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部 風入松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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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死去,甚至可能將病氣過給他。

我本以為他會連忙將我推開,誰知,他只是先楞了楞,隨後慘淡的笑了。

“朕有心悸病,也隨時可能死去。”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後來,我親眼見證了他發病的過程。

那是非常駭人的事情。

他不斷的喘息,不能被移動,我只能遠遠的看著,他蒼白的臉色讓我莫名其妙的想起某種花瓣,那種冰冷的,卻極易碎裂的花朵,也許是雪花吧。

宮人們忙來忙去卻不敢發出一點聲響。

我在想,或許此時此刻他的靈魂已經開始徘徊,稍有不慎,便會抽身而去。

然而令人覺得奇怪的是,自從和他在一起後,我的病似乎神奇的好了許多,很少咳嗽和呻吟,我竟然越來越健康起來。

也許,是愛情的緣故吧。

我知道,盡管我如此努力的愛著他,卻不過是他填堵歲月空白的一個口袋。

再後來,我漸漸知道了他的一些事情,原來他愛的人是柳伶。

全天下的人都為之震驚,只有我並沒有那麽激動。

這本是件很合理的事情,我真有點懷疑,連我這樣生長在最世俗的骯臟縫隙裏的伶人都深刻懂得的道理,為什麽讓那麽多飽讀詩書身經百戰的政客們覺得倉惶。

後來我才知道,這是因為所有人對陛下都懷有私心,他們都希望事情朝有利於自己的方向發展,只要事與願違,便深深的難以理解。

我搖頭苦笑,每當這個時候,陛下都會隨著我淡淡的笑著。

仿佛我們說的是別人的事情,我心痛的看著他微垂的眉眼,為什麽我只是個男伶,或許我也可以為他做點什麽。

我們用很多的時間來享受彼此的情欲,這是我今生最快樂的一段日子。

外面的傳聞並不對,陛下不是冷淡的人。只是,他太想要保護所有人,以至於將自己忘記。

我是男伶,不可能為他生兒育女,因此,我得到了他的女人們應該的到的東西。

也因此而成為了他的莫逆之交。

其實,愛情從來就不曾簡單,它不僅僅是肉體的吸引,當遇到真正相知的戀人,一切都變得無所不能。

我們也是知己。

另一種界限下的知己。你如果太世俗,是不會明白的。

我親眼見證了陛下在政治上的雄才偉略,他是個寬容且果決的人。

當時,我很明顯的背叛了霍光,將他的陰謀委婉的告訴了劉弗陵。

令我驚訝的是,他什麽都沒說。

也許,在當時的情勢下,搬倒霍光還不是時候。

於是,他將所有的力量集中在鏟除上官桀這件事上。

因此,在某種程度上,他和霍光達成了短暫的一致。

這段和平,為對付上官家族帶來了時間和機會。

令我懷疑的事情是,他到底有沒有想過要對付霍光。

我試探的告誡過他,霍光為了不讓他親政甚至想到了利用我來接近他,使得他得了個專寵男伶的壞名聲。這是需要還擊的。

而他,竟然說,這些事固然不能漠視,然而,卻不是他要做的。

那一瞬間我十分仿徨。

不是他需要做的,難道還有別人?

後來,我驚訝的發現,他竟然命人織造火浣錦。

那天,我憤怒的沖進他的寢宮,要求他明確的告訴我,他到底在謀算著什麽。

要知道,我是發誓要用生命來跟隨和護衛他的人啊,他怎麽可以對我隱瞞。

他沈默了好久,然後向我坦白了他的意圖。

原來,他要在甘泉宮制造一次大火,造成被燒死的假象。

我驚恐的瞪大眼睛。

“之後呢?”

我發現自己的聲音在不斷的顫抖。

我怕他說出的話,仍舊被他輕而易舉的說了出來。

“然後,浪跡天涯,四海為家。”

我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一下子癱軟在地。

他要拋棄我們,拋棄所有的人。

他俯身在我身旁,將我輕輕的擁入懷裏。

為什麽在這樣的時候,他還能若無其事的安慰他人,要面臨熊熊大火的人是他啊!

