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部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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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對面的杜飛華。

杜飛華卻似旁若無人一般,只管坐著,也不起身。

那紫衣男子也不介意,俯身過去,仔細打量著她。

片刻,皺著眉頭擡起頭來。

“我們住在隔壁,沒想到今日竟是杜老爺的大日子。”說罷。起身來到靈前,深深叩拜。

晙也來到近前,對飛華緩聲說道:“你父親生前與我爺爺是至交,我也該替爺爺上柱清香。”說罷,也叩拜了一般。

杜展屏見來了兩個英俊的年輕人,尤其是晙,眉目硬朗,透著一股穩健的英氣,頓時整了整頭發,嬌滴滴的說道:“原來是晙哥哥,我叫杜展屏,日後還請多多照顧我們。”

誰知,晙也不看她,只冷哼一聲。

“這宅子似乎一直就只住著杜大小姐一個人,我怎麽從未見過你們。”

常喜頓時一楞,杜展屏也尷尬的不知所謂。

子硯嘆著氣,扯了扯母親的衣袖。

“魯世子難得來拜祭父親,我們先告退吧。”說著,他扯著母親和妹妹怏怏的離去了。

點絳唇 雁燕無心(十)

劉病已走在前面。晙跟在他的身後,二人一前一後回到屋裏。

“哥哥也該娶親了吧!”病已撓了撓頭,笑嘻嘻的說道。

晙楞了一下。

“什麽?”他問道。似乎沒有聽清。

“娶親,娶媳婦!”病已從地上跳起來,眸子裏透著旺盛的精力。

晙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我為陛下鞍前馬後,哪裏有這個心思。倒是你,也快弱冠了,趕緊收收心,多讀些書,練練武,免得日後被人笑話。”他淡淡的說著,看也不看病已一眼。

