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並肩(下)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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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襲的疲憊血絲,有挽回局面的堅定信念,好像還有出於個人的祈求。

拜托你們,把他救回來。

後者和其他組員如獲至寶地聚在一起研究起來,葉修又楞了一小會兒,才意識到自己在這裏暫時幫不上什麽忙,又看了藍河一眼,便緩緩退出實驗室,去清理自己的一身狼狽。

十分鐘之後,他穿著雖然被淋濕、但還算幹凈的備用衣物,重新回到實驗室的門口,推門的時候又有猶疑,想了想,從口袋摸出煙,靠在門外的墻上吞雲吐霧起來,一言不發。

桐城此刻已經雨過天晴,昨夜奔波輾轉留下的雨水、泥土的氣息似乎還徘徊在領口。回想起昨天下午,藍河帶著人離開駐地,還和自己有說有笑,說要從鎮子上帶點糖炒栗子或者其他什麽好吃的糕點回來。傍晚,見到喬一帆獨自返回,而後又查到了突如其來的變故。

現在想想,要是上級沒有下達增援桐城的命令呢?

答案無須猶疑,葉修也一定會趕過來,大不了就帶著自己的組員。這一次私自動用電臺,聯系重慶和上海方面的地下黨組織幫忙研究治療計劃,風險很大而且會受到處分。可他不會在乎處分,在軍統□□混了這麽久處分也沒少挨,只要他認定自己做的事有價值、有效果。

就這麽超負荷急行軍,一夜之間從蕪湖沖到這裏,還真是難以想象。出發時葉修不顧陶軒的阻攔,挑出了最精銳的一百人跟著他,作為先遣軍快速前進,其實那個時候陶軒的理由也沒錯,一路上隨時有可能和日軍遭遇,萬一遇到了日軍的大部隊,這一百人拿什麽和人家拼命?還不夠塞牙縫的。

可是那個時候的葉修,內心的著急恰好點燃了隱藏的自負,堅信即使一百人也可以和敵人遭遇時化險為夷。當然,潛臺詞或許是,誰攔著我我跟誰過不去。就這樣,大部隊跟著陶軒,正常速度前進,好在葉修的一百人先遣隊也沒有遇上強敵,只是在快到達目的地的時候消滅了一隊日軍的偵察兵。

歷經千辛萬苦,終於趕到,接下來的事對於不懂醫學的葉修來說,已經沒有努力的餘地了,只剩聽天由命。

饒是一貫上天入地孫悟空似的他,這會兒也擡頭望著晴回來的天,默默地拜托著他所知道的各路神仙佛祖。

再逢夜晚,平靜取代了性命攸關時刻的死寂。

藍河的生命體征總算平穩下來,只是燒還沒有退掉,仍處在危險期的昏迷中。

葉修白天帶著兵,和二十六集團軍的國軍將士一起擊退了日軍的外圍進攻,再一次阻止了包圍計劃,晚上回到駐地,扔下槍便來到了醫務室。

藍河沒有醒來,實屬意料之中。但他能看到他安然無恙的臉,聽到他平穩的呼吸和微弱的心跳,就覺得這一天的出生入死都值。

醫務組的人為他更換了新的點滴藥物,就出去為軍中的患者治療了。早上還忙忙碌碌的實驗室,現在只剩下葉修、藍河兩人,四下無聲。

微顯昏暗的燈光,似乎讓藍河的臉顯得不是那麽蒼白。葉修想起從前在軍校,藍河半夜為了不影響別人睡覺,總是用被子蒙著腦袋在裏面看書,看得困了,有的時候手電都忘記關了就那麽趴著睡了,他便輕手輕腳地拿走他手中的手電和書,幫他蓋好被子。

那個時候藍河睡夢中的臉,一半陷入枕頭,一半面對著他,讓他很想伸出手揉揉他的頭發。

還有當年在東北,痛失親人的藍河被自己帶回客棧,滿是眼淚的臉映著月光,就那樣閉著眼睛躺在床上。葉修只看了一眼,便打消了站起身趴在桌子上睡的念頭,一晚上握著他的手,直到第二天黎明降臨。

