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幫人幫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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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床上的人沒有異樣。護士檢查一番,滿意地離開了。

兩人都松了口氣,坐回了長椅上。

但進了病房,氣氛就明顯壓抑了起來。

“怎麽了?”安迪看到凱文楞著神兒,沈默了好久,不禁問。

“想起權叔了。”凱文揉了揉鼻子,“他原來給我老爸開車,後來才是我哥。那時,爸媽忙,沒空兒管我們。他就總開車帶我們出去玩,對我們都挺好的。上次見到他,他還和我開玩笑,問我什麽時候帶老婆回來呢。可現在,說沒就沒了。是內臟大出血,人看著好好的,連塊破皮都沒有,可裏面全撞碎了……”

“他家人呢?”安迪不禁打了個冷戰。

這種血淋淋的事聽說過,但發生在身邊,還是第一次。

“他老婆退休了,女兒在大哥的公司做事。經濟上還可以。只是人突然就沒了,任誰也受不了。早上一家人還一起吃飯,說話,也許還有明天的計劃,可晚上就再也回不去了,他的那把椅子,那塊地方就空了,再也沒人用了,填不上了……”凱文扭轉頭,聲音有些哽咽了

“人生不就是這樣,計劃不能沒有,可能不能實現卻實在是運氣。有時候想想,那些宏圖大略也挺可笑的,連第二天早上還能不能穿上這只鞋都不確定……” 安迪也黯然了。

世事無常,轉眼間就是天人永隔。

今天是別人,明天也許就是自己,或是自己身邊的人……

“所以,我寧願活在當下。至少,可以抓得住。”凱文吸了吸鼻子,又看向玻璃窗裏的人。

“說點別的吧,”安迪向他挪了挪,“給我講講你哥的故事,有哥哥是什麽感覺?”

凱文點點頭。

凱文也知道安迪明天還要工作,應該讓她回去休息。但他也是真的害怕一個人留下,坐在這兒,在一片死寂裏,隔著玻璃,看著他最親,最愛的人和死神抗爭,而他卻無能為力。安迪此刻就像是他的救命稻草,讓他緊緊抓著,不敢放手。

他知道安迪是想轉移話題,於是就從剛剛記事開始,所有能想起的哥兒倆的趣事,事無巨細,一件件地講。講得口幹舌燥了,安迪就跑去買來水,讓他喝了,接著講;講得累了,安迪就把肩膀借給他,讓他靠著,接著講……到最後,他都不記得自己講了些什麽了。

他睡著了。

看著睡著的凱文,安迪嘆了口氣。

其實這次過來,安迪想得挺簡單:既然知道了,又恰好在這邊,過來看看,盡下心意。以凱文家的人口陣容,幫忙也輪不上她。可到了才發現凱文幾乎是孤軍奮戰,她也就不忍心袖手旁觀了。

不過凱文也給了她不小的驚訝。聽他講過為了逃避家裏的責任,寧願遠遠地跑開,就覺得他的親情觀念也重不到哪兒去。如果不是親眼所見,她還真不相信凱文竟然還有這一面:對家人的關愛,對兄長的敬慕,對友人的顧念,雋永真摯,細膩深沈,還有些多愁善感……這和她認識的那個凱文截然不同,挺讓她感動的。

在工作上,凱文總是表現得聰明、理智又鎮定,而且現實得有些冷酷;男女之間,他更是游刃有餘,揮灑自如,放浪不羈。這還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如此的緊張和焦慮,尤其是他那無意間流露出的、孩子般的脆弱和無助,讓她心驚,也讓她心疼,甚至讓她有了要呵護的沖動。

她也看出他怕被留下一個人,所以自告奮勇地來陪他。

安迪是獨生女,從小就是自己陪自己玩兒。所以,凱文的這種大家庭和兄弟親情都讓她覺得羨慕,也有點好奇,但更多是為了轉移他的情緒,她提出想聽這哥倆的故事。

故事五花八門,有凱奇自己的,也有哥兒倆一起的,凱文把這些陳年舊事通通翻了出來,娓娓道來,卻更像是說給他自己聽,給自己回味。

安迪也不打斷他,只要能讓他逃開眼前的壓抑,就任由他喃喃地講。

開始還好,可越到後來,凱文夾雜進去的口音就越多,到最後,就完全聽不懂了。也是太累了,凱文竟然在自己的故事中睡過去了。

安迪把凱文放倒在長椅上。因為不放心凱奇,又去張望,仔細研究,確認了沒異動,才又坐回來。

睏過了勁兒,安迪睡不著了,也不敢睡,只好瞪著眼發呆。

長椅上的二少爺睡得很不舒服,大肉蟲一般骨扭著,終於找到安迪的腿當作了枕頭。嫌不穩妥,又用一只手拉住,這才睡踏實了。

安迪手邊沒有可以替代的東西,又不忍心推開他,只好放低腿,由著他枕。可這個姿勢,不甚雅觀不說,受罪的是她自己。腿很快就麻了,然後是臀部,腰,後背,最後是半邊身子都麻了。好在是不動就感覺不出來了。

