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萬字番外。 (10)

關燈
第二任女友分手,這段感情維持了五個月。創立米吉文化後,程吉和米娉都過回了上次創業初的苦日子,不過這次她們擁有經驗和案例,只半年就在偌大的京州站穩了。到京州一年後程吉開始第三次戀愛,這次比上次長一點,六個月,分手在今年年初過年的時候。

她和米娉並肩奮鬥的這幾年裏,米娉也有過幾段戀情。每當米娉回歸單身,就會若有若無地對她釋放信號,程吉全視而不見。這一次兩人都單身超過半年,最近,米娉的試探有越來越過分的趨勢。程吉沒有考慮過米娉,米娉是一個好的工作夥伴,或許也是一個好的戀愛對象,但絕不會同時是這兩者。

程吉發一次脾氣,米娉接連兩天都很安生,平安夜和聖誕節都沒有試著約她。

聖誕節晚上,程吉加完班回家,小區裏也裝飾了樹木,塑料小燈泡一閃一閃將道路照得明滅,有些看不清楚。程吉走到樓下突然看見一個人影徘徊,下意識握緊了包,隨時準備掄一下。

由於是冬季,衣服比較厚,對方還戴著外套的帽子,看不出是男是女。那人彳亍幾步,轉身看到她,一下把帽子扒掉,露出一張不陌生的臉,栗色的波紋短燙發同過去一樣。對方叫了一聲她的名字:“程吉。”

“有事嗎?”程吉暫時不打算上樓了。自從二月分手她沒有再見過顏久。

“聖誕快樂。”顏久走近,程吉才註意到她手裏有一個扁的禮物盒。

程吉:“謝謝,你拿回去吧。還有別的事嗎?”

顏久想抓她的手,程吉避了一下,兩人因此站得很近。顏久比她矮一點,揚起臉來看她,委屈地說:“程吉,我錯了,我真的忘不了你,我們和好行嗎?”

程吉有點詫異:“已經過了十個月了。”

“我知道,我……可我還是喜歡你。”顏久語氣有點著急,停頓時目光快速地垂下又擡起,似乎是心虛。程吉猜她在這十個月裏可能有過其他嘗試。倒是不介意這個,但程吉不喜歡回頭,只想向前走。

“對不起,我們不可能了,你回去吧。”程吉不猶豫地拒絕道。

“程吉,”顏久再一次抓她的手,還是沒抓到,急切地向她保證,“我發誓,我以後再也不逼你了。我那個時候太想帶你見我爸媽了,我也太想了解你的家庭、想認識你父母,我是太喜歡你了才那樣的!真的,要是你接受不了,我可以改的!我已經下定決心了,以後你想怎麽樣就怎麽樣,好不好?你相信我這一次吧。”

程吉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褪盡,冷漠地說:“不論你保證得多真誠,決心有多大,我都不會相信。我們早就結束了,我不想覆合,你走吧。”

顏久第三次抓她的手,眼神很惶恐,這次抓到了,可是程吉的眼中沒有絲毫曾經的溫情。顏久忽然就哭了,終於意識到這段感情挽不回來,她朝前一步額頭頂在程吉肩上嗚嗚啜泣了一會兒,程吉手擡起來又放下了,沒有推開。

等她的眼淚停住,再抱著微末希望擡頭看程吉一眼,發現程吉仍然沒有任何改變主意的跡象。她難過不舍地松開程吉的手,把禮物盒往程吉手裏推了一下,程吉不肯接,她只好心灰意冷地垂著肩膀慢慢抽噎著離開了。

程吉想到她沒有帶包,手摸到紙巾正打算叫住她,就看見顏久從兜裏掏出一包紙巾,自己擤了擤鼻涕。

沒問題了。程吉轉身上樓。

這一次程吉吐一口氣,卻沒能那麽快恢覆心情。其實她所希望的感情是長遠的、穩定的,但很可惜,初戀還稱得上長久,之後兩次戀愛都很短暫。顏久的性格有一些小缺點,她都願意接受,唯有迫切想要在雙方家長面前落實關系,因為她不肯提及她的家庭而認為她不真心、生氣鬧情緒、暗示如果不說就分手……這些她無法忍受。