誰知病已越發精神,拉著他的衣角,笑嘻嘻的說道:“那個被打了一巴掌的小妮子不錯,挺機靈的!”說著,朝晙擠著眼睛。

“我沒看見。”晙愛理不理,伸手解下腰間的佩劍,從案上拿起一摞竹簡。

“你都有二十六七歲了吧,怎麽這樣不解風情,老大不小的還不趕緊娶房媳婦,日後魯國的王位傳給誰啊!”劉病已翻身仰倒在晙的床榻之上,來回翻滾。

晙聞言擡起頭來,這些年,自己馬革裹屍,手中從未離開過兵刃,手刃敵人固然是男兒本色,但想到女子,卻有些無措。

“晙,說起這個,你就不如我了。我整日在倚翠樓,女人我到是見得多了。改日我帶你去見識見識,別跟個木偶人似的。”病已歪著頭,笑瞇瞇的看著晙。

說起女人,晙真的沒什麽概念,似乎若不是病已的提醒,自己都沒有發現這個世界上還有異性存在。

“我要睡了,明日還要入宮。”說著,他將病已趕了出去。

未央宮中,張燈結彩。

今日是上官皇後的生辰。

劉病已跟在晙的身後,不時東張西望。他雖然不是第一次入宮,但卻也不如晙這般司空見慣。

壽宴在建章宮舉行。

正月已過,快接近二月中旬,天氣開始轉暖。

太液池面的冰開始變薄,一些宮人小心翼翼的清理著上面的殘雪。

“小皇帝可真是會享受。”劉病已喃喃自語。卻忘了,自己還不如劉弗陵大。

建章宮的後院,有一片梅花,粉白的顏色,清新素雅。遠遠的,便能聞見陣陣濃郁的梅香。

來到殿內,只覺得暖融融的,宮人已經將暖爐端來,眾人都在等著陛下和皇後。

劉病已趁機打量著。

只見一個身穿深粉色曲裾長袍的女子,粉白的臉上帶著愜意的微笑,時不時的朝晙這邊看來。

他冷哼一聲,暗自鄙夷。

周嫣從晙進殿的一刻起,便牢牢的盯著他,而晙卻並沒有發覺。

不多時,劉弗陵攜著上官皇後來到殿前。眾人忙躬身見禮。

上官燕羞赧的笑著。

即便知道只是做做樣子,她仍然很滿足,扶著他的手臂,上官燕的心,也忽的飛了起來。

她仍舊在為劉弗陵開著宮門。然而,卻已不再妄想什麽。似乎,那敞開的宮門,是她每天必須做的事情,當形成習慣,一切都是那麽順其自然的發生。

鄂邑來了,只朝眾人點點頭,便俯身坐在一旁,最近她的話出奇的少。

殿外,上官桀手裏拿著一只黃色的紙包。

“記住,放在陛下的茶裏。”一個小宮女瑟瑟的接了過去。

劉弗陵懨懨的看著眼前的歌舞,他不是不喜歡藝術,他實在是厭倦了這樣的鶯鶯燕燕。每個女人都在他的面前極盡能事,每個男人,都盡力的顯示著自己的剛猛有力。他們都想從他這裏得到權力或是地位,而自己卻始終控制在霍光等人的手裏不得施展。

他茫然註視著眼前的人們。

卻漸漸的感覺喉頭滾過一絲絲熱浪。

“陛下,您怎麽了?”周嫣失聲道。

只見劉弗陵的額頭已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雙目微紅,竟似醉酒一般。

身後的綠衣宮女,不斷的顫抖著。

“啪。”的一聲,手裏的玉壺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她面色蒼白,瑟瑟的雙唇,模糊不清的請求贖罪。

上官燕忙起身上前。

“你是新人,不懂得照顧陛下,快下去吧,找你們管事宮女來。”說著,她俯下身子。

“陛下可是不舒服?”

誰知,還沒等她說完,周嫣已經俯身過來。伸手扶住弗陵的手臂。

“既然是不舒服,還是回去休息吧。”說著,便要拉著他離席。

這時,上官桀拂袖而起。

“周婕妤,還是讓皇後陪同陛下吧。”說著,他目露精光,將周嫣攝的一凜。

劉弗陵已覺得胸口狂跳,卻不似心悸發作。竟覺得身體內,一道道熱浪由丹田向上襲來。他俯下身去,推開眾人,上官燕忙跟了上去。

晙剛欲起身,卻被病已拉住。

“哥哥不要擾了人家的好事。”他似笑非笑,目送著陛下遠去。

晙不明所以,轉眼看著身邊的人,卻覺得這小子越發的詭計多端起來。

此時,上官桀卻高舉兕觥,朗聲吩咐倒酒。

霍光只垂首不語。

劉弗陵在上官燕的攙扶下輾轉來到配殿休息。上官燕只覺得與心悸病不同,卻也說不出哪裏不同。他渾身熱氣蒸騰,似乎眼神也有些恍惚。

“快給陛下取些水來。”她吩咐著巧智。

巧智哪敢怠慢,忙轉身離去。

“朕,想獨自呆著,你先去吧。”劉弗陵已經意識到有些不對,雙手已汗濕。

“陛下怎麽了?”一個綠色的身影飄了進來,手裏捧著一只玉碗。

“這裏是玉露。”說著,她已經傾身來到近前,卻被劉弗陵通紅的面色嚇了一跳。

“給朕出去!”劉弗陵望著上官燕怒吼道。

上官燕忙轉身退了出去。

劉弗陵撐起身子,抓起柳伶的手。柳伶一驚,只覺得陛下的手,好似火炭一般。還沒來得及反抗,便被劉弗陵抱入懷中。劉弗陵也不說話,只如咆哮的野獸,一瞬間便噴湧出駭人的熱氣,柳伶手裏的玉碗翻倒在地。

點絳唇 雁燕無心(十一)

殿外,鼓樂齊鳴。

上官燕猶疑的站在回廊下,進退兩難。她明明知道屋子裏正在發生什麽,卻不敢去阻止。雖然是皇後,可陛下不喜歡他,他寧肯要一個年紀不小的宮女,卻把自己推到了門外。她緩緩的跌坐在石階上。

