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9章 停在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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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門的震顫忽然停住, 突如其來的沈寂之下,原本有些逼仄的走廊,瞬間顯得空

曠。

昆侖山脈本就苦寒,後山低窪處更是萬古冰封。一個人凡人很難在冰層中活下

來, 也很難在冰層中改變容顏。

但白霄不是凡人, 他如今是死是活?

丁海宴眼睛死盯著白霄,撲通一聲跪下了。鹿時清深吸一口氣,快步上前,想

要破開冰層, 看此刻的白霄到底如何。

可在經過丁海宴身側時,他的袍袖被大力拉拽。“鹿時清, 跪下。”

鹿時清止住腳步,怔怔道:“師兄?”

“跪下!”丁海宴疾言厲色, “他是師尊, 虛度幾十年, 你把禮數全忘了?”

往日丁海宴對白霄便是恭敬有加。他不但自己做得面面俱到,還要求其他弟子

也和他一樣, 鹿時清也不例外。好在鹿時清本就對白霄又敬又怕,只是偶爾才註意不

到,被他提醒。其他弟子就沒那麽幸運, 稍一不慎,立時便被警悟尺責打。

但鹿時清想不到,到了此刻丁海宴還是在意這些虛禮。

時間不等人,他不能再聽丁海宴的, 一把抽出袖子。待丁海宴惱怒地再要去拽

時,他一個閃身,已經來到石壁跟前。

丁海宴又氣又急,跪在原地呵斥:“鹿時清!你這是大不敬!”

鹿時清充耳不聞,用手指彈出一點靈力,投入石縫中。白色微光浮動,水滴大

小的光華繞著冰層滴溜溜轉,在試探著貼上了冰層之後,再也沒有動靜。

白霄依然眉垂目合,仿佛睡著了。

鹿時清的眼中,卻覆上一層薄霧。

丁海宴在他動用靈力試探時,已經閉口不言,屏息凝神地旁觀。此刻沒有人要

求他做什麽,鹿時清卻一下子跪倒在地,顫聲道:“不肖弟子鹿時清,叩拜師尊遺

容。”

丁海宴正在等鹿時清開口,卻猝不及防聽見這句。

他猛地站起來,沈聲道:“你說什麽?鹿時清……你剛剛嘴裏說的是什麽!”

鹿時清俯身叩拜,他卻一把將人拉起來,“回答我!”

鹿時清擡眼看他:“師尊已經仙逝。”

“你胡說!”丁海宴一把將他按在地上,“鹿時清,師尊待你不薄,你為何要

咒他!”

鹿時清強行壓下滿心悲痛,“師兄,我知道你敬重師尊,可這是事實。”

“不是!我不信!”丁海宴雙眼赤紅,提起拳頭就要朝鹿時清臉上打。可拳頭

還未落下,他就已經咬起牙齒,另一只手把人推開。“師尊面前我不想失態,你滾

吧,我不想再看見你。”

鹿時清當然不可能聽他的,默默在腦海中確認著極樂界入口的位置。但他駭然

發現,那位置,正與白霄站立之處重疊。

這太奇怪了。

極樂界入口,為何會在昆侖太虛頂當年劫難的源頭上。一直神隱在外的白霄,又為何死在了這裏?

他站起來,正要再往前一探究竟。丁海宴卻先他一步走到白霄面前,直接把手

貼在冰層上,“弟子來看您了師尊,您沒事的對不對?您能聽見弟子的話,對不

對?”

鹿時清一語不發地等在一旁,他知道丁海宴很快就會被現實痛擊,比他說什麽

都管用。

果然丁海宴得不到回應,又焦急的重覆一遍,白霄仍是毫無動靜。丁海宴終於

急了,拿手拍打冰層,“師尊!您睜開眼睛看看!我是廣容啊!”

鹿時清微微一嘆,終於走到他身側,“師兄,你如今該相信了吧?”

“不信!”丁海宴歇斯底裏起來,拍打冰層的手也越發用力。一下一下,響聲

清晰,聽著都疼,仿佛那手不是血肉做的。

但丁海宴終究是血肉之軀,幾下之後他的手便見了血,斑駁地沾在冰層上,就

像是白霄流了血淚。

鹿時清沈聲道:“師兄,你此刻所為,不也是對師尊的大不敬麽?”

丁海宴渾身一震,怔怔的看著血跡斑斑的冰層,下一刻,像是一下子失去了所

有力氣,登時跌坐在地。

他那向來只會瞪人的雙眼,居然破天荒地流下淚來。

鹿時清不應該驚訝,因為對面是白霄的屍體,丁海宴哭一哭也沒什麽。可鹿時

清還是驚住了,因為丁海宴居然慘兮兮地笑起來。然後就聽見他說:“師尊沒有騙弟

子……您說喜歡昆侖靜謐之地,您果然來了。”

鹿時清楞了楞,“師兄,是師尊告訴你,他要來的?”

