這算什麽?

難道她的舉動就這麽不可理解,不可原諒麽?

難道他真的不知道她為什麽這麽做?

凱文站在平臺的護欄邊,一手扶著護欄,望向遠處的廣場出神。

廣場上的燈光閃映在他的眼睛裏,明滅莫測。

安迪站在車邊看著他,咬了咬牙,準備驅身向前。

但凱文擡手止住了她。

盡管光線昏暗,可他越來越急促的呼吸帶動著肩膀的聳動還是依稀可辨。

凱文忽然轉過身,悶聲不響地向護欄展開了瘋狂的拳打腳踢。

無辜的不銹鋼護欄在他的施虐裏發出了沈悶的哀鳴。

安迪被凱文的爆發唬了一跳,沖過去想拉開他。

可她拉不住他。

安迪的怨怒也終於忍無可忍了。

也不知哪兒來的蠻力,她揪住凱文,三推兩搡就把他摔到了車身上。她欺身過去,橫肘壓在他的胸口上,把他死死擠住了。

“你犯哪門子混?長本事了?有氣沖我來,欺負不會還手的,你很厲害嗎?!”安迪逼視著凱文,把火氣、怨氣一股腦兒噴在了他的臉上。

凱文被她制住了,喘著粗氣,掙了兩下,就徹底放棄了。

仿佛是被剛才的折騰耗盡了體力,凱文攤開長手長腿頹然地靠著車身,把頭仰在車頂上,臉色是從未有過的灰敗。

“除了遜到家,我什麽都不是。”凱文閉著眼,聲音裏透著倦倦的疲憊,像是喃喃自語,“這個地方,從去年十一算起,我已經來過四次了。每次來,一個人站在那兒,我就想,如果我們能在一起,如果你能來,我一定要帶你過來。可現在……”

“你,自己來這兒做什麽?”安迪一怔,不由得放開了手臂。

凱文緩緩直起身,看著她,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你說了那麽多理由,解釋了那麽多,可偏偏就是不肯說,你這麽做是為了我。我就是再混,再自私,也知道,你不承認是怕我會內疚。”

看著凱文,安迪心裏一抖。

原來他知道,他早就知道她的想法。

他的脾氣,他的發洩不是對她的埋怨,而是對他自己的失望和無力感生出的挫敗。

安迪拉起凱文的手,查看著。

至少從表面看不到什麽明顯傷痕,凱文把手指蜷起又放開,搖頭,表示沒事。

“將來是兩個人的。你已經做了這麽多,我也想做點什麽。給我個機會吧。”安迪看向凱文。

“你留下來,也可以做很多啊。就算我不能守著你,照顧你,可我也不想你為了我走得那麽遠,不想你去吃那個苦。”凱文緊緊攥著安迪的手,捏得她隱隱作痛。

“不管是你去,還是我去,短期分開都是一樣的。我留下代替不了你,而你留下卻可以大有作為。”安迪拼命抵抗著心底的掙紮,她現在必須擔當起理智的角色,“我們不應該感情用事。你我都知道,說什麽幕後,其實是騙人的。我就算不出面,瓜田李下的嫌疑也是明擺著,這樣咨詢公司的名聲就可能被牽連。你留下來,吃的苦不會比我少,只可能更多。其實,我是把重擔都推給你了——要你在這裏,給我們倆準備一個家。”

“你可……真是會安慰人啊。”凱文苦笑著搖搖頭,“如果不是因為我,你能選擇的過渡方法多的是。說到底也是我連累了你。”

“是你想得太悲觀了。這的確是個難得的鍛煉機會。”安迪看出了凱文的無奈和動搖,“我相信奇哥在這邊會策應好我的。他說這個職位需要定期回來述職,加上臨時安排,我們想見面沒那麽難。”

“我知道,我沒能力改變你的想法,我攔不住你,也留不住你了。是不是?”凱文定定地看著安迪。

他伸出手,捧起了安迪的臉,拇指輕輕地摩挲在她的臉頰上。

他歪著頭,細細地看,深深地看,仿佛是在欣賞一件易碎的藝術品,又仿佛是在拼命記住一個睜開眼就會流逝的瑰麗夢境。

“傻瓜!線在你手裏牽著,我飛不遠的。” 凱文眼中濃濃的疼惜和不甘讓安迪看得喉嚨發緊。

“如果真是那樣,就算割破手我也不放。”凱文慢慢搖了搖頭,“可你的那根線一直在你自己手裏,我的也在你手裏。”