她徹底的失敗了。

巧智捧著茶碗遠遠的跑了過來。

“等等,不要進去!”上官燕喝住了她。

當鄂邑來到門口時,上官燕顯得極為慌張。

“你在這裏做什麽?”鄂邑冷冷的說道。

她早就開始討厭這個女子,醜陋且懦弱的像一堆爛泥。

上官燕支吾著,不知該如何回答。只搶身擋在鄂邑的面前。

她冷哼一聲。

“虧了上官桀還為你鋪路。”她鄙夷的瞪了上官燕一眼,伸手將她推到一旁,挺身而入。

大門被推開。

陽光刺入屋內。

這是配殿,並不大。只供人休息之用。

因而,所有人都看到了這樣一幕。

劉弗陵,年輕的君王,俯身抱住懷裏的女子。那女子上衣淩亂,只能看見一雙驚恐的眼。

她雪白的臂膀露在外面,在寒冬的日光中,顯得那麽不真實。

鄂邑狠狠的盯住躲在劉弗陵懷中的女子。

“賤人!”

劉弗陵用龍袍披在她的身上,臉上卻帶著微微的笑意。是啊,如今一切都已暴露在天光之下,他反而覺得釋然。

“朕要封柳伶為美人。”說著,他笑著拉了拉女子身上的龍袍。

鄂邑柳眉倒懸,咬著牙喝道:“煙視媚行,蠱惑君心,來人,給本宮拿下。”

劉弗陵聞言起身,顧不得自己正赤裸著上身。

周嫣鐵青著臉,倒吸了口涼氣。

表面上她被陛下寵幸,實際上不過是他掩人耳目的稻草,她早就知道,她是這宮裏最可悲的人。痛苦卻無處可說,表面上如魚得水,實際上卻如墮冰窟。多少個夜裏,劉弗陵睡在他的枕邊,卻連一根手指都沒碰過她。而今,她該如何面對這樣的局面,劉弗陵不是不愛女人,是她們根本就不是他所愛。

周嫣晃了晃身子,差點摔倒。

她狠狠的盯著眼前的女子,似乎用盡了今生所有的仇恨。

幾個小黃門沖上來,將柳伶拖了出去。

劉弗陵欲追出去,卻發現身上的龍袍也隨著柳伶而去,自己竟沒有一件可以掩體的衣服,慌忙停住腳步。

“朕要定了這個人,你不必幹涉。”劉弗陵冷冷的盯著鄂邑。

鄂邑冷哼著。

“陛下,宮中所有女人都是你的,如果你願意,可以隨時隨地要任何一個,本宮都不會幹涉。唯獨她,絕對不行。”

“就因為她是將朕帶大的人?”劉弗陵怒吼道。本來艷麗的眸子裏,閃爍著兇狠的光,讓他的眼,顯得陰森恐怖。

鄂邑點點頭。

“沒錯,不管怎樣,我不能讓你做下這種敗壞倫常的事情。”說著,她轉過身去。

“可是,朕已經要了她。”

“那她,就必須死!”鄂邑緩緩回過頭來,眸子裏閃過不容置疑的霸氣。

回到宣室殿。

劉弗陵換了套衣服,馬上命人去打探長公主將柳伶帶往何處。

他焦急的來回踱著步。心卻越來越沈。他開始反思,自己怎麽會做出如此出格的事情。雖然年輕,可坐在這個位子已經多年,怎能不知道步步為營的道理,這樣不計後果,怎是他的處事風格,難懂是那茶有問題?

他馬上喊來郭雲生,命他去調查此事。

“定然是有人在朕身邊安插了探子。”他狠狠的說道。

不多時,郭雲生帶著一個黃門進殿來。

“陛下,此人叫小順,曾經侍奉過鉤戈夫人,後來夫人出事,便被貶往淩室。”

劉弗陵聞言,忙定睛望去。

只見那人佝著身子,臉色紅腫,一雙手也出奇的腫大。

“果然是侍奉過母親的?”他有些疑惑。

“正是。”叫小順的人緩緩點頭。

“當年小人也不是這個樣子,只是到了淩室專門為宮中藏冰,造冰,自然變成這副模樣。”

