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文兩手卡在胯上，歪著頭，姿勢像是在聽丁凡的講述，眼睛卻死死盯著安迪。他臉上的笑意有些陰晴不定，彎起的嘴角似是輕佻，又似是落寞。

丁凡知道凱文的毛病，倒也不以為意。

“打住吧！你是其心可嘉，要真趕上個脆弱點的，就該你後悔了。”安迪註意到了凱文的變化，想截住丁凡。

“所以說老丁，你犯的這是戰術錯誤。”凱文嚴肅地看向丁凡，拍了拍他的肩，“下次有這個機會，瞅準了，從後面攔腰抱住，把人摟懷裏了再有話慢慢說，失節事小，救人事大！得顧全大局。”

丁凡被凱文說得一楞，“這種事也就你幹，我幹不出來，那不是找啐嘛？”

“你以為你找什麽吶？！” 凱文咧開大嘴，一拳打在丁凡肩膀上，笑得有些誇張。

“你就是一混蛋！”丁凡被凱文捶得一歪，訕訕地瞪了他一眼，轉身要走。

“嗳，嗳，你跑什麽？！”凱文揚聲叫住了他，“這麽難得的機會，你們不喝一杯？”

丁凡一經提醒，也站住了，看向安迪，“讓這廝氣糊塗了！林賽也在裏面，一塊兒聊聊吧，我請客！”

“還是下次吧，那邊還有人等我。”安迪指了指還等在一邊的技術經理。

“那也好，”丁凡看了看正在陪著笑臉卻已經有些焦急的人，“到我那兒去的時候，一定打我電話，保你吃最正宗的地方菜！”

“那就先謝了！保持聯系！”安迪做了個打電話的手勢。

丁凡用手一指安迪，算做確認，轉身走了。

“你捉弄他幹嘛？”看著丁凡的背影，安迪小聲嘀咕著。

不知為什麽，這個人高馬大的丁凡總讓她覺得惋惜中又有些心疼。

“我樂意！”凱文陰沈沈地盯了她一眼，丟下一句，也走開了。

安迪被結結實實地噎住了。

在她的面前，他暴跳如雷過，惱羞成怒過，也咬牙切齒過，但卻從沒有這麽冷淡過。

她猜到為什麽凱文變了臉色，可這能全怪她麽？誰也沒給誰承諾過什麽。

咬咬牙，安迪扭頭走向了技術經理。

林賽本來在照顧帶過來的兩個客戶，但外面花園裏的一幕他並沒有錯過。這會兒看丁凡進來了，他就退了出來。

昨天他和丁凡分頭行動，原計劃是到機場匯合。偏偏這兩個客戶修改了行程，又可以和他們見面了，所以是他打電話截下了正要去機場的丁凡。

看到安迪離開了，林賽暗暗舒了口氣。

他至今也沒辦法清晰概況出他對安迪究竟是什麽樣的感覺。

這個女人總是會讓他緊張，讓他心虛，讓他害怕。

他知道，現在的他也許可以瞞得住凱文，但安迪剛剛望向他的眼神卻使他了然，他還是瞞不過她。

去公司報到那天，當人事部的同事給他介紹安迪就是他的頂頭上司而不是面試他的韋恩的時候，他險一險拔腿就走。站在面前的女人看起來年齡幾乎和他一樣大，而且幾乎和他一樣高，這讓他覺得很不舒服，不自在。

安迪很客氣地請他坐下，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笑著把手裏的簡歷遞還給他，“戴總工的部門還有一個名額，偏重技術，也許更適合你。如果你想考慮，我會向人事部推薦你更適合去那裏。希望以後合作愉快。”

“為什麽？”林賽沒想到她會這麽說，一下楞了，沒有接簡歷。

“你不想在這兒做。”安迪怪有趣地看著他，“不想，就做不好。何必浪費時間。”

“可我想做銷售工程師！”林賽驀然有了種被推出來的感覺，他討厭這樣。

“那就是不想和我合作？”安迪還是笑著，表情沒有任何的不悅。

“我……沒有。”林賽不自覺地低下了頭。

他沒料到這個女人居然直截了當地說出了他的想法。

“這會兒面子不重要，你有機會再選擇。雖然這不會是你的最後一份工，但開頭很重要。你要想清楚。有些事決定了，想抽身就不那麽容易了。和不認可的人合作，比你想象得要難。”安迪的表情似是審視，又似是揶揄，又有幾分認真。

“你這麽說是想考察我，還是真覺得我不合適？” 林賽猶豫了一下，還是鼓足勇氣問了出來。

“我怎麽覺得也不重要。從這上看，你的確有做銷售工程師的潛質和優勢。”安迪合上了裝有他資料的文件夾，看著他，“在我的能力範圍之內，我會盡力尊重、配合你的決定。只要你自己想清楚了。”

林賽定定地看著安迪，腦子裏卻轉得飛快。

似乎是本能的，他不喜歡女性上司，覺得她們大多神經質、啰嗦、刻薄又愛無理取鬧。他理想的上司應該是個中年男人，成熟，穩重，親切，有經驗，又有權威感，可以讓他崇拜，也可以讓他學到東西。