丁海宴點頭,又搖頭。“師尊沒說要來,他只是在飛升之前的幾天,喚我談

心,隨口提及幾處喜歡的景觀。但他即將飛升,無緣再去……誰料,竟然……”

鹿時清細細品味這話,驚訝地望著丁海宴,“難道師兄是因為師尊說喜歡昆

侖,才跑來的?”

“不然為何而來?”丁海宴冷冷道,“你的來意難道不是這個?還帶著顧星

逢,你存心給師尊添堵!”

鹿時清沈默片刻,“我不是……師尊從未告訴過我,他喜歡什麽。”

丁海宴眉心動了動,“師尊沒和你說過?那你來此何故?”

他又開始咄咄逼人,鹿時清只得將極樂卷軸之事和他匆匆說一遍,並叮囑

道:“師兄,就算你不喜歡我,可這是師尊畢生追尋的秘密,請你別再阻攔我。”

丁海宴沈默了很久,才算點頭。

鹿時清放下心來,卻聽丁海宴又問:“所以,你和師尊都是長生界的人。師尊

沒有和你明說什麽,是你自己憑借蛛絲馬跡挖出的真相?”

“是。”

丁海宴眨了下眼,回頭望著冰層中的白霄,忽然欣喜地笑出聲來,把鹿時清嚇

了一跳。“師兄笑什麽?”

丁海宴卻沒理會他,對著白霄重新跪好,重重磕頭,眼中再次流下淚,“師尊在上,弟子明白了。弟子自認成了廢物,

不能接管掌門之位,這些年就算擔任海樓峰主一職,卻還是耿耿於懷。弟子承認嫉妒

鹿時清,他被師尊撫養長大,又霸占了暖月臺……但如今弟子才知道,師尊撫養他,

不過是因為他是師尊的故交之子。師尊也從未與之推心置腹,只有弟子……只有弟子

是不一樣的!”

丁海宴語無倫次的說著,起身想去擦拭白霄面部冰層的血跡。可他卻驚異地輕

呼一聲,“師尊!”

鹿時清連忙湊過來,但見那血跡明明被冰寒所凝。可血跡周圍的冰層,卻肉眼

可見地慢慢融化,仿佛那血跡是烈火一般。

丁海宴狂喜:“我就說師尊沒有死!他必然是聽見了我的聲音!”

隨著冰層漸漸消融,白霄完完本本地出現在二人面前。但他仍然沒有動靜,保

持著先前的姿態,一片死寂。

但一個二人都十分熟悉的聲音,卻從這具屍體上傳出,在狹窄的石道中回蕩開

來。

“凡人之血與仙人之氣,便是開啟的契機。時至今日,終於有人找到此處

來。”

那聲音不緊不慢,說話的人像是過慣了閑雲野鶴般的日子。

丁海宴和鹿時清齊齊脫口而出:“師尊!”

丁海宴欣喜若狂,伸手就要去抓白霄的袖子,可刺痛指尖的冰寒讓他一顆心都

涼了個透徹。

那聲音還在繼續,仿佛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倘若有人聽見這番話,說明紅塵界已遭大劫……而聽到這話的人,十有□□,

便是我的弟子,青崖。”

鹿時清躬身抱拳,沒有再應聲。他知道,這個聲音是早就留存下來的。即便回

答,說的人也聽不見了。

“就算不是青崖,我也權當是青崖,全盤托出……我本是長生界的扶慧尊者,因

故來到紅塵界,並撫養摯友之子,取名時清,號為青崖。青崖純善,我有意苛待也無

法使其轉移本性,只得作罷。我到紅塵界,一為青崖,二為極樂卷軸。長生界盛傳極

樂界中可安享長生極樂,並有神秘卷軸繪其方位。我與摯友鹿淵一致認為,尋到此

處,長生界或可不受修羅界牽制,也無需侵擾紅塵界。然而摯友因故隕落,其妻靜晗

將尋到的半張極樂卷軸贈我。我孤身一人,修補一生,最終完善。”

這話中所述,和鹿潛口中所言幾乎不差。

鹿時清聽見丁海宴喃喃道:“師尊大限之前,竟然全是在叮囑鹿時清?”