程吉承認自己的責任,她的性格不算好,絕口不提過去在別人眼裏也很怪異。但是那些過去的事,她是如何走到孑然一身這一步的,在她完全準備好之前,不想告訴別人。

那段過去是不光彩的,充滿著壓抑,她需要從一段互相信任的關系中汲取足夠保護自己的能量,讓自己不在敘述中被擊潰,那時她才會說出來。這將會是個漫長的過程,五六個月、一年兩年,還不夠讓她產生信任感。

她很難付出信任。畢竟十八歲以前她沒有一個可以信任的人,她的眼前沒有真相。而當她知道真相的時候,卻只看到了自私。

如今程吉很少回憶過去,但今天她又回想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米娉:程吉生氣我就高興,我怕不是個抖M。

感謝評論和營養液!下章繼續寫“吉娃娃游戲”結束之後發生的事。明天見~

感謝 一支半節、冒泡泡、joe、ddd1234ddd、經年虛設 的地雷!

☆、過去完成時(9)

睡衣和發箍被扔掉了, 程憲插手以後, 再也沒有了“吉娃娃游戲”。

程伊芙收斂了一段時間, 暑假時和程憲甘玥一起出國旅行, 再回來以後更註重舉止禮儀,儼然把自己當成真正的公主。因為沒有受到任何懲罰, 她並不引以為戒,大約過了一兩個月就故態覆萌。當她又一次命令程吉去做什麽的時候, 程吉一口拒絕了。

拒絕的時候, 程吉心裏是緊張的, 她不斷告訴自己要勇敢,堅定地直視程伊芙的目光。程伊芙沒有想到她會拒絕, 十分生氣, 卻沒有對她發脾氣或者向爸爸告狀。上次的事情終究起了一點作用,程伊芙不能再隨心所欲。

有了第一次,第二第三次程吉就不那麽擔心後果了。也不知道程伊芙上了五年級之後, 是不是在學校找到了更好玩的事情,竟然不再那麽熱衷於作弄她, 對她的態度有時甚至稱得上禮貌, 她的日子好過了一些。

這是一個新的開始, 宋思涵的眼神為她打下了信心的基礎,程伊芙的放松讓她有了恢覆自信的空間,她慢慢地試著和同學交朋友,性格也悄然變化,雖然話還是很少, 普通的交流已經可以完成了。經過一個學期,她和同桌、前後桌的關系好了起來,笑容也變多了。這一年的生日依然沒有蛋糕和慶祝,但她過得很開心。

寒假裏,程吉有一天忽然發現自己房間裏的東西少了幾個,她翻找了一遍確認真的丟了,問傭人,傭人卻說沒看見誰來過。她一沖動就去敲程伊芙的房門去理論。房門打開,程吉就看到自己的童話書被丟在地上,封面被剪下來,布娃娃也被剪開了。

程吉憤怒道:“你怎麽能拿我的東西?”

程伊芙笑著說:“我的手工課作業要用到,我不舍得剪壞自己的書和娃娃,就用了你的啊。”

程吉指控她:“你這是偷!你根本沒有經過我的同意!”

程伊芙毫無愧色:“我想用就用了,這些也是我的東西,我為什麽要經過你的同意?”

程吉簡直氣壞了:“這是我看的書,我玩的娃娃,在我的房間裏,你憑什麽說是你的?”

程伊芙秀氣的眉毛往裏一攏,有點苦惱地說:“怎麽辦好呢,這個秘密我原本不想告訴你的,如果你再這樣無理取鬧,你可不要怪我呀。”

“無理取鬧?你偷了我的東西還弄壞了,明明是你做錯了事,你怎麽一點都不講道理?”程吉瞪大眼睛,過去那些被欺負了卻只能往肚子裏咽的記憶一下子都翻出來,她繃緊了表情大聲說道,“你不能欺負我!就算爸爸喜歡你,阿姨護著你,其他人視而不見,你也不能想怎麽樣就怎麽樣。每個人都是平等的,我不會再允許你這樣欺負我了!讓開!我要拿走我的東西!”