“陛下,今日為您奉茶的宮女已經死了。”郭雲生低聲道。

劉弗陵一驚。

“今日小人將冰運到窖裏,便聽見隔壁有人說話。”小順湊上前去。

劉弗陵冷冷的註視著他。

“是左將軍,讓一個宮女將一包藥粉放入陛下的茶裏。”

說著,他從懷裏掏出一張黃色的紙。

“這上面還沾有藥粉。”

郭雲生俯身上前。

“小人查過,是——。”

劉弗陵大吼一聲,將手裏的茶盞摔得粉碎。

“上官桀!朕要你身首異處!”

長煙伸出手去,接住雨點般飄落的桂花屑,放到鼻子下,潮濕微甜的氣息鉆進鼻子。她的有關柳伶的最後的訊息顯得有些不真實,她總是在叩問自己,事實到底是不是那樣的。因為當時,自己幾乎完全沈浸在譽的死帶來的創痛之中,而對宮裏發生的更慘痛的明爭暗鬥無暇顧及。她總疑心自己的記憶在某些重要的部位發生了偏移,或者說是扭曲,因為有些事情似乎並不太連貫。於是她不斷的問身邊的那個男子,她知道他屬於他的記憶,可是,她真的想不起,他到底是誰。

滇池的日子,並不寂寞。因為他始終在她的身邊。她回過頭去,屋子裏燈火明滅處,一個男子的身影立在書案前,他緩緩拾起那串書簡。英挺的側面輪廓顯得有些滄桑。

長煙緩緩走過去,隔著窗子,她久久凝視著男子的側臉。

你究竟是誰?為什麽我總是想不起?

點絳唇 雁燕無心(十二)

上官燕低泣著逃回了椒房殿。周嫣卻面無表情的跟在劉弗陵身後。

回到宣室殿,劉弗陵重新披上衣服,便要去尋柳伶,卻在門口處碰見了周嫣,只見她一手拿著酒壺,一手拿著銅爵,笑瞇瞇的看著自己。

劉弗陵也不問許多,挺身朝門口奔去。

“陛下難道想逼長公主徹查?”周嫣的笑容令人心裏一寒。

劉弗陵聞言停住腳步,轉身斜眼覷著她,眉頭不自覺的擰緊。

郭雲生忙一扭身,同眾宮人一同退下。

劉弗陵冷哼一聲,緩緩道:“朕正要問問,周婕妤是如何得到那白帛書的?”

周嫣聞言噗嗤一樂,雙眸閃出一道奪目的光。

“陛下別忘了,那俠盜朱安世留下的白帛書實際上是托孤之書,書中頻頻提到的來敬兄,便是我父。”

劉弗陵頓時一驚,禁不住倒吸了口涼氣。朱安世當年劫掠富豪,將錢財散於貧苦百姓,當時朝廷曾派出專人緝拿他都沒有結果,此人行蹤詭秘又十分機敏,漸漸的,竟成為武帝時期天下聞名的俠盜。因其主要在陽陵活動,故而被百姓尊稱為陽陵俠盜。征和二年丞相公孫賀之子公孫敬聲因貪汙軍餉而被先皇下獄,公孫丞相的夫人是當年衛皇後的姐姐,衛皇後暗示其將功補過,於是公孫賀上殿面聖,希望以捉拿朱安世為條件,換取兒子一條性命。先皇點頭答應。誰知,公孫賀果然如願以償,買通知情人,供出朱安世的藏身之處將其捕獲。可是誰也沒有想到,朱安世自知不能活命,連夜在獄中扯下囚衣修書一封,托酷吏張湯交給武帝。

這些混跡江湖的游俠結交的人十分覆雜,因此也知道不少別人不知道的秘密。書中稱公孫丞相的兒子公孫敬聲不僅貪汙軍餉,更與衛皇後的女兒陽石公主私通。二人居心叵測,常在宮中埋設布偶,以巫術蠱惑人心動搖社稷。他句句犀利,字字如刀,直將矛頭指向衛氏一門。加之朝中對劉據的賢德早有公論,且太子年紀已大,隱隱有些傳聞。本來先皇沒有放在心上,卻因朱安世的密信和江充的挑撥,一下子龍顏大怒。此一怒最終釀成不可收拾的慘劇。