我忽然間意識到了什麽。

“你走不了,除非他們找到屍體。”

他終於楞在那裏。

是啊,他謀劃的不錯,可是宮裏的人絕不是廢物,他們必須找到能證明陛下駕崩的證據才有可能將他的死訊公諸於世,否則,必然群龍無首,朝綱大亂。

他的眼裏,頓時卷起無邊無際的悲哀,那深痛的悲哀一下子將我淹沒。

他在用生命甚至名譽保全著所有的人,卻在唯一一次為自己著想時被現實駁回。

他舉起手臂,將頭埋了下去。

我終於知道,其實,男伶也是可以為陛下分憂的。

請允許我最後一次使用我的身體。

我拉著他來到門口的一從杜鵑那裏。

當時,那花已經謝了,只留下一樹的濃碧。

我微笑著看著那棵杜鵑樹。

“在我的家鄉也有這樣的植物,如果它盛開時,陛下一定要去看。”

“在哪裏?”他若有所思的問道。

“夜郎國,且蘭縣。”

我根本不可能活到老死,說不定在哪個清晨或者夜裏便會悄然停止呼吸,我的病讓我今朝有酒,夜夜笙歌。碰見陛下是我今生最大的幸福和榮耀,為了他而結束本該短暫的性命,是件令我覺得值得的事情。

起初他並不同意,我們因此而發生了激烈的爭吵。

不過當面對我不斷咳出的鮮血時,他終於還是不再言語了。

我告訴他,我不想絕望卑微的死在病榻之上。

那天,我穿上龍袍,發覺自己還真的與他身形相似。

接著,熊熊的大火燃起。

我微笑著坐在那裏,誰都不會知道,那些血是假的,是我為了逼迫陛下同意不得已而為之。

我是最好的表演者,我自豪的望著夜空的方向。

火已經遮蓋了我全部的視線,我的眼前仿佛盛開了一片無垠的杜鵑花,妖嬈艷麗擁擠不堪的向我湧來。

我身出手去,將她們攏進懷裏。

那溫暖的感覺,讓我覺得無比的幸福和榮耀。

我,某個歷史截面裏,不為人知的男伶。被所有人忽略遺忘。然而,我知道,有一個人,他會用畢生的時間來懷念和追憶我。在這場大火的洗禮下,我變成了可以和柳伶同等的人物,成為了他記憶裏永恒的傷。

我相信,來年春暖時,他必然會奔赴且蘭,因為,那裏有滿山的紅杜鵑,那如同接天連日的大火一般,熊熊點燃山野的,只屬於黃少原的,火紅杜鵑。

金尊冷 劉徇(一)

我不止一次的爬上墻頭,在那裏,偷偷窺視一個女子。

別以為我是被她的美貌打動,她是長安家喻戶曉的醜女。

讓我做盡幼稚勾當的,是她面前飄飄蕩蕩的面紗。它讓我找到一種茫茫人海中同病相憐的感觸,總是能觸及我內心深處最柔軟的那個部位。

因為我也是個必須經營面具的人,這是誰也不知道的秘密。

我的童年過得支離破碎。

一開始在魯國,後來又輾轉到了長安。可是不管到了哪裏,我的身份都顯得十分尷尬。人們總是盡量避免和我在正式場合碰面,因為大家都不知道該如何稱呼我。

他們總是互相對視一下,然後慌忙垂下頭去。

含糊其辭的說一聲,公子。

是啊,我一直是個公子。

穿著華麗的衣服,穿行在最繁華的街市,可是,我是哪門子的公子?人家出來都能說出個出身門第,而我呢,只能潦草的說我是魯世子的弟弟。

我的身份實在是多餘和敏感。

來自魯國,稱呼劉晙是哥哥,然而我早就知道,我並不是劉封任何妻妾所生的孩子。她們總是對我避之不及,連撫養我長大的梁姬,也就是晙的母親,都不準我叫她母親。

從那些女子驚慌的眼神裏,我知道,我根本就是個負擔。然而能令魯王宮的人覺得負擔,我的身世到底是怎麽樣的呢?

