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總是最擅長撩撥人們的心緒。被灰蒙蒙的寒冷和單調的色彩折磨了一個冬天，那些漸次綻放枝頭的繽紛和深淺濃淡各異的綠色鼓動著人們呼朋引類，迫不及待地計劃著春游、踏青的行程。

坐在寬大，簡潔的辦公室裏，韋恩卻是一點這樣的閑情逸致都不敢有。

轉動，揉捏在他兩手間的可樂罐將冰涼透過掌心鉆進他的身體，撞上他胸膛裏那股壓抑著的懊惱和委屈，攢動著，扭結著，頂得他喉嚨發緊，直想跳起來，大吼幾聲。

但那個側立於窗前，本是賞心悅目的纖長身影卻用沈默壓得他動也不敢動。

七百多萬的項目，一組人籌劃了幾個月，明明勝券在握，卻在最後關頭被死對頭撬了單。

雖說生意場上沒有欽命的常勝將軍，但作為銷售部的明日之星，現在正是韋恩被確定為重點培養對象的考察期，這個跟鬥，他有點跌不起。

他已經盡力做出了解釋，但那個對他有著“生殺大權”的女人——大中國區銷售經理安迪，卻沈默了。

輕輕的敲門聲響起，屋裏的兩人不約而同地望了過去。

進來的是項目技術工程師林賽。

還沒來得及放開門把手，他整個人就被屋子裏沈郁的氣氛以及射過來的四道分別帶著冰錐和火苗的目光牢牢釘在了門口。

“安迪，我……來送你要的配置方案，要不然，我過會兒再來？”林賽囁嚅著，輪流打量著安迪和韋恩，不自覺地抖了一下。

林賽是安迪一年前招至麾下的名校應屆畢業生，能力還不錯，就是太過安靜、靦腆，尤其是在安迪面前，總有點怯生生的。

此時，他已經開始後悔沒有聽從麗蓮——安迪助理的勸告，在這個時候闖進來。

可他的確是太想盡快探知事情的進展了。

“沒關系，進來吧。”安迪指指會議桌，轉頭示意韋恩稍等。

從冰櫃中取了林賽喜歡的果汁飲料遞過來，順手接走他死抱在懷裏的文件夾，安迪若無其事地笑笑，“你的動作好快啊，我先看一下。”

“應該的。”林賽退回桌邊，輕輕放下飲料，眼睛緊盯著正在低頭瀏覽文件的安迪，有些局促地搓著手。

安迪剛剛掃向他的眼神波瀾不驚，笑容也很平和，那先前閃現的淩厲仿佛只是他的錯覺。可再看看一邊垂頭喪氣的韋恩，林賽明白，依著她“不錯殺，不放過”的性子，今天是輪著韋恩“過堂”了，而且他的事兒有點大。

“韋恩，又高奏凱歌了？” 林賽暗暗松了口氣，邊等安迪的回覆，邊和韋恩搭訕，試探。

“奏個屁！讓人給截胡兒了！”韋恩仰頭喝光了飲料，恨恨地把空罐捏成了一團。

“怎麽會？！這個項目不是很有把握嗎？”雖然沒有直接參與，但公司上下都知道這個項目，林賽的驚訝也是情理之中。他的眼底隱隱劃過一絲閃爍，“誰幹的？”

“還能有誰？！真特麽的邪性……”韋恩跳了起來。

韋恩的盤算是：項目失手的消息很快就會傳開，不過，畢竟是敗在高段位的手裏，此時，搶先讓人把內幕消息滲透出去，多少可以撈回點面子。

雖說林賽是個不太多言的人，可聊勝於無。

“行啦，不就是個項目，至於麽？”安迪不急不緩地盯了韋恩一眼，淡淡地打斷了他。

韋恩一楞，這可不是安迪的風格。若真不在乎，那她剛才……

“是啊，勝敗乃兵家常事，往後還能少了你的大項目？”林賽陪著笑，打了個圓場。

“不好意思，又讓你加班趕工了吧？”安迪顛了顛手裏的文件，目光停留在林賽臉上，“基本沒問題，我再核對下數據，稍後去找你。”

“那，我先出去了。”林賽點點頭，白凈秀氣的臉上竟泛出了一抹潮紅。

盯著悄然合攏的門，安迪隱去了臉上的笑意。

如果輸在實力上，她無話可講。但這次的敗北的確是有些蹊蹺。

參加這個項目競標的幾家公司都是能效行業裏的知名企業，也都是知根知底的老對手，各有各的優勢和路數。為了避免單純的價格競爭，大家心照不宣地都從技術優勢入手，揚己所長。幾輪較量之後，安迪團隊的方案是最後入圍“決賽”的兩家之一，而且占據一定優勢。“背靠背”的報價成為了此時制勝的關鍵。可他們的對手偏偏在最後一刻突然調整了技術方案，把一些輔助設備降低規格，將彌補措施算到了售後服務裏。合同總價壓下來，剛剛比他們的標底少了百分之一。