鹿時清顧不上他此刻的心情,嘆了口氣,繼續聽。

“不久,我察覺河洛靜地竟是長生界人,為防暴露身份,我假借飛升逃遁。並

將極樂卷軸的影響灌入青崖神識中,開啟之法,青崖必已知曉。此後,我在紅塵界四

處游蕩,終於找到了極樂界入口。然而我秘密回到長生界,卻發現故人皆已不在。又在戒備森嚴的長生界蹉跎數十年,我終

於回到紅塵界。卻見青崖在海中垂死,體內魂魄竟所剩不多。我情急之下施法保其性

命,強令顧星逢留守榮枯泉,暫壓幽冥仙的秘密。一切聽天由命,我只望長生界入侵

之前,提早尋到極樂界。卻不料,我途徑中原時,被留在河洛靜地的長生界人察覺,

向我索要極樂卷軸。我與其交戰,又殃及路邊安歇的客商……只望他們沒有活口,或

不曾聽到只言片語,不至於再連累家人好友……”

鹿時清聽到此處,猛然想起宋靈琪的曾經提過“極樂”二字。在程肅滅門之

時,她又再次拋出“極樂卷軸”,引得長生界起疑,最終將百裏塢所有活口屠戮殆

盡。

白霄的願望,終是落空了。

“為避免長生界跟蹤,我又蟄伏數年,方才來到此間。然而令我始料未及的

是,我打開這所謂入口之後,見到的並非是傳說中的極樂之境。而是……一望無際的

死氣。”

“極樂卷軸上記載的極樂界竟然……是死界。”

鹿時清一下子就瞪大雙眼,“怎麽可能!”

死界對於紅塵界而言,是傳說中的存在。就算親眼所見,它也是在陰天域……怎

麽會和紅塵界扯上關系?

白霄說到這裏,頓了片刻,才繼續道:“是否覺得匪夷所思?我也不信,可死

氣噴薄而出,令我措手不及。我只得拼盡全力壓制死氣,缺口越來越大,對抗之時,

牽動昆侖地脈,引得山崩地裂……紅塵界人不識死氣,只當是劇烈地震。太虛頂弟子

前來牽制,盡數被死氣吞噬。最終,我暫時封住入口,逃出此間。舉目所見,卻是太

虛頂滿目瘡痍,屍橫遍野。是我一時魯莽,害了數以萬計人的性命。”

鹿時清才意識到,原本平淡的講述,已經是隨著時間的推移變得格外沈重。

原來太虛頂的滅頂之災,竟是因為白霄打開了“極樂界”入口,葉子鳴也是在

那時變成了孤兒。鹿時清發出一聲嘆息,繼續往下聽。

“畢生的追尋,竟是這個結果。我無法接受,再次回到長生界。這回,我暗中

尋訪極樂卷軸的來由。最終發現,這言論是從數百年前流傳開來的,在金天域一個家

族的廚子口中。在我威逼之下,那垂垂老矣的廚子終於交代。他是聽紅塵界最早飛升

的一個修士的慫恿,將這個說辭拿去討主子歡心。那廚子說,修士的名字叫歸海

君……他早已成為達官貴人的盤中美餐,而這傳說卻在長生界流轉至今,何其諷刺。

我想,以靜晗的過人智慧,她有很大可能已經知道極樂卷軸的真相。但她屢次為卷軸

美言,甚至還說動了我……紅塵界,幸虧我不與之為敵。”

鹿時清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整件事情聽下來,他和白霄想的一樣,“何其諷刺”。

幸虧,也幸運,他是紅塵界人。

“我終於在這入口破開之前趕回來,用自己的仙身,再次封住死界……而我,也

將死去。但死氣流動不絕,死界入口既已打開,便會有被死氣再次沖開的一天……青

崖吾徒,一切都是為師之過,若你有破解之法,望你拯救紅塵界。”

“我拯救紅塵界……”鹿時清絕望地搖頭。

就連白霄都無法辦到的事,他又有什麽辦法?

死氣是流動的,他總不能強行制止吧?他沒這個能力。

紅塵界腹背受敵,難道……真的走到了末路?

最後的最後,白霄說道:“青崖,若此時面前真的是你,為師還有一私事相

求。請你照顧好廣容,這是為師在紅塵界唯一的掛念,千萬,感謝……”

面如死灰的丁海宴聽到這裏,突然擡起頭來,眼中像是瞬間燃起一盞燈。

“師尊!您果然記掛弟子!”丁海宴一下子站起來,但立馬又跪回去,他激動

地渾身發抖,顫巍巍地湊過去,終於抱住了白霄的腿,“弟子感謝師尊……其實,青

崖把我照顧的很好,其實是……是弟子沒有做好。”

鹿時清渾身一震,“師兄,你……你沒說笑吧?”