劉據被比謀反,衛皇後懸梁自盡,衛氏一門一瞬間土崩瓦解。

想到這裏,劉弗陵禁不住長聲悲嘆。他知道,這次血腥的歷史殺戮背後,自己是唯一得利的人,然而,這王位又是多麽的令人難以坦然。

想到這裏,他禁不住冷笑著搖了搖頭,擡起眼時,眸子裏竟滿是不屑。

“既然向你父托孤,你又為何將此信交到朕的手上。”

周嫣的臉忽然蒙上一層冰霜。

“否則,陛下如何能知道這個賤人的身份。”

劉弗陵走上去,俯視著她冰冷的眸子。他忽然間覺得這個女人十分的陌生。

“你在背叛一個信任你們的亡靈。”他的語氣很輕,吹的周嫣一個哆嗦。

她馬上搖頭。“不,是她先背叛陛下的!她要害死陛下!”說著,她捉住劉弗陵的袖子,眼裏流淌著徹底的悲哀。

“就因為她給朕涼茶?”劉弗陵喃喃道。

周嫣努力的點著頭。

劉弗陵卻猛然間開始大笑,那笑聲如玉碎一般,在宣室殿的寢宮裏激蕩出一片淒艷的傷感。

周嫣捂住耳朵,眼裏充滿了哀求。

“陛下,臣妾不想失去你!”說著,她跑過去,抱住了劉弗陵的腰背,痛苦的垂下了淚水。

劉弗陵沒有動,他僵著身子,周嫣的身體讓他覺得無比負擔,可他仍舊那樣站著放聲的大笑。

“你可知道當初出賣朱安世的人是誰?”劉弗陵笑的累了,緩緩轉過身來。

周嫣詫異的望著他高高在上的眉眼。

“就是你的父親,周來敬。”

周嫣連忙搖頭,“不,不是,我父親說,他的官是捐來的。”

劉弗陵伸手抓住她的肩膀,他想看清她的眼裏還有沒有善良,為什麽在這個時候她還要下意識的為父親辯駁。或許是不願意承認他的父親連自己的女兒都騙吧。

他微微的感到疲倦,將周嫣推到一邊。

“朕沒有說錯,你的父親,就是賣友求榮的小人。因此,朕從沒想過重用於他。”

周嫣茫然的癱倒在地。她忽然間明白了什麽是大勢已去。朱安世曾經寫過兩份帛書,一份是告密的密信,通過張湯送往先皇手中,另一份是托孤之書,通過獄卒送到父親這裏。當時,他已經知道,女兒和妻子來到長安,住在周家,因此希望周家能將二人收留。卻沒想到,最終這兩份帛書竟成為揭露柳伶身份的最可靠證據。

“陛下,帛書和我父都是柳伶身份的最好證明。”

劉弗陵緩緩直起身子,踉蹌的站了起來。

“周嫣啊,枉費你多年跟隨朕,竟不知道朕心裏最深的傷。”他搖頭苦笑著,朝門口踱去。

周嫣忙起身追了上去,從後面牢牢將他抱住。

“臣妾知道陛下不希望舊事重提,可是,臣妾也是擔心陛下。”她言真意切,兩行眼淚早已濕了妝容。

劉弗陵轉過身,目光冷的怕人。

“當時你年紀甚小,柳伶入宮又早,她不認得你,你為何不就此罷休。難不成你當真認為柳伶會害死朕?別忘了她是將朕帶大的人,要想覆仇,她何苦日日隱忍,夜夜服侍,她本該將朕殺死於幼年而後快!”

周嫣忽然間明白了,原來什麽都不能動搖柳伶在陛下心中的地位,柳伶是陛下唯一愛過,且真心對待的人。

她慘淡的笑著,淚還沒有幹掉。

“陛下,臣妾這小人做的好冤枉!”