不論經歷什麽,他很想就這樣能夠一直陪伴他,從陽光下的笑到黑暗中閉著的眼。

現在依舊是這樣,用一己之力承擔了所有的藍河,安靜地躺在床上,生命猶待覆蘇。

葉修於四下無人之時,輕輕握住沒有紮著點滴的那只手,感受著微弱卻穩定的脈搏,知曉他還在他身邊。他用疲憊的雙眼,看著床上那張熟睡的臉,一如當初。

恍惚中,藍河覺得眼前有光。

他睜開眼,眼睛與站在床邊的葉修對上,似乎是還沒有徹底清醒,眨眼的瞬間還在回憶昨天的事。

葉修伸手揉揉他的頭發,“起床了藍河,身為班長晨跑不能遲到啊。”

哦對了,軍校每天清晨五點半要開始晨跑,今天自然不能例外。

他坐起身,捋了捋被葉修揉亂的頭發,穿好衣服跳下床,收拾了洗漱的器具,便上前打開了宿舍的門。

陽光放肆的沖進來,一時間有些晃眼。

藍河揉揉眼睛,再一睜開,卻是在客棧的木床上。

葉修像一只大狗熊一樣靠在床邊,自己的手還抓著他的手不放,感覺到自己醒了,他便擡起頭,似乎帶著一點嘲笑,取來桌子上的水。

“醒了?來把藥吃了。”

那是……父親喪期,昨夜剛剛結束家族的內鬥,送父親長眠於大地黃土。大雨瓢潑之際,一輛車停在自己身邊,車窗裏是葉修熟悉的臉。

世間總有風雪,亦有人願意千裏相伴。

他將帶著葉修手溫的藥送入口中,閉上眼睛仰頭喝下一杯尤熱的水。

似乎喝得有點猛了,前胸後背都在隱隱作痛。

他趕忙睜開眼,然而周遭一片黑暗,有個人氣喘籲籲地背著他正在狂奔。

他下意識喊出那個人的名字。

“終於醒了,別亂動,我們在撤退的路上。”

方才想起,他為了救陶軒,擋下了一顆□□的爆炸。失去意識的那一刻他隱約聽到葉修大喊他的名字,聲音是從未有過的驚恐和著急。

他暗自想笑,笑他們兩個現在被人追著跑,罕見的狼狽之態。前胸貼著葉修的後背,傳來他急促的心跳,又是一陣真實的感動。奈何身體狀況實在不好,他只清醒了一會兒,便再一次在葉修的背上睡著了。

漸漸地,疼痛開始減退,開始遠離身體,取而代之的是潺潺水聲,和眼皮上灑滿陽光的溫暖。

視線打開,是湛藍的天空,接著是葉修熟悉而略帶疲憊的笑。

“醒了啊,原來撤退的路不能走了,咱們換條路,去個安全的地方。”

而後他被扶著坐起來,靠在葉修懷裏,把一路的湖光綠意看了個夠,又不知不覺中安然睡去。

每一次醒來,心臟的位置都變得更加溫暖。想來這麽長時間的風雨悲歡,一直都是這樣一個人,在自己醒來的時候遞過來一個笑,告訴自己新的一段生命開始了,一切還在繼續。

不論他是迷失在失去至親的悲愴中,還是輾轉於槍炮□□的傷痛中。

總有這樣一個聲音,帶著他走出混沌的夜空,等待那一刻的天光乍破。

藍河。

他就是這樣說著自己的名字,即使有時嘴唇沒有張開,聲帶沒有震動,但他會緊握著自己的手,這樣的聲音就通過脈搏血液,敲響在心臟。

藍河。

他象征著太陽,會帶來無可替代的溫暖,自己需要做的,只是睜開眼睛。

寒冬過後的第一朵花開,對於大地的意義是什麽?

或許只有大地自己知道。

這一朵花會開得很慢,很艱難,在冰天雪地三四個月之後醒來,在被寒冷凍結的土地中重生,不得不用盡全力抓住每一分營養和水,供給自己的生命。

花葉會經歷尚且凜冽的寒風的洗禮,花苞會忍住孤獨的眼淚。它們明白不選擇盛開就意味著死亡,意味著和這個世界永別,所以它們會一寸一寸地努力,抓住每一分每一秒,付諸於生長和蘇醒。

一旦開放,就代表著春的到來,那一剎那的夢回醉暖,可以感動整個大地,帶給這個世界重生的希望。

就像藍河緩緩睜開自己的眼睛。

只有葉修能夠明白,這一瞬間是怎樣的感覺。

靈魂重歸於自己的體內,世界回歸了從前,一切都變得有了意義。

在經歷了恐懼、悲傷、離別、絕望之後,這種仍未失去的慶幸,簡直比自己忽而死去又醒來還要珍貴。那一刻對於葉修來說,愛恨榮辱都是擡腳就可以越過的坎,只要他活著,活在這個世界上,就是再好不過的事情。