“這裏哪有你的東西?”程伊芙不為所動,“程家西邊所有東西都是屬於我的,爸爸媽媽是我的,你房間裏的書全都是我的。媽媽不讓我告訴你的,但是看你今天的反應,如果你還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你是不可能認清狀況了。”

程吉緊盯著她,呼吸急促起來,眼神中透出一絲驚怕。她從程伊芙的話裏聽出了點什麽,可是很模糊,她猜不到真相,只預先感到了危險。

程伊芙微笑著說:“在這個家裏,你和我是不可能平等的,因為你不是爸爸的孩子。只有我,是爸爸唯一的女兒,所以這裏的一切都屬於我。你麽,只是借住在程家的客人。客隨主便,我願意對客人禮貌,前提是客人要明白,住在這個家裏必須聽主人的安排。現在我要關門做手工作業,你就回到自己房間去吧。”她關上了門。

客人。

這兩個字重覆地回響在程吉的腦海中。新開始結束了。

不需要去核實,回想她在程家得到的待遇,其實很明顯,沒有人曾經接納過她,她不屬於這裏,只是一個借住的客人。程吉蒙頭思考自己究竟是誰,從哪來到哪去。這些問題如此深奧,她苦思冥想不得進展,很快又回到了過去沈悶的模樣。

程伊芙果真將她當作客人對待,溫和有禮,不再欺負她。也不必多此一舉,程吉的信心已經讓她打擊得破滅了。

花了很多年,程吉才想出了其中一個答案——她要離開程家。她堅定了想法,不論去哪,先離開這個不屬於她的家。

程伊芙出國讀書之後,程家西邊冷清了許多。程吉每天按時上學,按時吃飯,除此之外不出房門一步,刻苦用功,高二高三兩年她的成績突飛猛進,從中上游一躍進入班級前三,二模三模在全市排名中名列前茅。高考時她發揮非常穩定,回到程家就每天上網自主學習,直到收到清州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清州,離京州市那麽遙遠。而且她媽媽的家就在江南一帶。

程吉叫來傭人,讓傭人上樓問甘玥可不可以見一面。一分鐘後傭人下樓回話,甘玥請她上去。程吉踩上這段陌生的樓梯,走進了程憲與甘玥的臥室。甘玥靠坐在床頭,身上蓋著被子。她皮膚異常的白,由於很少出門就更沒有曬到太陽的機會,精神總像是不太好似的,說話久了會累,經常在臥室休息。

甘玥笑著看向程吉:“有事嗎?”

程吉站在床邊說:“我收到清州大學的錄取通知書了。我決定離開這裏,以後不再回來了。”

甘玥溫聲說:“沒有人要趕你走,你可以一直住在這裏。”

“我已經決定了。”程吉說道,“走之前我有兩個請求。我想看看我媽媽住過的房間,還有,我想要我媽媽家裏的聯系方式和地址。你可以答應嗎?”

甘玥都答應了。那個房間已經空了,程吉沒有找到任何痕跡。過了幾天,傭人送來了一個地址和一張儲蓄卡。

程吉離開的時候沒有帶卡,她把舅舅們每年給她的紅包存到了一張新卡上,帶著一箱行李走了。她帶走的東西很少,只是些衣服和文件,其他的打算離開後重新買。

她走的時候是充滿希望的,程家別墅裏沒有讓她留戀的人或東西。她的希望寄托在遙遠而廣闊的南方。媽媽的家是她的起始站,在那裏她可能會找到其他問題的答案。

程吉買的是直達臥鋪票,夜晚上車,第二天早上到站。她不太習慣列車的晃動,一晚上睡得很不安穩,第二天清早提前起來洗漱後,程吉坐在動車的車窗邊眺望,露出了笑容。外面不斷變換的風景就是她人生的新路。從樓房,到田園,接近目的地時車外面晴空萬裏,潔白的雲朵好像憑空出現在天上,顏色對比鮮明又舒服。她的臉靠近窗戶,仿佛感覺溫暖的微風吹在臉上,心情寧和又歡喜。

她出發前,甘玥說服程憲聯絡了範家,她自然不可能知道雙方達成了什麽協議,總之甘玥讓傭人送地址的時候轉告她已經安排好了。除了地址,甘玥給她的還有一個號碼,上車前她把車次發給對方,下車後順利找到了範家來接站的司機。

她很期盼也很緊張,和司機確認了地址之後,就沒有再打聽什麽。司機比她話還要少,一直行駛到市郊的一座小山,在蔥蘢樹木掩映中開上去,進入大門又經過一段內部道路,最後停在別墅門口,才對她說:“到了,行李箱稍後送到房間。”

