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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聖主說來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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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星逢十五歲時正式回到天鏡峰, 鹿時清格外疼惜這個飽受欺淩的徒孫,一度不顧裴戾反對, 用屏風在自己房中分出一個側間,供顧星逢居住,方便隨時照看。

然而才一年多,顧星逢便單獨要了一間房,搬出去自己住了。當時給的理由是:已經老大不小, 不適合再和師祖同住一屋。

由於二人平素相處和洽, 顧星逢在鹿時清跟前,雖然依然寡言少語,悶不做聲,表情卻明顯是輕松緩和的。鹿時清知道這孩子依賴自己, 且自己與他從未有過齟齬, 便沒有懷疑, 很痛快地挑了一間敞亮大房給他住。

但只有顧星逢知道,搬出去其實另有原因。

鹿時清於七夕那日撿到他, 從此七月七日便是他的生辰。而十六歲那年生辰之後,顧星逢總會在夢中看到一些陌生又詭譎的場面。有時是漫天亂舞的雪變成了一群人,有時是千山覆雪的壯麗景觀。間或還有支離破碎的肢體,扔得漫山遍野, 把他從夢中驚醒。

每逢噩夢,鹿時清都會過來關切地詢問。少年時的顧星逢,認為被噩夢嚇醒很丟臉,嘴硬不肯說。漸漸地, 他又覺得這些都不是夢。

那些畫面聲音太過真實,又太過深刻。雖然摸不著,卻仿佛無數條繩索,牢牢綁在他身上。

越來越多的夢境積攢,甚至能串聯起來。十八歲之後,顧星逢於睡夢中,身上會不知不覺冒出冰霜,就連炎天暑日時也不是如此。顧星逢也愈發堅信,自己並不是紅塵界的人,而是來自萬裏、甚至千萬裏之外的……萬妖界。

可他在紅塵界長大,和此間的人們一樣,只將萬妖界當成傳說中的所在。人言萬妖界中妖孽橫行,與幽冥界的鬼魅、修羅界的魔物一般,為紅塵界厭棄。甚至紅塵界中的凡人誤入邪路淪為妖修,都會被人人得而誅之。

就連鹿時清,都曾經玩笑著告誡過他:“星星,天黑別亂跑,當心被妖怪抓去了。”

當時顧星逢還覺得鹿時清小看他,都十幾歲的大孩子了,竟拿這種幼稚的言語嚇唬他。然而,在意識到自己是妖以後,這句話便像一根刺,釘在了他的心頭。

如果鹿時清發現他是妖,比那些妖修還要可怖,會不會毫不猶豫的除掉他?

畢竟這些修士們,平素個個悲天憫人,遇到邪門歪道卻是毫不手軟。

顧星逢牢牢捂住自己身上的秘密,越發沈默寡言。滄海一境的同門各自有志,或飛升長生界成仙、或雲游四海除魔衛道、或資成為門派中流砥柱。

唯有他例外。他只想有朝一日,將身上背負的一切全都解決掉。也許到那時,他才能真正做回自己,瀟灑輕松。

這也正是他不能回應鹿時清的原因。

如今鹿時清身死,他雖是為了尋找鹿時清的魂魄而來,可仇人從天而降,他焉能坐視不理?

此刻他的視野中,那個穿素白長袍的人,正端坐在雲端上,被兵士層層圍住,接受幽冥界眾人的隆重迎接。其容貌清雅,氣質冷冽,姿態穿著更是一絲不茍,像是冰雪雕琢出的一個神靈。

顧星逢眸色微沈。

在他人生的第一個噩夢裏,出現的便是此人。

飛雪鋪天蓋地,淺淡的血跡到處都是。那穿金甲禦龍者將整片雪山屠殺殆盡後,此人緩緩從冰雪中走出,面無表情地看了眾多同族的屍體一眼,對兇手道了一聲謝。

顧星逢還在沈吟,忽然被拍了一下。他回過神,看向胭脂鬼:“何事?”

胭脂鬼捂著嘴道:“這聖主如此派頭,看來不好對付。高人,若我們計劃大功告成,你可不能千萬食言。”

顧星逢淡淡道:“待大功告成,我便

撤去咒術,決不食言。”

胭脂鬼深吸一口氣,似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旁邊裴戾瞧見,不禁奇道:“如此神秘,你們兩個又背著我商量什麽計劃了?”

胭脂鬼嫣然一笑,答道:“怎會,還是那個救人的計劃。”

雲頭降下,雲端觸地,邊緣看護的金甲兵士們紛紛跪下。但見這些兵士們雖然穿著統一,長相卻參差不齊。有些全是人形,並無異樣,有些卻能一眼看出來頭。耳朵高高翹起的是兔子精、綠發糙皮的是樹精,最邊緣那個士兵,更是將長長的蛇尾巴垂在地上。

顧星逢註意到,那聖主所在的座位在高臺之上,其下有十層臺階,旁邊盤著一條通身銀白的小龍,約有水桶粗,長三丈有餘。這個年齡應該已經可以化形了,脖子上卻束縛了一副烏黑項圈,連著沈重的鐵鏈。