過來過去的護士都在看她。守夜值班的場面她們也見慣了,只是肉枕頭並不多見,都在偷著樂,猜她還能堅持多久。

也幸虧這邊天亮得早,安迪終於盼到了來接班的阿華。

睡眼惺忪的阿華被眼前的景象驚著了:凱文還睡著,人橫在長椅上,頭枕著安迪的腿,還一手摽著,而安迪已經僵在椅子上,動不了了。

顧不上阿華的驚訝,安迪趕緊示意他把凱文接過去,而她自己則很沒形象地手腳並用,爬到了一邊。

阿華可沒那個耐心,他把隨身的小包塞到凱文頭下,過來想扶安迪。安迪齜牙咧嘴地用手指制止住他——麻木正在消退,四肢回血,又麻又脹又痛,這會兒哪裏碰得?!她一邊攤手攤腳趴在椅子上保持姿勢不動,一邊嘶嘶地吸著氣,咬牙忍著。那樣子簡直就像條離水的章魚。

阿華也明白了,叉著腰笑看安迪,心裏想著一會兒怎麽好好消遣一下這個跩跩的堂哥。“你沒挨咬吧?文哥睡覺的時候也會咬人的。”

安迪搖頭,哼哼著,“應該沒有,反正都麻了!”

好容易,安迪緩過勁兒來,試著往起站,可腿一軟,險些摔倒,阿華上前扶住她,又架著她走了一圈兒。

不管這兩人嘴上怎麽說,反正阿華心裏已經認定安迪就是凱文的女朋友,覺得她人不錯,挺漂亮,比大嫂好玩兒,也就拿她當自己人了。

安迪遛開了腿,手托著腰,站住看表,“你吃早飯沒有?”

阿華搖頭。

安迪出去買來了兩人的早餐,又囑咐了阿華,這才一路晃回了酒店。

抓緊時間睡了兩個小時,安迪就匆匆起身奔赴辦事處了。她發了條短信通知凱文房間空出來,可以用了。

上午聽進度匯總;中午和華南區經理吃飯;整個下午開會,討論明天見客戶的計劃和方案。回到酒店,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

房間裏很幹凈,但還是有淡淡的煙味兒。

床單、被罩都很平整,沒有動過。

凱文的包放在行李臺上,動過了,但也很整齊。

看來,凱文只是用這裏開了會,換洗了一下。

放下電腦,簡單收拾收拾,安迪又往醫院趕。

EICU外只有凱文和他大嫂兩個人。

大嫂的精神明顯好多了,漂亮的臉蛋兒靈動了許多。看到安迪,主動迎了上來,表示感謝,但眼神裏分明有了好奇和研究的成分。

做個幸福小女人也沒什麽不好!安迪暗道。

安迪和她客套著,詢問病人的狀況。

情況還算樂觀,人雖然還沒清醒,但昏迷指數大大改善,有望很快恢覆。

客套完了,大嫂很識趣地去了衛生間。

“都安排好了?”安迪看著訕訕湊過來的凱文。

凱文撓著頭,“昨天晚上,不好意思,該我值班,可害你一宿沒睡。你今天,還好吧?”

好才怪了!

安迪的腰和後背一整天疼得像插著根棍兒,生板著不能動。可現在也不是抱怨的時候。

安迪擺擺手,“今天你還值班?吃得消嗎?”

“昨天是睡過來的,今天不能再偷懶了。沒問題。”凱文也註意到了安迪僵硬的姿勢,“阿華糗我一天了,你的腰沒事吧?”

“那你怎麽不咬他?!”安迪笑著看凱文,“你腿上壓袋餃子粉坐一夜試試!”

“頭只有八斤多,你又虛報戰功!”凱文也笑了,他知道安迪是不想讓他過意不去,“要不,我幫你按摩按摩吧!”

“省下力氣好好照顧你大哥。”安迪走到玻璃窗前。裏面的人看上去還是平靜得了無生趣,但各項指數比昨天好了不少,她昨天都仔細研究過了。“明天能清醒嗎?”

“明天是關鍵。”凱文跟了過來。

“天佑良善!希望一切順利。”安迪還是看著凱奇,“我明天一早就得去惠市,晚上可能回不來。有消息給我發個短信。”

“嗯,會順利的!”凱文點點頭,又不放心地嘟囔著,“去惠市,開車得兩個多小時,路上亂,車也多,當心點兒。”

“我知道。放心,真有事,我們辦事處有的是人。”看來凱文真是被嚇怕了。

“呸,呸!別這麽口無遮攔行不行?!”凱文轉頭瞪著安迪,直啐在她臉上。

“你幹嘛?!”安迪用手抹臉,“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迷信了?”

“就是現在!”凱文不依不饒地看著她,“你也啐一口!”

“我不!”

“啐一口!快點!”凱文真要急了。

“好了,好了。”拗不過凱文,安迪只好不情不願地“呸”了一下。

“有這一次就夠了。嚇死的也是人命!”凱文這才收了眼神,把頭抵在玻璃上,望回窗裏,幽幽地說。

安迪心裏一動,“你自己也小心點,誰也不是鐵打的。”

“嗯。”凱文悶悶地應著,不依不舍地看著安迪,“你也回去吧,明天還得早起呢。”

“你大嫂呢?”

“她一會兒就走。”

“夜裏有吃的嗎?”

“不用。”

安迪返身出去,從便利店拎上來一大兜零食和水,“留著磨牙吧,省得犯睏。別忘了喝水,當心上火!別著涼!”

凱文接過袋子,點點頭。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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