滿江紅 怒發沖冠(一)

現在,幾乎人人都知道,長樂宮和未央宮已經鬧翻。

小黃門又一次來報,長公主並沒有將柳伶帶回長樂宮,而是直接命人囚禁在未央宮的掖庭獄中。

劉弗陵忙帶人前去,卻被掖庭令張賀擋在了門外。

“陛下,掖庭獄不是陛下來的地方,還是請陛下回去吧。”他俯下身去,瘦高的身體像單薄的紙片。

“你給朕滾開!”劉弗陵怒目而視。

張賀卻不急不忙。

“陛下,先皇臨終時,將後宮之事全權交給長公主,小人也是不得不從啊。”

劉弗陵聞言,轉頭看向此人。

只見他雙眼外突,顴骨奇高,皮膚黝黑,面色極差。

“陛下臨終時吩咐過,視長公主為皇太後。”他不卑不亢的答道。

劉弗陵狠狠的瞪著他。

“果然是酷吏張湯之後,竟如此頑固!”

這時,身後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本宮要見柳伶。”

只見一個瘦小的身影帶著一行人,快步走了進來。

“哼。”劉弗陵見是上官燕,冷哼著轉過身去。

因為痛恨上官桀,竟連同他的孫女一同去恨了,盡管心裏知道她的無辜,卻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和顏悅色。他是個有仇必報的人,不可能容忍上官桀再這樣胡作非為,他踐踏了帝王的尊嚴,怎可就這樣放過。

上官燕垂著眼,不敢與劉弗陵對視。

張賀露出為難之色。

“你不過是個掖庭令,若是長公主問下來,就說是本宮要見她,這有何不可。況且,我來是給她送些吃的,她好歹也是伺候過陛下的老宮人。”說著,她命巧智拿出一個提籃,裏面果然裝著一些飯食。

“本宮用鳳印擔保這女子不被陛下帶走如何?”

她的話,如一記重錘,錘在劉弗陵的心裏。他頓時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這女人怕是瘋了。

張賀有些無奈,似在心裏權衡著利弊。

上官燕又道:“陛下是九五之尊,若為了這些小事和你們爭執太失身份。況且,這未央宮是他的,你們不過都是奴才,何苦這般食古不化。就算長公主是長管後宮女眷之人,那本宮呢?難道她囚禁的人,本宮這個皇後,連見一見都不行嗎?張賀,你是不是糊塗了!”她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聽的張賀一個激靈。

“諾,小人的確是糊塗了。小人也是怕長公主怪罪——”他忙命人打開了門。

陰冷的潮氣迎面撲來。

上官燕忙用手捂住嘴巴,邁步走了進去。

劉弗陵沒想到她竟有這樣的魄力,索性也不說話,從懷裏掏出一支黃色的帕子,遞給她。

上官燕接過帕子,凝視了弗陵半晌,這才用手帕擋住口鼻。

二人帶著不多的幾個宮人,來到最裏面的地牢。深冷的,如洞穴般的地牢。劉弗陵從沒有想過,未央宮,自己的家裏,竟然還有這樣可怖的地方。上官燕深一腳淺一腳的跟在劉弗陵身後。張賀在前面帶路。

然而,當打開牢門的時候,所有人都驚呆了。

張賀“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陛下恕罪啊!”

劉弗陵早已沖了上去。

柳伶的身體好似一片衰敗的枯葉,伏在地上,一動不動,嘴角滲出絲絲的鮮血。一雙細長的眼睛狠命的睜著,卻泛著漆黑的死氣。

劉弗陵奮力將她抱起,然而她的身子已經冷了,僵直的伸著四肢。

上官燕尖叫著抓住巧智的手,食盒滾落在地。

劉弗陵的嗓子裏發出一陣咕咚聲,他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實。

“柳伶,醒醒!你給朕起來!”他拍著女子蒼白的臉。

“不行,不行,朕還要封你做美人,你怎麽這麽睡著了,快起來!起來謝恩啊!朕帶來了聖旨!”