第一個和我說起父母的人,是魯王劉慶忌。

那是我隨他來到長安以後。

我們為了天子的大婚而來。

然而,就在我有些玩的膩了想回魯國時,他跟我說了這樣一件事。

他說,病已,你不能跟我們回去了,你不屬於魯王宮。

那時,我也就八九歲的樣子。

聽他這樣說,我忙點頭說,我早就知道了。魯王宮那麽多人,他們都不承認自己是我的母親,所以我猜測自己是他們撿來的孩子。

聽了我的話,劉慶忌緩緩的嘆了口氣。

他說,病已,你的真正父母太高貴。我們只能替他們養育你,卻沒有膽量,也沒有資格來讓你喊我們爹娘。這不符合規矩。

我不解的看著他,然後,他簡單扼要的和我說了我的身世。

原來,我的父親是太子劉據的嫡子劉進,征和二年,我母親王翁須在牢獄裏生下了我,不久就連同衛太子一門被斬首。當時政局動蕩,劉徹陷入殺子的自責之中,對後來的事情不太關註。恰好有邴吉和田丞相等衛皇後的人加以救助,我終於存活了下來。雖然當時已不再追查太子餘黨,不過仍舊無人敢收留我。後來田丞相竟然帶著我趕到了魯國,在那裏,我得到了一個容身之所。

見我楞在那裏,劉慶忌有些哽咽。

他說,衛皇後生前積德,也許,我就是積善後的餘慶。

那時候,我不懂得什麽積善和餘慶。我只知道,我竟然是太子的後人。

然而,那個太子卻因為叛亂而被殺,禍及整個母系家族。被歷史上稱之為戾太子。

那時候我雖然不大,卻也懂得,追封一個人時使用“戾”,證明此人曾經做過不可原諒的錯事。

經過一陣發楞後,我嚎啕大哭。

還不如是個撿來的孩子,還不如是個罪犯的孩子。為什麽偏偏是這樣。

後來的日子裏,我的父親劉進和爺爺劉據,被我認定為恥辱。

這也成為我游俠長安的誘因。

讓我真正開始徹底放棄自己的,是陛下的詔書。

半個月後,魯王要回去了。

然而,宮裏送來了詔書。

它向全天下公開了我的身份,並且將我的名字寫進宗冊,我認祖歸宗了。成為名副其實的皇室貴族。然而,陛下並沒有給我任何的爵位和封地。而且命魯王孫劉晙與我一同留在長安。

晙告訴我,我還沒有到受封的年齡。

我點點頭。默默而忐忑的接受了這個不爭的事實。

後來我混跡長安,等待著那遙不可及的爵位和封地。

我的朋友中有一個叫張彭祖的人,他的爺爺是漢武帝時期著名的酷吏張湯,父親是掖庭獄張賀。

張彭祖總是一副弱不禁風讓你小覷的樣子,實際上他極有智謀,聰明的很。

在多年的交往中,我們建立了深厚的友情,這友情有點江湖的味道,總是伴著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豪情。

我本是個擅長騎射的人,然而,來到長安後沒有了這樣的機會,不得不改練長劍,結果,我發現長劍雖然灑脫流暢,可是打鬥起來花架子太多並不能速戰速決,我是個講究實戰且追求速度的人,因而我叫彭祖找找長安哪裏有好的鑄劍師傅。

那天,彭祖興高采烈的來找我。說是找到了一位隱居多年的高人。

我十分高興,跟著他,一直來到長安城南郊數十裏的深處。

那是一片繁茂的森林。

真是難以想象,在這種地方還有人生存。

我們翻閱了幾條小河和一座小山,才終於找到了那位高人的住處。

一座不大的破敗茅屋,門卻緊緊關著。

我們等在外面,大概在傍晚的時候,那人才從山裏回來。

七旬上下,滿頭銀發,臉面極黑,不過身板倒是非常硬朗。

我很禮貌的和他說明了自己的來意。

他擡眼看了看我。

這一擡眼間,我發現他的左眼已經瞎掉了,吐露著紅白的皮肉,讓人觸目驚心。

他看著我先是楞了楞,然後上下打量起來。我被他看的有些不自然。

若是換做個年輕男子這樣看我,我早就喝罵他了。可對於老人和女人,我是格外寬容的。

不多時,他點了點頭。

用沙啞的聲音問我,可是要打造袖劍。

我覺得奇怪,忙點頭說是。

他淡淡的笑了。

竟然將我們帶到他院子裏的一棵大榕樹下。

我和彭祖都覺得奇怪,卻也不敢多說,只楞楞的看著他將土地刨開,裏面竟然露出一個已經被榕樹根纏裹的看不出面目的黑色東西。

他轉過頭來,神秘的看著我。

“將此物帶回去,剝去外殼後拿給我。”