他腦海裏閃過無數的鏡頭,在很多過往的歲月裏,藍河在自己的眼中、在自己的身邊醒來,在好夢之後微笑,在劫難之後堅持,在悲痛之後釋然。

當時他會想,藍河醒來的笑真好看,像一幅畫。現在他明白,他的每一次醒來,都是自己能得到的最好的禮物。他很想就這樣陪伴他一輩子,夜晚看他入睡,清晨看他醒來,與他微笑面對今後數十年的風雨起落。一直到暮雪白頭,他們再也舉不動槍,打不動架,還可以用僅剩的力氣提起嘴角的肌肉,微笑著一同沈睡,一同長眠不醒。

他想明白了所有,才有勇氣將自己從楞神的空洞中拽回來,擡起手擦掉藍河眼角的淚,張開口,發出有點沙啞的聲音。

“醒了啊……”

不覺,自己已淚流滿面。

三天三夜的心驚膽戰,終於以平安無事告終。治療方案的成功試驗,在這危急關頭挽救回了四百多人的生命,二十六集團軍的士氣也得以重新振作。有新四軍方面的協助,大家經歷了五天的輾轉奮戰,徹底粉碎了日軍企圖趁危包圍的計劃,桐城暫時轉危為安。

雙方接到不同的命令,國軍休整之後向武漢進軍增援,新四軍撤回蕪湖方向,在敵後與日軍開展游擊戰。

藍河稍有恢覆,就拒絕呆在原先的病房裏養尊處優,他的本職就是醫生,每天天一亮就起床給傷員看病包紮,經常忙到深夜才回來睡覺。

葉修攔不住他,便在沒有戰事的時候跟著他,幫他拿藥打針,儼然成了個得力的小助手。不過藍醫生有時候很不耐煩,這人狗腿一般形影不離,還不是不放心?真是小看人。

藍河這樣想著,就越發喜歡指使葉修,倒沒發現自己什麽時候這麽孩子脾氣。

“葉修幫我拿杯水來,我有點渴。”

“好嘞!”

“紗布快用完了,你去把換下來還能用的洗洗。”

“好嘞!”

“找副夾板來我要用,沒有就自己現做一副。”

“好嘞!”

還有手術的時候,藍河主刀,葉修也穿著白大褂在旁邊打下手。每次藍醫生手中的動作有停頓,仰起頭看看葉助手,這葉助手便用鑷子夾著棉球,為藍醫生擦掉額角的汗。

嗯……藍醫生想,總的來說,葉助手工作態度倒還挺積極,算了算了,由他跟著吧。

兩邊認識他們的人,看著平時叼著煙耀武揚威的葉修跟在藍河身後為人家馬首是瞻,都暗自笑了個夠。

葉修,你也有今天啊。

這樣朝夕相處的生活也挺好,只不過兩人白天忙的人仰馬翻,晚上回到醫務室找了沒人用的空床倒頭就睡,葉修那天打好了草稿、想在藍河醒來以後說的話,卻是一句也沒來得及說,一股腦地憋在肚子裏。

沒辦法,這裏總歸不是兒女情長的地方。葉修有時看著藍河忙碌的背影,看著他一邊用藥一邊和傷員聊天談笑,也會想想,或許從軍之前的藍河,在認真學習醫學的時候,也和千千萬萬的醫學者一樣,抱著濟世懸壺的志向而努力。現在他實現了,他可以用自己的醫術救回很多人,一定很高興。

自己又何必打斷他呢?反正來日方長。

果然,藍河的笑總是那麽好看。簡陋的醫務帳篷下,陽光不規律地穿過破洞或縫隙灑下,那張認真看著傷口的臉,那抹安慰傷員的笑,真如天使一般。

又是一天從早忙到晚。藍河在醫務室配完一份藥,李遠便敲開了門。

“組長,準備接收重慶電報了。”

“好的。”

藍河看了看身旁的葉修,跟著李遠回了行動組的臨時駐地。

葉修一個人無聊得很,便動手收拾收拾醫務室的藥品工具,省得第二天藍河來找。

誰料陶軒來了。

“葉修,你來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王山自以為,他掌握著糧食,便是身處最穩妥的位置。