說著,他從懷裏掏出了一個明黃的卷軸,手卻不斷的顫抖。

柳伶的眼,怨毒的睜著。

劉弗陵俯下身去,將頭埋在她冰冷的懷裏。

地牢裏沒有月光,他的如月光般的女子,含著未泯的愛戀,和對這個宮廷的詛咒,死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方。

良久,劉弗陵終於將頭擡起來,柳伶嘴角的黑血在燈火裏那麽刺目。他覷著腫脹的眼睛,狠狠的咬住了牙根。

“柳伶,朕定要某些人血債血償。”

他伸出手去,撫合了女子幽怨的雙眼。

然而,那道目光,卻如刀子一般,在他的心頭留下了致命的傷痕。

柳伶的後事,交給郭雲生去辦理。

劉弗陵不顧群臣反對,按美人的規格安葬了她。然而,他卻始終沒能將美人的封號,落實在她最愛的女子頭上。

柳伶,就像她初入宮廷時一樣,似一枚單薄的葉子,淒艷決絕的從她想愛卻不敢愛的男子身邊滑過。從此,匯入杳無音訊的宿世輪回。

聽說她的死訊時,長煙已經病倒了。

她病得很重,她本以為盡早逃回宮裏便可以遠離悲傷,然而譽的死還是傳到了未央宮的每一個角落。織室裏,人們把他說成是個未被發現的大漢朝第一勇士,人們用惋惜的口氣描述著他的死,他成了個不得志的都水長,他本可以上陣殺敵,他甚至可以和魯世子較量,然而,他卻死在上林苑的虎爪之下。

接著,人們發現一個披頭散發的女子,她幾乎跑遍了整個上林苑,見人就問。

“商譽呢?”

人們避之不及。有人說,她瘋了。

長煙至今仍記得那時候的自己,她根本不管身在何處,對她而言,譽的死,幾乎帶有一種毀滅性。她失去了長久以來的依靠,她知道,那照亮她人生的陽光最終只不過是一抹炭灰。

當幾乎沒有了眼淚,獨自在寒風裏拉住一個人的衣角時,她又重覆了那句話。

“商譽呢?”

除了冷風,上林苑似乎成了無人之境,對面的人始終沒有開口。

長煙緩緩擡起頭來,陽光讓她無法睜開雙眼,她的眼已經紅腫不堪,那酸脹的疼痛使她不由自主的發出了幾聲啜泣,而淚卻始終是幹涸的。

忽然,那人伸出手,用微涼的指尖輕輕撫摸著她燥紅的臉頰。

她終於看清,立在對面的人,竟然是陛下。他的臉色蒼白,好似孤獨的游魂。劉弗陵指尖的涼意似乎讓她一下子回歸到現實,一種莫名其妙的疲憊使長煙眼前一黑。

滿江紅 怒發沖冠(二)

轉眼,已是三月。

春回大地,未央宮也煥然一新。

劉弗陵換上了單衣,仍舊赤腳披發而行。

上官燕來到宣室殿時,他正把玩著一把夜郎國進貢的寶劍。

她只靜靜的站在他的身後,註視著眼前身材挺拔而清瘦的君王。時隔多日,他的身形更加孤單,猶如飄搖在風中的青竹,俊俏,卻不堪一擊。

“你來做什麽?”

良久,劉弗陵轉過身來,冷漠的眸子,已恢覆了先前的疏離,一如既往的撲朔迷離,只是如今,更添了深沈的哀怨。

“臣妾,只是想來告訴陛下,此事和張賀無關。”她聲音細小,她總是不能很坦然的面對劉弗陵,從心底深處,她背負著沈重的負罪感。

“哼。”劉弗陵冷哼著,並不再看她。

“陛下,這是臣妾在眾人離開之後找到的。”說著,她走過去,將一只不大的竹筒遞到劉弗陵手上。

“這是什麽?”劉弗陵俯身看過去。有些不屑一顧。

“在柳伶的身旁找到的。”上官燕壓低了聲音。

劉弗陵四下看看。

將竹筒接在手裏。

他忽然想到柳伶嘴角滲出的黑色血跡。

“可找太醫看過?”