說完,走回屋內不再出來了。

我和彭祖面面相覷。

回到長安城,彭祖不斷的埋怨自己,說不該帶我去找他,這個人明顯是個瘋子,恐怕也不見得真會制劍。

我摩挲著那塊被樹根包裹成繭狀的東西,依照重量來看,此物內核應該是金屬的。

我恍然大悟。

快步如飛的回到了家裏。

那時候,我們還沒有搬到尚冠裏。晙也還沒有奔赴戰場。

見我拿著這個東西,他也很奇怪。

誰知,我和他無論用刀砍,還是用劍割,那些根須,竟然堅如磐鐵一般毫無反應。

這讓所有人驚訝萬分。

張彭祖更是幾乎驚叫,說一定是老人對此物下了蠱。

我回憶了一下,那老人的確似乎滇南人打扮,然而,他又怎麽會隨便對陌生人下蠱呢。我不信那些玄而又玄的東西。

晚上,彭祖走了。

我一個人坐在燈下,那東西好像一個蓄勢待發的活物,雖然一動不動,卻總是令我著慌。我必須馬上將它弄開。

忽然間,一個念頭閃過。

五行術數是當時極為流行的東西,這東西在樹下埋藏了多年,上面包裹的應該是樹根,這是屬木的,那麽火是不是可以克制它呢。

於是,我在院子裏燃起一堆火。

晙披衣出來,先是覺得有些可笑,後來倒也覺得有些道理。

於是,我們一起將它扔進火堆裏。

當再次將它取出後,我們驚奇的發現那些樹根上竟然多了許多細小的裂痕。我們十分驚喜,忙用手去摳,卻不料燙的很,而且仍舊如鐵一般堅硬。

再後來,晙回屋去了,我一個人坐在石階上,手捧著那個巨大的木繭發呆。

也不知過了多久,天空忽然飄起雨來。

我一動不動的坐在雨裏,竟然有些氣憤。

為什麽我要做什麽事都那麽難,我的生活仿佛被堵住的洪水,本來激情昂揚雄渾激蕩,卻不得不被擠壓變形,沿著狹窄的河道,一點一點的爬行而過。

我痛恨這樣的自己。

於是,我憤怒的將手中的木繭摔了出去。

只聽見“噗”的一聲響。

那繭竟然炸開了。

望著眼前的景象,我驚呆了。那雨霧彌漫的水簾裏,繭狀的根須已經斷裂成無數的小段,破碎了一地。

裏面露出了一段青綠色的東西,仿佛琉璃一般光亮。

我忙俯身去看。

那東西先前的光極為耀眼和璀璨,漸漸的,隨著雨水滴落在上面,竟然越來越淡,最後,終於回歸成了一片蒼勁的灰色。

我確信,剛才看到了光。

綠色的光。

將它拾起後,才發現,地上那些根須碎末竟然如鐵屑一般堅硬。

原來是年長日久,金屬與樹根結合在一起,發生了難以想象的融和,我忙俯身看手裏的那塊金屬。

青灰色的家夥,觸手之處皆是冰寒的涼氣,隱隱有種透骨的威勢。

我欣喜若狂,定然是那火和雨起了共同的作用。

第二天一早,我沒有找彭祖,只身一人去了南郊密林。

老人剛剛起床,正準備進山打柴。

見我一臉喜色,他點了點頭。

就這樣,我擁有了一件絕世寶器。

記得當老人完成最後的工序時,擡頭問我。

“給它取個名字。”

我想了想,正色問道:“老先生如何稱呼?”

他笑了笑。

“毛貴。”

我還記得,當時他的臉被爐火映的紅彤彤的,一道道汗順著蒼老的皮膚留下,那瞎掉的眼睛顯得很猙獰。可是我喜歡這樣的老人,他像個穿越時間的人,有著令人欽佩的滄桑和尊嚴。

我點了點頭。

“我的劍,就叫毛貴。”

就這樣,毛貴二字,被用纂書刻在了劍柄上。

極細小蒼勁。

金尊冷 劉徇(二)

後來,老人告訴我,這塊金屬叫木鐵石。我十分疑惑,到底是木,是鐵還是石頭呢。

老人說,這東西是他年輕的時候從昆侖山帶回來的。是極為稀有的鑄劍材料,只是多年未遇見有緣人。

它本身是種金屬,不過長時間埋在地下會吸引樹根過來包裹它,待到樹根將它包住後,金屬便向外擴張,與其結為一體,吸收植物體內的日月靈氣。漸漸的,那靈氣會形成湧動在礦石內部的一種琉璃色的光芒,實際上,便是一種看得見的殺氣。