所以他醒來發現自己不是在辦公室內間的床上,而是在糧食倉庫的頂層閣樓裏,手腳被牢牢捆著,還有兩個不明身份、看起來像是青幫的人端著槍看著他的時候,著實嚇了一跳。

他蠕動著肥胖的身體,湊到閣樓的小窗前,只往樓下看了一眼,就嚇得魂飛魄散。

魏琛和方世鏡將手下的青幫兄弟兵分兩路,一路趁著守衛糧倉的國軍休息,繳了他們的械,押到一起集中看守,另一路接管了倉庫,將倉庫裏的糧食免費發放給聚集在鄭州的難民。

為了避免哄搶,青幫弟兄們個個荷槍實彈,對於平民的震懾作用倒是比軍隊管用得多。這些災民流離失所,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糧食上,可他們畢竟不是是非不分的愚人,青幫這個角色,本就介於政府和平民之間,要說平日裏沒有幹過欺行霸市、殺人放火的勾當,說出來誰都不信。可是比起高高在上、卻只顧著撈錢貪汙的政府,老百姓寧可相信這回真的是青幫仗義相助。

那是他們畏懼的存在,但他們明白,這樣的存在絕對不是政府的同路人。

那麽與其坐等著被政府那幫貪贓枉法的人拖累死,還不如聽著青幫的指揮,先拿到救命的糧食。

局面得到控制,這在魏琛看來是意料之中。他這位兄弟,能力了得,卻也不是不擇手段的魔鬼,對於河南地界的平民百姓,多少還是有所庇佑的。

倉庫的糧食在發放之中,後方還有青幫從各家糧店贖回來的、通過黑市交易流失的糧食,再接著,還有從王石等人身上得到的貪汙款,也被青幫用來采購了糧食,一同發放。

消息很快傳到了鄭州國軍的大本營,手握重兵的師長甩下打報告的電話,憤怒不已地拽過來另外一臺內線電話,將聽筒放到耳邊。

可是一只陌生的手壓在了電話上。

這位師長沒了往日的威風,此時竟一動不動,握著聽筒的手顫抖不停。

因為他的腦後有一支槍在頂著。

黃少天將電話擺放回遠處,悠然地轉到劉皓的正面,微微一笑。

“你是不是打算策反藍河?”

“不是啊。”

“他很有能力,我看得出來,可若你不是想要策反他,對他的事這麽上心又是為什麽?”

“我們在軍校可是同學,出來又是出生入死過的戰友。照你這麽說,只要認識有能力的,就必須要策反人家?”

“不能嗎?”

“不能。”

“為什麽?”

“因為他不會來。”

“理由?”

“知遇、栽培之恩,還有他的戰友。”

“你知道這些理由都很牽強。”

“可是對於他來說很重要。還有一個原因,是因為他的父親。他留在那邊,是為了繼承他父親的遺願。”

“我知道,但凡你要是願意使一點手段,總有逼他過來、策反他的辦法。”

“那你就別想了,他不願意,我也不會動這種心思。”

陶軒很意外,這個計謀策劃一套一套的葉修,這個有時候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居然在藍河的問題上這麽果斷地拒絕了他。

要知道,葉修可是動過不少歪心思,給新四軍爭取了很多重慶政府的物資、武器和人才,只要他看中了,就很少有得不到的。可是藍河明顯在葉修眼中分量很重,是個很有才幹的人,為什麽葉修卻如此尊重他、護著他,什麽手段都不願意用呢?

從見到藍河的第一眼起,到任務合作,到藍河為救他而受傷,再到幾天前聽說藍河去了桐城、葉修很少見的慌亂的表情,陶軒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現在有機會親口問葉修,那麽在排除了多種猜想之後,最不可能的也就變成了可能。

“你不會是喜歡他吧?”

他索性直說,盤算著或許葉修會被這句話激得說出真實原因。

可是葉修一臉坦然,說出了他至今都不敢相信的一句話。

“那倒不是。”

葉修吸了一口手中的煙,而後吐出雲霧,好像內心釋然了很多。他擡起頭,目光和他對視,一刻都沒有偏差離開,仿佛宣誓入黨一樣認真。

“我愛他。”

猶如春雷驟響,驚醒了冬眠之中的萬物,也驚醒了沈睡的大地之心。

一瞬間堅冰破裂,百鳥飛向天空,萬花綻出新蕊。

深藏了很久很久的話終於得以見天日,心中的累累重負煙消雲散,唯有真摯的情感,是他站在這裏、說出這些的動力。

他在言出於口的那一刻,心裏便更加堅定,如似匪石,不可轉也。

沒錯,是愛,不是喜歡。他深信不疑。

藍河開心他會高興,藍河難過他會不痛快,藍河離開他會覺得孤獨,藍河受傷他會覺得害怕。這些情感在遇到藍河之前從未出現過,甚至在一開始,他也認為,這樣的關心和牽掛僅僅是因為戰友、朋友之間的情感。