然而天不隨人願。

他很中意這家公司，也很喜歡這個職位。作為剛剛畢業的新丁，他也是過五關，斬六將才爭到了這個機會，可以留在這個讓人們趨之若鶩、讓他心馳神往的大城市。可偏偏上司是個女人，還是個看上去像他學妹的女人！他是真的一度想要放棄。

但他也是真的舍不得放棄。

話說回來，能在這麽有名的外資公司裏做穩這個位置，應該也不是個徒有其表的人。更何況，這個女人的氣場的確和旁人不大相同。她並不驕橫跋扈，但卻讓人不敢輕視；她的言語並不呱噪，但卻犀利意賅；她的眼神並無冒犯，但一瞥之下，卻可以讓人不由得一顫……明明是個長得不錯的女人，但她的氣勢，她的做派，竟讓他恍然覺得面對的是個男人。

莫名地，他感到了一種壓迫感。

安迪並沒有急著催林賽答覆，只是靜靜地坐在她的椅子上，盯視著他。而她的手指看似無意地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出的節奏，卻像讀秒器一般，一下下敲打著他的神經。

林賽並不知道，安迪勸他重新考慮是認真的。這種初見時的懷疑和抵觸她並不陌生，她有信心，也有經驗應對，所以並不介意。但此時她也的確是在考察他，既然他有意願留下，那她也應該親自考察一下他的性格、他的應變和他的抗壓能力。

明明室內的溫度宜人，但林賽察覺到汗水順著他的脊背流了下來。

他必須要做決定了。

他不想退縮，不想放棄。

“我想做銷售工程師。而且我有信心可以做得很專業，很出色。我會努力的。” 林賽擡起頭，不自覺地抹了下額角。

“好。我尊重你的決定。歡迎你加入銷售部！”安迪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她拿起電話，叫來了李彬，分派林賽做他的售前工程師。

李彬是這個團隊中排位第三的銷售代表。有水平，也有經驗，關鍵是人還算隨和，平時總是嘻嘻哈哈的。跟著李彬，讓林賽覺得輕松了不少。

但他還是會不自覺地躲著安迪。

不過時間久了，林賽發現安迪也沒有他想象的那麽難以相處，特別是做她的下屬。

最初的亢奮期後，多如牛毛的資料和枯燥乏味的產品培訓使林賽也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倦怠期。安迪利用定期的一對一業績總結提醒他，並和他一起制定了下一步的工作計劃和發展計劃。針對他的特點，安迪還特別為他安排了到戴總工團隊輪值的機會，讓他能更快地了解和適應這裏的情況和節奏。

雖然沒有期望的理想，但最初的擔心和顧慮卻也已經看似多餘，林賽慢慢踏實了下來。

如果不是見到了凱文，他也許真的會在這裏認真地幹上幾年。

第一次見到凱文是在客戶的招標說明會上。

安迪帶著李彬和林賽到得稍早，都在看客戶的招標說明書。

會議室門外的寒暄聲讓林賽擡起了頭，目光正好迎上了走進來的那個人，對上了那雙清亮得灼人的眼睛。

林賽一時間呆住了，整個人就木在了那裏，連屋裏的空氣好像都一下子黏稠了。

那個人穿了一身暗銀灰色的西裝，黑色襯衣，就像一道帶著陰影的光，閃得他一時沒了思想，也沒了感覺。

而那個人只是掃了他一眼，然後向安迪打了個簡單的招呼，就大喇喇地坐在了他們的對面。

李彬悄悄告訴他，那個人就是傳說中的“公敵”凱文。

凱文的名字林賽並不陌生，但就算他的想象力再豐富，也絕沒想到那個人們口中的公敵、惡魔居然會是這個樣子！

林賽把臉掩在手裏的說明書後面，眼睛從資料夾上沿兒露出來，悄悄打量著對面的凱文，徒勞地試圖從那張攝人心魄的臉上找出些邪惡和猥瑣來印證有關他的傳聞。

凱文本來正微低著頭，研究著面前的資料，卻忽然毫無征兆地挑起眼皮，沒有一絲游移，直直、穩穩地看向了他，眼神冰冷、犀利，就像刀鋒一般，林賽好像聽到了那眼神劃過他皮膚的撕裂聲。他不由得一抖，忙低垂了眼簾。

但直覺上，那雙眼睛並沒有挪開。他悄悄擡起眼，果然，那雙眼睛還在直視著他，沒有絲毫移開的意思，只是又多了一絲審視，好像還有一絲挑釁，有一絲玩味。

凱文慢慢坐直了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眼睛仍是緊緊地盯著他。那刀子般的眼神穿透了他眼前的屏障，又慢慢割開了他的偽裝，讓他覺得自己好像被剝光了一樣，卻藏無可藏。

林賽的臉紅了，骨扭著想換個坐姿，但手裏的文件夾卻一翻，掉在了地上，他忙彎下身去撿，匆忙起身時頭碰在桌子上。那一聲悶響驚動了屋裏所有的人，大家都齊刷刷地望向他這個“肇事者”，有人開始了嗤笑。

安迪也被驚動了，她掃了眼林賽，便馬上把目光轉向了凱文。

這個真正的肇事者這才收了眼神，氣定神閑地看回了面前的資料。但他那大弧度上翹的嘴角卻把他的得意和幸災樂禍暴露無遺。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雖然仍以林賽為主，但應該沒太大問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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