我這才恍然大悟,那殺氣,我見過的。

就是那天晚上雨水裏面閃過的琉璃之光。

原來殺氣是這樣的。

其實,它很美。

我這樣對自己說著。

老人卻咧嘴笑了。

對我來說,它代表著特別的意義。本來,我想永遠將它留在身邊,甚至準備帶到棺材裏的,可是後來,我還是將它送了人,送給了姜浪萍。是他改變了我的生活。

我是歷史上唯一受過牢獄之苦的帝王,不過和高祖劉邦一樣,我也曾是一名地道的混混。

我知道,連晙都覺得不可思議,我怎麽會變成整日裏飛雞走狗的游俠。

實際上,在長安的日子裏我雖然什麽都不缺,卻過的十分不快樂。

一切,還要從我十六歲那年的一起毆鬥說起。

那時候,我還是很正派的一個少年,只是天性喜歡交友,所以經常和一些朋友出去游玩。

那天在長安街頭遇見了幾個少年,他們飛揚跋扈,硬是逼著一個窮孩子給他們當馬騎。我十分氣憤,沖上去和他們理論。後來,竟然演變成了一場戰鬥,打的十分兇狠,我們和對方都有人受傷。

我情急之下拔出毛貴來要往上沖。

不料彭祖卻一把拉住我。

他說,你瘋了,知道對方的頭是誰嗎?那人是霍光的小兒子霍雲。

不說霍雲到還罷了,一提我更生氣。

我等了十六年的爵位和封地遲遲不到,空有一身皇室血統又有何用。可是霍家子弟仗著自己有輔政大臣的父親,竟然時常在長安城為非作歹。

那時候,霍光的權勢基本已經達到可以敵國的程度了。

於是,我不顧一切的沖向霍雲。

霍雲是個菜包子,不到幾個回合便倒在我的毛貴之下。

看著倒在血泊中的霍雲我並沒有畏懼,我只覺得精神振奮鬥志昂揚。

霍雲的跟班們見到這種狀況,忙四下逃散了。

正在我沈浸在英雄的雲端時,張彭祖適時的提醒了我。

他說,快跑吧,你要倒黴了。

後來,我們沿著長安的大街逃竄。

然而,誰都知道,我就是劉病已,戾太子劉據的孫子,沒有爵位和封地的名義貴族。

那件事情鬧的很大。張賀,就是掖庭令張賀,帶著我跪在霍府門前負荊請罪。

那時候,晙已經去了戰場,邴吉也去戍邊,他們都離開了我,只把我交給張賀,據說,他曾經是我爺爺的家臣。

我跪在霍光的家門口,眼裏卻仿佛要噴出火焰一般。

我憑什麽要向他們低頭,明明錯的是他們。

然而,霍家的大門始終沒有開過。我們像兩條快要被曬幹的魚,我看見張賀不斷滴落的汗水,心裏竟又升起莫名其妙的悲慟。

事情並沒有這樣過去。

其實霍雲並沒有死,他只是受傷,受了非常嚴重的傷。廢了一條手臂。

後來,據說上林苑的樹倒了,樹葉似乎被螞蟻咬了很多小洞,好事的人發現,那小洞可以連成字,竟然是,病已立。

我本來是個無足輕重的人物,所以,努力的學習著如何讓自己更加出類拔萃,我希望能如我的祖先和兄弟們一樣,從陛下那裏獲得我該有的封地和爵位。可是,當得知這個消息後,我才明白自己的處境有多麽的兇險,我是只徘徊在明處的兔子,獵人們都隱藏在我看不見的暗處,時刻準備著對我張弓拔弩,只要有一處紕漏,便有可能萬劫不覆。