這個逆襲打得漂亮！

這個價差也巧得離奇！

從最初的震驚中冷靜下來，安迪已在心裏默默地把整個競標過程細細回顧了一遍。

現在看來，最大的可能就是標底被洩露出去了。那麽，是意外的失誤，還是有人故意為之？

“除了你們組裏的人，還有沒有別人知道標底？”安迪思忖著，坐回了椅子裏。

“沒有！標底一定下來，我就送印刷廠了。我怕夜長夢多。”韋恩搖搖頭。

韋恩不是沒想過標底洩露的可能，但他不敢說。因為這太像是為自己的失誤開脫，而且，這個指控也太嚴重了。

“查！我不相信這是巧合。想辦法查查印刷廠。”安迪把手裏的文件擲在桌子上，“這個項目的善後我來做。你親自去，悄悄查。”

“你是說……”韋恩慢慢站了起來，他明白了安迪的意圖，但還是覺得有些匪夷所思，“就算是從印刷廠走的消息，恐怕也查不到什麽實證，大不了以後不用這家了。”

“你就不想‘死’個明白？”安迪瞥了韋恩一眼，起身走到窗前，將目光又投向了窗外，“丟個項目沒什麽大不了，但是，我的人，不能出問題。”

望著安迪側立的身影，韋恩也沈默了。

她是他的上司，年輕到曾經讓他很有些不屑，但現在卻是真心誠服、敬佩的上司。

她也是很有魅力的女人。

精致白皙的臉龐在陽光的映襯下泛出釉瓷般柔和的光彩，松松盤起的法式發卷和纖長的脖頸為她平添了一絲高貴矜傲的氣韻，考究合體的銀灰色套裝更是將她高挑曼妙的身材襯托得玲瓏有致，幹練又性/感。

但就是這個讓他平日裏暗暗欽慕的身影，此刻，卻充滿了讓男人都為之動容的煞氣。

看到韋恩走了，麗蓮才悄悄走進來，將幾頁例行文件放到了辦公桌上。

“安大經理，又被你那個奇葩學長氣到了？”麗蓮乖巧地打量著安迪，嘆了口氣。

和安迪共事已經一年多了，能讓安迪有這個臉色的，除了那個人，她還不知道第二個。

“還不確定。不過，八成是他出的妖蛾子。”安迪低頭看著文件。

邵凱文。

心底劃過的名字讓安迪不禁皺起了眉。

盡管已經隱隱鎖定了原因，但她還有一個環節沒搞清楚。

或許，從內心裏，她還是希望這只是個巧合。

“人家都是學長罩住學妹，他倒好，總是兢兢業業地跟你作對！”把簽好字的文件抱在懷裏，麗蓮沒有出去的意思，她傾身向前，眨了眨眼，“這裏面，是不是有隱情啊？”

安迪一楞，她當然聽得出麗蓮的畫外音。

凱文的確是高安迪三屆的同專業學長，而且和安迪大學時的男朋友楚暉是最要好的哥們。不過，安迪總是看不慣他的做派，總覺得他太張狂。尤其是他看人時的神態，微低著頭挑起眼皮，桀驁中帶幾分邪氣，有些迷茫，又像有些挑釁。下意識裏，她覺得這是個應該避開的人。所以，對他一直是敬而遠之。

和楚暉分手後，凱文曾經回到學校找她，提出想和她交往。安迪在驚嚇之餘，果斷地拒絕了。她不想和他扯上任何關系。凱文倒也沒有糾纏，就這麽相安無事地過去了。

工作以後，安迪加入了一家跨國公司，和凱文服務的公司恰好是競爭對手，於是兩人又在商場上見了面，也就成了對手。這幾年來，沒少在爭項目的時候碰上，彼此間互有輸贏。

輸贏本來是商場上的常事，而且就經驗和資歷而言，凱文的確是前輩，安迪入行的時候，他就已經是經理了。但凱文把他隱忍已久的邪氣發揮得淋漓盡致，安迪有幾次也是中了他的陰損暗招。於是爭鬥就延伸到了商場之外。兩人互看不順眼，見了面，冷嘲熱諷，話裏夾槍帶棒，明爭暗鬥都是家常便飯，成了圈中公認的一對“仇家”。

“他是能懷揣‘隱情’的人麽？發情還差不多！這不又到季節了。”安迪沒好氣地瞪了麗蓮一眼，“誰讓我擋他的升職發財路呢？！”

“這倒也是！”麗蓮也被安迪說樂了，“那個美女律師已經出局一陣子，估計凱文又要蠢蠢欲動了……”

“你先給我動一動吧。”安迪連忙打斷了她。麗蓮這個“包打聽”的八卦版面要是點開了，那彈窗的鏈接速度可是安迪應付不了的。“幫我安排個部門周末活動，要室外的。近來大家都挺辛苦的，趁著春/光無限好，放松下，準備最後的沖刺。”

“包在我身上！下班前把計劃和預算報給你。”玩笑歸玩笑，一旦切換回工作模式，麗蓮的效率是從來不打折扣的。更何況這是她最擅長，也是最喜歡的任務之一。

“等一下！我下周的行程單剛修改了發給你，記得打出來。”安迪叫住正往外走的麗蓮。

“知道了。”麗蓮邊答邊走，忽然又停住了，“哎，你想不想知道公司裏是誰看你的行程單比看工資單還認真？這，算不算個有‘隱情’的啊？”

見她沒完沒了，安迪作勢要轟她出去，卻驀地心裏一動，“把我這兩個月的行程單都拿來，新舊都要！”

為了方便安排工作，安迪的行程單是公開的，提前放在麗蓮那裏，大家都可以查閱。

那個缺失的環節也許就在這裏！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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