程吉開車門下來,就有一位衣著樸素的老婆婆站在別墅門外對她微笑。她一邊靦腆地笑著走過去,一邊忍不住好奇打量這位老婆婆。

“程吉小姐,對吧?”老婆婆和藹道,“我是你外婆的傭人,你叫我李婆婆吧。我帶你去見你外婆。”

程吉說:“您直接叫我名字就好。麻煩您了,李婆婆。”

李婆婆笑了笑,並未答話,引她進入客廳。

轎車駛向別墅的時候她已經看到了那壯觀的規模,走在開闊空曠的客廳更是直觀感受到這棟別墅的豪華。程吉走入全新的環境,不免有些束手束腳,盡量目不斜視。她跟隨著李婆婆走到二樓,路過幾扇關閉的房門,在一個房間外停住。李婆婆敲門說:“程吉小姐到了。”

“來了?快進來吧。”門裏一個聲音道。李婆婆推開門示意程吉進去。

這是一間書房,外婆眼神柔和,頭發盤起,穿著清淡有書香氣的素色衣服,坐在椅子上等她。

程吉近情情怯,帶了點拘謹地走過去站在椅子前,叫出這個不熟悉的稱呼:“外婆。”

“哎,程吉。”外婆伸出手,“坐車累嗎?”

盡管不習慣和別人接觸,程吉還是輕輕把手放了上去:“不累。”

外婆把她拉近了一步:“讓我好好看看你。”說著,外婆仰頭細細地端詳她的臉。

程吉稍彎下身子,看到外婆的頭發是半黑半白的,總體看像一種優雅的灰色。她們互相從對方的臉上尋找同一個人的樣子。

外婆眼睛慢慢變紅,欣慰地笑起來:“蒙蒙如果看到你長這麽大了,一定很高興。”

程吉的母親名字叫範蒙。她對母親已沒有印象,聽到外婆這樣說,便立刻相信了。外婆了解母親,這話一定不假。

她們十八年來第一次見面,彼此都很生疏,但兩個人都有意拉近距離,平常的寒暄問候也帶了幾分溫暖。聊了些時候,李婆婆敲門提醒:“老夫人,午飯就要準備好了。”

“對,你快去休整一下,讓李婆婆帶你去房間。那裏有你媽媽以前用過的東西,等吃過晚飯你看看吧。”外婆道。

“我知道了,我會好好看的。那我先走了,外婆。”程吉退出書房,跟著李婆婆走到二樓側面,李婆婆介紹那是範蒙的房間,已經提前打掃幹凈。行李箱立在墻邊,程吉沒去管,也沒有急著翻看母親的舊物,她坐在單人床邊,覺得情況透著古怪。

範家至少有外公、外婆、三個舅舅,她是第一次登門,今天還是周六,不用拜見外公,不用見見和她略熟悉一點的舅舅們,只見到了外婆。那麽其他人呢,等著在午飯時讓她一次見全嗎?對於她的到來,範家其他人各自是什麽想法?最後,程家和範家溝通了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評論和營養液!下章繼續外公外婆家的情況。明天見~

感謝 一支半節、紫砂 的地雷!

☆、過去完成時(10)

範家的飯廳裏是一張能坐十幾人的大圓桌, 桌上有轉盤。

其中一把椅子與其他十二把椅子不同, 不僅椅背更高一些, 雕花也更講究。

程吉不知道範家一共有多少人口, 按椅子數量算,應該是十三個人。廚房正在上菜, 帶她下樓的李婆婆拉開了圓桌高椅右手邊第六把椅子,如果以高椅為首, 那麽她坐的就是末尾的兩個位置之一。她正要坐下, 就看見兩個年輕男人和一個小女孩前後走過來, 因為不知道怎麽稱呼,程吉沒有說話, 幾人互相點了點頭, 便各自坐下。

年紀大約二十六七的男士坐在了高椅左手邊第四位,二十二三的坐在第五位,與程吉之間隔著一把椅子。那個七八歲的女孩坐在程吉左邊, 好奇地看了看她,問道:“姐姐, 你就是新來的客人嗎?”