為了這件事情,晙甚至特地還朝。

就在我以為死定了的時候,劉弗陵竟然下詔書說我是被人冤枉的。

我逃過了一劫,卻已不敢再妄動了。

我終於知道我的毛貴不能輕易出鞘,如果沒有充分的準備,必然傾塌的,會是我的世界。

於是,我成了浪跡長安的混混劉病已。

整日裏逛窯子喝大酒。

呼朋喝友看似莽夫一般渾渾噩噩的荒廢著自己的青春。

是的,我要盡快的將自己荒廢掉。

讓所有人對我放心,讓他們覺得我是個不足以掛齒的小人物。

我學會了隱藏鋒芒,這是幾乎用性命交換的人生經驗。

就這樣,我戴上了第一張面具。

不去伸張正義,不去顯露才華,我只是個漠視道德和世俗的混子,在長安城裏,我們這種人有個很好聽的名稱,游俠。

做游俠的日子也是很快樂的,我可以竭盡所能的浪蕩,這種張揚是以頹廢的自我放棄為基調的,因而,眾多的權貴都樂於去接受,並且樂得看熱鬧。

我仍舊會打架,不過盡撿一些無關緊要的軟柿子去捏,盡量避免與那些如上官桀和霍光,桑弘羊之類權臣的子弟們沖突。

不過,也好像因為我曾經將霍光的兒子廢掉,他們竟然也都不太敢跟我真刀真槍的硬幹,基本上也就都以我主動放低姿態而收場。

這些紈絝子弟,只要你給他們點臺階下,他們是不太敢和我這種亡命徒硬拼的,可是,實際上這個時候,我已經學會了理智和冷靜,打架也要看對手,惹不起的主,我會將他們拉攏成為朋友。

於是,後來,我的朋友裏,竟然也有金日蟬的兒子們。不過,上官家和霍家,我還是主動的回避的。

此時此刻,我已經有了初步的政治嗅覺。

這些家族太過興旺,已經飛到巔峰的鳥,是不會飛再高了,接下來的,只要不掉下來,就是萬幸。

而且,隨著這兩大家族權力的膨大,開始了內部的沖突。

街頭時常能看見霍家和上官家的人發生口角,甚至大打出手的事情。

這並不是好兆頭,我知道,他們的好日子不遠了。

老百姓也十分痛恨這兩個家族。仗勢欺人的惡棍,即便披上華麗的外衣,也仍舊是惡棍。這一點老百姓看的最為清楚。

金尊冷 劉徇(三)

我時常行走在各大酒樓,賭場,窯子,甚至是官員家族的宴請上。

只不過,我的話比較少,我喜歡聽,聽到了一些事情後,再故作含糊的笑笑。反正已經沒人註意我了,在他們眼裏,我也是惡棍,混混,或者說,是如其他人一樣的,長安城的紈絝。

我身邊的朋友形形色色,有江湖俠士,有正義的文人,也有齷齪的官員,更有徹底的貴公子。

不過,張彭祖永遠都是最特別的一個。

我跟他說,跟我混沒出息。

他卻神秘的笑笑。

然後告訴我,你這是大隱隱於市。

我給他一拳。

他從不還手。

“你知道嗎?陛下的身子不好。”

他湊上來幸災樂禍的說著。

我厭惡的看了他一眼。類似的難聽話我聽了很多。雖然我也恨劉弗陵,恨他搶了我爺爺的王位,甚至恨他將我扣留在長安。但是,我終究不能算是小人。

張彭祖的意思我很清楚。

可是我告訴他,我永遠都只是個游俠混混。

我知道,陛下將我留在長安是怕哪個諸侯以我為借口揭竿而起,這個世道,誰會真正將心掏給對方,一切不過是因為利益罷了。當要推翻君王的時候,我便是最好的借口。而長安是他的地盤,在這裏,沒有其他諸侯敢來,我便成了他眼皮底下的螞蟻,隨時可以控制。將晙留下,是為了牽制魯國,魯國地大物博,且兵力雄厚,是長安最好的屏障和後援。說到底,晙不過是陪著我做了大漢朝的人質。

想到這個,我便會覺得對不起晙。

他是為了我才被囚禁的,雖然他從不提及此事,然而,這份恩德,我該如何報答。

我時常面對著渭水河而立。

那洶湧而去的河水,就像是我的心潮,永遠沒有平覆的一天。

和自然相比,人是何其的渺小和脆弱,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便有可能牽連出一系列的變故,最終,將一部分人成就,將另一部分人葬送。