但是在幾天前,看著躺在床上命懸一線的藍河,他忽然覺得,如果藍河就這樣睡過去了再也不會醒了,他的人生就好像要缺少一大塊似的。

然後在藍河醒來的那一刻,他嘗到了從未有過的失而覆得的幸福,他想明白了一切。

那是愛,是並肩時的默契的信任,是暗夜中支持他活下去的光,是想要廝守一生的欲念。

他願意愛他如生命,也只願意活在有他的世界裏。

“你想過後果嗎?”

“什麽後果?”

“身為一個黨員,你愛上了一個軍統特工。”

“我愛上誰犯法了麽?”

“你知道我說的意思!這在黨內不會被容忍!難道你忘記了當初的誓言了嗎?你忘記了要忠誠於黨了嗎?!”

談及信仰,不論是陶軒還是葉修,都不自覺地嚴肅了起來。

“我沒忘,也從未背叛。”

“可是你正在為了一個你愛的人背叛你的信仰!為了他,你連自己的信仰都不要了嗎?!”

“信仰生之於心便不會消失,但是藍河,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藍河。”

葉修自詡沒有在陶軒面前失態,但他明白自己的內心已經是洶湧波瀾。

陶軒的意思,再清楚明白不過。這樣的愛情,不會被世人所容,更不會被自己的黨所接受。這是在別人看來見不得光的愛情,一旦被公開,他在黨內的一切都會被葬送,甚至,他和藍河的性命都會不保。

他當然不會為了藍河投靠軍統,但他確實不能保證自己的黨、或是軍統的任何一方不會下手除掉他們,不論是從信仰、組織上,還是從他們講求的所謂的道義上。

這份愛情大白於天下的時候,或許就是他們告別這個世界的時候。

可他還是承認了。

“我可以為了我的信仰去死,這一點我毫不懷疑。但我只願意為了他而活著。”

愛就是愛。

是生還是死,愛都不會改變。

他葉修自小就是個冥頑不化的煞星,別人拗不過天的事,他很少乖乖認命。

即使站在他面前的陶軒,在他說出這句話之後就會朝他開一槍,他也不後悔說出這樣的話。

身為特工這麽多年,隱藏身份,逢場作戲,帶著面具行走在白天,生命永遠屬於黑夜。

他可以偽裝成和日本人勾結賺錢的富商,被千夫所指,他也可以隱姓埋名,成為黑暗中見不得人的一件武器,於無聲的夜行暗殺、盜竊之事。

可是此刻,他不會對陶軒說,“我不愛他,你搞錯了。”

這份感情別人承認與否、接受與否都不重要。

只要他們坦誠面對,他們就可以活在彼此的世界裏,活在陽光下。

這也是一種信仰。

“你愛他,可是你卻做不到坦誠面對他。”

陶軒用冷靜、甚至冷酷的語氣,說出了極少有的、能夠讓葉修心虛的話。

“當年是軍統內部暗殺了他的父親,你為了保護黨內潛伏在軍統的同志,卻告訴他是日本人所為。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你卻欺騙了他。”

葉修沈默。

他的沈默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在默認。

這的確是他愧對藍河的地方,即使後來黨內的同志調任別處,他親手殺了那兩個策劃暗殺的軍官。

可是這些藍河都不知道。

他在痛失親人的時候,感動於自己的相助,可是自己卻對他說了彌天大謊。他坦誠地在這裏承認他愛藍河,卻不敢在藍河面前坦白這件事。

有時候還真是矛盾。

站在門口的藍河淚如雨下,手中重慶命令行動組撤回南京的電報被攥得面目全非。

他覺得到這一刻,一切都可以畫上一個句號了。

他們相愛,卻不能相守。

他們相知,卻不能事事坦誠。

他不會為了葉修投靠□□,也不願葉修為了他葬送前程。

一切都清楚明了,可就是沒有兩全之法。

這句告白,這份愛,他期盼了很久,終於可以聽葉修親口說出來。

已經足夠,不可貪心。

他仰頭送回眼眶中的淚,推開葉修隔壁的門,消失在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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