丁海宴說他的好話,這震撼程度,簡直堪比他知道極樂界就是死界。

丁海宴正要說什麽,忽然臉色一變,看向鹿時清身後。鹿時清連忙回身,只見

距他一丈之遙的空地上,多出了五六個白衣人。

狹窄的通道立時被填滿,二人連退路都沒有。

“無涯尊者吩咐,極樂卷軸在你身上。”為首的白衣人朝鹿時清伸出手,“交

出來。”

鹿時清眉心皺起,正待開口,忽然丁海宴冷冷地嚷起來:“鹿時清,你真是陰

險!”

鹿時清不解,看向丁海宴,“師兄,你說什麽?”

丁海宴惡狠狠道:“你知道極樂卷軸會引來殺身之禍,所以你放在了我身上!

我不上你的當!”他對白衣人道:“你們不是要極樂卷軸麽?來,我給你們。”

鹿時清似乎明白了丁海宴的用意,慌忙搖頭:“不不,極樂卷軸不在他身上,

你們聽我說,根本沒有極樂界!”

白衣人瞇起眼:“他的話三分可疑,你的話卻一絲都不能信,一個紅塵界人聲

稱極樂界,天大的笑話。”

丁海宴哼道:“他就是在說謊,不想讓你們得到極樂卷軸罷了。你們看,這可

是長生界的扶慧尊者!”

白衣人一楞,隨著丁海宴的指引,隔空望向丁海宴背後靜立的屍體。

所有白衣人楞住了。由於白霄的模樣與在長生界時完全不同,他們也不敢確

定。

鹿時清忙道:“他不是!你們趕快走!師兄你到底要做什麽?”

丁海宴完全不理他,沖著白衣人招手,“你可以自己來看,我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紅塵界人,根本耍不出什麽花招。”

白衣人沈吟:“的確……這都是長生界的機密,你一個凡人如何知曉,非常可

疑。”

鹿時清見他舉步而來,情急之下趕緊去拉丁海宴,卻被丁海宴一把推開。而後

剩下的幾個白衣人將鹿時清團團按住,鹿時清拼盡全力掙紮,卻始終沖不開包圍圈。

為首的那個則是來到丁海宴跟前,伸手:“拿來。”

丁海宴見他距離已經足夠近,不動聲色道,“我沒放在身上。”

白衣人面色驟冷,“你消遣我?”

“怎麽敢?”丁海宴站起來,指著白霄的屍身,“我剛才藏在扶慧尊者的屍體

上了,我這就拿。”

他說著,就去挪動這幅屍身。可還沒碰到,就被白衣人揮開,“別耍伎倆,我

自己來。”

丁海宴重重栽在布滿冰殼的地面上,摔得骨頭都快散了,可他只是輕輕皺了下

眉,然後露出一絲詭異的笑。

白衣人一把將白霄的屍身拎起來,正待翻動他身上,忽然發現這屍身非常輕。

他連忙轉過來看,只見屍體的整個脊背都空了。他是長生界的高手,立時便摸出了這

屍體上的封印。

加了如此強勁的封印,卻還是被蠶食成這樣,這屍體擋住的,莫不是……

等他驚恐地睜大雙眼時,為時已晚。濃重的死氣彌漫而來,鉆入他的口鼻。他

猝不及防,渾身肌肉被死氣腐蝕,迅速萎縮。待他的同伴察覺不對紛紛看過來時,他

已經軟軟地倒在地上,渾身幹癟,儼然成了一張神仙皮。

而丁海宴將白霄的屍身抱在懷中,緊緊摟著,有意無意擋住了死氣。“青崖快

走!”

鹿時清趁著白衣人們還在發冷,一咬牙,積攢全部的力氣打出一掌。不為打傷

他們,將其推向已經被死氣密布入口處就足夠了。

不負所望,白衣人們齊齊跌倒在他們死去的同伴身前,還不待爬起來便開始萎

縮。無論最終有沒有掙紮出死氣的範圍內,他們最後都成了神仙皮。

而死氣終於繞過白霄的屍身,向丁海宴聚攏而來。

鹿時清趕緊招手:“師兄,快走啊!”

丁海宴目光飄忽,看看鹿時清,抑或是鹿時清背後的出口。又收回來,落在了

白霄近在咫尺的“睡顏”上。

“不曾想過,有朝一日我能抱住師尊。”丁海宴臉上浮出一抹微笑,是真真正

正的,不含任何意味的純粹微笑,“這樣下去,就夠了。”

他的身體也開始萎縮,但他也沒有再往外去。在鹿時清焦急的呼喚聲中,他將

白霄的屍身以原本的姿態重新堵回原處。之後,再不撒手。

“師兄!”隔著死氣,鹿時清再也看不見裏面的情形,他的眼中流下淚來。

可以確信,丁海宴再也走不出來了。

他的師兄和他的師尊,未能在活著時見到最後一面,卻以這種牽強的姿態,永

遠留在了同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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