聖主從座椅上站起,身上披著的銀色大氅落在原地。他一步步從臺階走下,待足尖即將接觸柔軟的雲團時,那白龍支起脖頸,龍頭恰好放置在他的腳下。

聖主便站在了龍頭之上。白龍將身體延展,慢慢移動到雲團邊緣,而後將頭低垂。聖主輕輕一越,穩穩落地,拍了拍泛著磷光的龍角後,轉身舉步而來。

顧星逢率先迎上去,拱手道:“聖主大駕光臨,我父王已經恭候多時。”

禮遇本已經十分隆重,西山王的嫡子又親自接待,可聖主仿佛視而不見,也似乎沒看見顧星逢這個人。甚至因顧星逢的出現擋了他的道,他還微微皺了眉。隨後他錯了一下身子,直接從顧星逢身側越過。

西山王呵斥的聲音傳出來:“幹擾聖主前行,還不退下。”

聖主獨自踏進府門,他帶來的兵士卻沒有離開,只是隨著雲團升在半空裏,虎視眈眈地望著地面的一切。一有風吹草動,他們絕對會瞬間沖下來保護自己的主子。

顧星逢往後退了一步,“聖主恕罪。”

裴戾推他一把:“別楞著,人都進去了。”

顧星逢盯著聖主那個孤高的背影看了片刻,邁步跟上。胭脂鬼和裴戾隨即往裏進,其餘下人和官吏也低著頭畢恭畢敬地跟在後面。

胭脂鬼也在審視那聖主,咕噥著:“看起來是個狠角色,長得倒是好看,就是看起來又冷又硬,不好相處。”

裴戾指了指一臉冰冷的顧星逢,嗤道:“比他還不好相處?”

“那不一樣。”胭脂鬼道,“高人的冷,是對什麽都避之千裏,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這位卻不然,他的冷太尖銳,眼角眉梢都像是帶著刀刃,就好像你不招惹他,他都得尋你的不是。”

裴戾挑眉:“如此說來,攤上這麽個貨色,你以後的日子不好過。”

胭脂鬼哼了一聲,“這可不一定。”

“怎麽?你有本事和他搶男人?”裴戾好笑。

胭脂鬼神秘地眨眨眼,道:“我才不和他搶男人。”

不多時來到正殿前,其餘人等守在外面,作為“一等丫鬟”的裴戾也在門前停下,只有顧星逢和胭脂鬼通過了斬魂刃。此時聖主已經坐在了最上首的位置,西山王的黑影從正中央飄下來,由於躬身的緣故,他的身形比往日矮了不少。

聖主不起身也不回禮,只是審視著西山王道:“你曾被九溪王打壞身形,豈有此理。”

西山王沈聲道:“九溪王欺人太甚,的確是豈有此理,謝聖主關心。”

聖主眉心微蹙,“我指的是你。”

西山王楞了楞:“……聖主此言何意?”

“你也算是幽冥界一方霸主,被打壞身形,多年過去,竟不見半點覆原。”西山王擡了下手,桌面上精心擺放的茶盞

隨之往相反方向彈開半尺,茶香飄溢,“真是沒用。”

西山王雖是四位幽冥王中實力最弱的,在自己地盤上卻是殺伐決斷,唯我獨尊。如今被這位萬妖界的聖主,上來就是一通貶損,面子上十分掛不住。但他有求於人,不得不忍了。

“聖主說的是,這些年修為的確是懈怠了。”

聖主眉眼低垂,沒有再說話的意思。西山王等了片刻,主動打破僵局,吩咐胭脂鬼和顧星逢:“你兩個坐吧。”

他二人應了一聲,自然而然選在聖主附近的位置,但還未落座,那聖主頭也不擡地道:“坐下首。”

“是,聖主。”胭脂鬼唯唯諾諾,避開一個座位。

聖主卻道:“再往下。”

胭脂鬼便有些疑惑:“聖主大人,這些座椅都沒有人坐,您為何……”

“等下便有了。”聖主淡淡道。

這下輪到西山王疑惑了:“難道,聖主還帶了其他人?”

聖主只應了一聲:“嗯。”

他遠道而來,在西山王的府中做客,卻仿佛是回自己家。身為東道主的西山王等人,倒像是門口乞討的叫花子。

此時,忽然聽見外面一聲戰戰兢兢的通稟,“啟稟王爺,九溪王、漢平王、雲京王駕臨!”

聲音傳入殿中,除了聖主微微頷首外,其餘三人俱是變了臉色。

西山王連忙詢問聖主:“敢問聖主,不過是你我兩家的家事,為何要叫他們三個過來?”

聖主擡起眼瞼,盯著西山王:“若只為此事,我何至於親自來一趟?”

“可是聖主事先……”

一聲哂笑打斷了西山王的話,“事先不說,還不是為了低調行事?”

三個人影大喇喇走入門口,其中一人雙手高舉,暗紅色光華化作繩索,將門上高懸的斬魂刃牢牢捆住。斬魂刃居然紋絲不動,像是碼得整整齊齊的燒火棍。

顧星逢剛看見這三人,濃重的死氣便撲面而來,若非他有避靈珠和青霄鬼魂魄護體,此刻必然睜不開眼。

聖主依然坐著未動,“修羅界傳來消息,說長生界已經有所行動,讓我等兩界提早準備。為防對長生界打草驚蛇,我才以代萬妖王迎親為名,親自前來與爾等商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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