“那,我是你的誰?” 安迪的眼神裏有期待也有鼓勵。

“你是我心裏頭的女人,最舍不得的人,可也是讓我害得最苦的人。”凱文看著她,嘆息般地擠出最後一句。

“你是那個支撐著我,讓我不再害怕,能笑著,坦然面對任何事的人。在這件事上,我們之間沒有內疚可言。人們對自己可能會覺得遺憾,但不會覺得內疚。對不對?”安迪笑著,伸出手指點了點凱文的下巴,“我知道奇哥這麽做肯定是迫不得已。雖然我們認識的時間不長,但我能想象,也看到他為這個家做了什麽,付出了多少。他已經太累了,太需要我們的幫助了。如果拒絕他,不論這件事情的最後結果如何,我們兩個都會內疚一輩子的。”

“我欠我哥的,我們家也欠我哥的,可沒想到,這個要還在你的身上。”凱文握住安迪的肩峰輕輕晃了晃,“你就真的那麽相信我,對我有信心麽?”

安迪的肩膀直且平,肩頭圓潤,看上去瘦但不孱弱。只有握在手心裏才能發覺它的單薄。

“人,只相信自己是不夠的。心是滿的,有個堅持,有個念想,就不會覺得孤單。那你告訴我,”安迪撫上凱文的臉,“我應該相信你嗎?”

凱文垂下眼瞼,臉頰輕輕磨蹭在安迪的掌心裏,想了想,“如果你三年前問我,我不會說出的答案是:不知道;但現在,我想,你能。我也許沒法做到最好,可會盡全力。”

“三年改變了許多事,”安迪點點頭,“接下去,可能是四年。還會發生很多事,改變很多事。只要我們都能問心無愧,也就不留遺憾了。”

“七年?!”凱文怔了怔,嘴角扯出了個無奈的苦笑,“話,真是不能亂講的。這就是一語成讖麽?我一直以為找到那份感情是最大的挑戰,可原來,守住它才是最難的事。”

“也許守不是最好的辦法,讓它能夠生長,鮮活,壯大,才是我們能做的呵護。我覺得奇哥在這方面就做得很好。” 安迪記得凱奇說過,他只選擇最合適的,而不是最好的。雖然聽上去現實得有些冷酷,但誰又能說這不是曾經滄海後的領悟和智慧呢。

“哥是對我影響最大的人。”凱文看了看安迪,擡起頭,目光越過了她的肩膀,“原來我是跟著他照樣學樣。考大學那年,老爸想讓我也讀港大,我不肯。哥挺我,陪我和老爸爭,結果也被老爸罵。我氣得摔門走了,可我聽見哥說,有他一個就夠了,他不想讓我活得和他一樣。我從沒見過他那樣對老爸說話,他說那話時的語氣我到現在也忘不了——不是憤怒,也不是埋怨,只是不甘心。那時,我還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樣的人,只是發誓,絕不要像哥那樣,活得那麽累,那麽辛苦,那麽委屈。”

“奇哥一定經歷了很多事,他是那種什麽都壓在心裏的人。我很佩服他,但不羨慕。這不是一般的付出能做到的。”安迪輕輕偎進凱文的懷裏,腦海中閃過的是凱奇疲憊的笑容和有些瘦弱卻挺拔、堅定的背影。

“他為了家裏放棄了很多,我想,可能還有感情。我見過那個姐姐,看得出哥很喜歡她,可最後還是拒絕了她。我問過他,但這些事他從不肯和我講。”凱文搖了搖頭。

“以前,我沒見過,也不覺得會有這樣的人。是奇哥讓我相信了。現在的感情於他或許不是最瑰麗的,但卻是最完滿的。他經營,也滋養著這份感情,把日子過出了自己的滋味,艾蔻和孩子們是幸福的,他也是幸福的。也許,這就是‘穩穩的幸福’吧?”凱文的話雖讓安迪有些吃驚,但隱隱地她也早有預感,“他給我的感覺就像是兄長,可有時,又像是,父親。所以是我自己願意幫他的。我猜,你其實一直偷偷幫他做事、出主意吧?如果這次真能幫上忙,我會覺得很榮幸。”

“可你想過沒有?”凱文推起安迪,看著她,“項目成功了,你只是應當應分,盡責而已;可如果失敗了,公司受損失,我哥在公司的地位也會被危及,而你就是現成的罪魁禍首,眾矢之的。真到那時,你該如何在我們家,在我父母面前自處?”

安迪被他說得一楞。

這個,她的確沒想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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