上官燕點點頭。

伸手在他的案頭迅速的寫下兩個字。

“砒霜。”

劉弗陵眼光一收。

上官燕避開他的目光,“此事定然不是長公主所為,更不管張賀什麽事。”

“何以見得?”

劉弗陵心中已經明白了八九分,卻仍舊低聲問道。

“陛下是聰明人,應該知道宮中賜人死罪,如果用毒藥,必選鴆毒。可柳伶死於砒霜,這只能說明害死她的人,沒有能力弄來宮裏賜死的毒藥——”上官燕冷靜的分析著。

“又或者,此人根本沒有名正言順賜人死罪的名堂。”劉弗陵點了點頭。

上官燕垂首不語,她已經不想再說下去了,再追究,必然又會牽連其他人,而這是她最不希望看到的。

“柳伶不能枉死。”劉弗陵喃喃自語。

“可這宮裏不能再有殺戮了!”上官燕眼波閃動。

劉弗陵一驚,這眼神,這語氣,似乎在哪裏聽過。

他有些恍惚,緩緩擡起手。輕輕撩起上官燕鬢邊的發絲。

“這話,柳伶曾不止一次的告誡過朕。”他眼神迷離,指尖帶著微薄的涼意。

上官燕眼中的火焰迅速熄滅,她垂下頭去。

“陛下,臣妾告退了。”

劉弗陵的手僵在空中,他苦笑著搖了搖頭。

“郭雲生,你說,朕真的錯了嗎?”他婉轉的聲音,似不著痕跡的風。

“陛下沒錯,陛下只是太多情了。”郭雲生嘆了口氣。

“朕本打算的很好,有朝一日,朕會帶著柳伶遠走天涯。”他喃喃自語,緩步來到窗邊,風吹散了他的長發,似烏黑的綢緞。

“陛下是天子,怎麽可能離開。柳伶又怎敢真的去相信陛下的話啊。”郭雲生望著他孑然的身影。

劉弗陵忽然笑了,迎著初春冰涼的風,如艷陽一般,卻虛幻的讓人心驚。

“朕的母親是如何生下朕的?”他忽然間問道。

“懷胎十四月,如堯一般。”郭雲生俯身道。

“哦。”劉弗陵輕撫著額頭。“只怕不是那麽簡單吧。”

郭雲生驚慌的擡起頭。

“如今朕的身邊也沒有什麽可以信任的人,把小順調回來吧。”說著,他緩緩嘆了口氣,“還有,讓黃少原入宮。”

郭雲生走後,劉弗陵他從懷裏掏出一截白帛書,又從一個錦盒裏取出一段囚衣,將二者緩緩展開於案頭。接著,他陷入良久的沈默。

也不知過了多久,有人來報,長公主到。

鄂邑來到殿內,見他正看著兩塊粗布發呆,便傾身來到近前。誰知剛看了一眼,便發出一串不屑的笑聲。

“陛下怎麽如此癡情,既然知道了她的身世,為何還執著其中。”

劉弗陵沈默不語。

“本宮知道,陛下定然懷疑是本宮將她害死。”說著,她輕挑眉峰,俯身坐下。

誰知,劉弗陵忽然將頭一擡,正色道:“長公主錯了。”

鄂邑聞言一楞。

“是本宮下令將她囚禁。陛下懷疑本宮也是沒錯的。”

劉弗陵輕笑著搖了搖頭,眼裏卻浮起一片深沈的哀怨。

“如果長公主要處置她不必用砒霜吧。”

鄂邑頓時一笑,“本宮是帝女,自然不屑於如此卑劣的行徑,宮裏多的是賜死的鴆毒,何苦用那卑下的東西。”

說到此處,劉弗陵忽然擡頭逼視著她,低聲問道:“請長公主如實回答朕,當日是否有心要其性命?”

鄂邑冷笑著搖了搖頭。

“陛下,本宮實話實說。即便是本宮不殺她,也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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