就好像當年被抓的陽陵俠盜朱世安,他的一封告密信,本來只希望將公孫丞相拉下馬,卻不料,最終受害最深的,竟然是我的父親和爺爺。

冰冷的河水,泛著青黑的顏色。

仿佛歷史的長河,不斷的奔流翻滾。

沈浮中,將我的心事一重重的淹沒。

在這樣的日子裏,我聲名狼藉,只有倚翠樓的姑娘們樂意見到我,旁人家的女兒,總是對我避之不及。

也許,在世人的眼裏,我真的成了無惡不作的壞蛋,甚至是隨時可能壞人名節的惡棍。

我的確有過太多的女人,因而,對於女人我從不覺得新鮮。

唯獨那個,我搬去尚冠裏後,出現在我生命裏的女子。

我作為一個著名的混混,在街巷裏時常遇見她。

可是,她卻從不曾回過頭來,也許,是我的惡名嚇壞了她。

她總是目不斜視的從我身邊走過。

身上帶著一種冷冷的香。

再後來,我幹脆爬上院墻,看見她坐在那裏,一筆一筆的勾畫著什麽。

原來她是一名畫師的女兒。

也許是她的面紗讓我產生了興趣。

那塊布,雖然叫紗羅,實際上,卻是一點不透的。

她到是死心塌地的要將面孔掩起來。

可越是這樣,我越想看看她的臉。

這件事情,後來成了我一直追尋的問題。

她的身子很婀娜,其實並不亞於倚翠樓裏最好的姑娘,只是她太喜歡穿白衣了,讓我不敢有輕易走近她的想法。

那白色的,樣式簡單的深衣,沒有半點花飾。就像一道天然的屏障,將像我這樣的男人阻擋在外。

後來我才得知,她比我要年長一些,至於她到底多大,我卻永遠沒有機會知道。

她的話很少,以至於在後來的日子裏,想要回憶她的聲音都變的十分的困難。以至於在我的記憶裏,她漸漸變成了一團白色的影,發著微微的光。像西域進貢的和田玉一般,永遠都是那麽遙不可及,卻自顧自的美麗著。

可是,就在我為了這個垂紗女子日益遐想的時候,她竟然嫁給了別人,那個少府的都水長商譽。

知道這件事情,是因為那天我去了倚翠樓。

看見一個英俊的年輕人正在舞劍。

他醉的十分厲害。

然而,長劍,我頗為忌憚的長劍,在他的手裏,竟然舞動的那麽飄逸灑脫。

於是,我駐足看了好一會。

直到一個男子闖進來阻止了他。

後來我摟著一個姑娘離去。

無意間,聽人說起,此人叫商譽,陛下賜婚明日便要迎娶杜飛華為妻。

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令我有些無措。

我皺著眉頭,放下了手裏的酒杯。

杜飛華就是那垂紗的女子。為什麽事情會發展的如此之快。

然而,我已經不是往日那個沖動行事的正義少年。

陛下賜婚,我無法幹涉,那是最正式不可侵犯的婚姻。

我呆了好久。

直到那姑娘用手推我,才恍然間醒悟過來。

那天晚上,我喝了好多酒,然後昏天暗地的睡去。那姑娘掃興的推門出去。

誰也沒看見,我痛苦的抱著被子,蜷縮在帳子裏的一幕。

那是我今生最齷齪不堪的時刻。

然而,從那時起,面對杜飛華的我,就總是這個樣子。這根本就成了我無法左右的事情。

終於,我還是熬到了第二天早上,約上了張彭祖,我們攔住了杜飛華的送親隊。

我要求看看她的樣貌。

那時候,我真有種訣別的感覺,女人出嫁後,自然不可能再被我輕易看見,他的丈夫定然不會允許別的男人流連在妻子身旁。

於是,我只想讓自己記住她的臉,盡管傳聞中說她十分醜陋,可是那婀娜的身子和顧盼神飛的眼睛都讓我不相信這些話,即便是真的,我也要知道,我心裏一直不敢輕視的女子,到底是個什麽樣子。

總要留下個形象,讓我懷念吧。我不是個肯於輕易放棄的人。

誰知,她仍舊戴著面紗。即便在出嫁的日子裏。

我的心頓時沈了下去。

那面紗,成為一道越不過去的壁壘,阻隔了我的殷勤。

我不得不退了下去。然後,故作鎮定的帶著兄弟們去吃花酒。

我不能讓他們看出我的不快,要知道,我可是個混混,長安城著名的無賴惡棍。

如果杜飛華或者商家為了這件事情來為難我,那我也認了。

可是,事情竟然真的沒有了下文。

我魯莽粗俗的出現被他們忽略掉了。

這讓我明白了,杜飛華根本沒把我當回事,而商家也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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