程吉微怔, 新來的沒錯, 但是——範家上下視她為客人嗎?她輕微點了下頭算作回答。

小女孩似乎想對她表達善意:“我姐姐回來的時候,我就要坐在你現在的位置。”

程吉笑了一下,這時她對座次還沒有別的想法。

菜上齊以後,其他人到了。程吉看過去,來的是大舅、二舅和他們的妻子, 接著又來兩人,是小舅和一位看起來不足三十歲的女人,也像是夫妻。程吉站起來朝他們問好,三位舅舅回應平淡,按排行填了高椅左手邊的三個位置。三位舅媽空出高椅右手邊第一個位置,依次落座。

小舅媽的座位挨著小女孩。小女孩問:“媽媽,我年紀小,我應該和姐姐換座位嗎?”

小舅媽回答:“不用,你坐好,不要說話了,乖。”

十道菜擺齊,外公和外婆來了。程吉再次站了起來問好,外婆對她微笑了下,挨著高椅坐下,外公置若罔聞,不出預料坐於高椅。

外公吩咐:“開飯吧。”

程吉才知道只有這些人了。她右邊是空座,左邊是小舅的女兒,除了這個小女孩,沒有人對她說過話。程吉忽然明白了什麽,將幾條線索穿連起來,李婆婆單獨迎接、只見到外婆、在這張規矩嚴格的飯桌上坐在末座、小女孩問她是不是客人、小舅媽說不需要換座位、其他人對她態度格外冷淡……

範家人對她的到來抱以什麽想法,她現在知道了:不歡迎,不在乎,不屬於範家。

程吉的微笑長久地停留在臉上,變成了一副面具。她不能不微笑,她怕自己會不小心露出失落、難堪的表情。

來之前她對範家的期待漸漸沈了下去,壓在心底讓她喘不上氣,呼吸也變得吃力。她在心底安慰自己,至少這不是她預想過最壞的狀況,只是漠視而已,她早就在舅舅們的身上看到了端倪。

這頓午飯吃得很沈默,沒有人在飯桌上交談,連那個正值活潑年紀的小女孩也從頭至尾保持安靜。

飯後,程吉回到房間,她拋開私人情緒,安靜地思考。

這裏種種,隱約有舊社會的既視感。外公是絕對的主人,說一不二,非常註重主次尊卑。範家其他人的態度其實是外公態度的延伸,最不歡迎她的人是外公。外婆擁有一部分自由,可以讓傭人迎接她到書房見面,但在飯桌上即使眼見了一切,也不能有一句意見。

程吉看得明白,範家的人不會給予她半分親情,除了外婆對她愛屋及烏有一點關懷,其他人不會理會她。她還要繼續留在這裏,她還想了解給了她生命卻沒能參與她成長的母親。現在看來,她只可能從外婆口中問出內容。

想通這些,程吉才開始翻看。母親的舊物都存放在一個樟木箱裏,箱子非常古舊,至少有幾十年歷史,現在看仍然結實氣派。程吉打開箱子,東西擺放得很整齊,就像收拾好了準備搬家一樣。她伸手撫摸最上面的一層,但她不知道這些東西與媽媽的聯系,只是都拿出來看了看,再妥帖地放在一邊,等著最後擺回原樣。

她找到了一本相冊,扉頁寫著兩個工整秀氣的字——“範蒙”。程吉的手指在這兩個字周圍輕輕滑動,深吸了一口氣,翻開相冊。

第一張照片就是範蒙十七八歲的模樣,站在大學門口,雙手交疊,含笑而立。這是一張二十多年前的彩色照片,以現在的眼光看清晰度很低,但是在當時很珍貴。它的顏色已經褪了很多,但仍然可以看出,當年的範蒙面容十分秀麗,宛如清水芙蓉。

程吉垂下脖子去看,範蒙的長相似乎與外婆有一些相像。她找出鏡子看看自己,再看照片,發現她們兩個的眼睛都很大,她的比範蒙的還要大一點。程吉放下鏡子繼續翻,後面的照片是範蒙大部分背景都在校園,照片上範蒙笑不露齒,很有大家閨秀的風範。

這本相冊很薄,似乎只記錄了一兩年的時光,即使程吉看得很細致,也很快翻完了。由於她與範蒙之間沒有建立感情聯系,看照片的時候也很難產生親近和觸動,反而感到時間與空間的隔離感。

放下相冊,她便接著看樟木箱裏的舊物,直到李婆婆來請她。

還是在午飯前見過面的那間書房,外婆對面有一把椅子,程吉坐下來看著外婆。

外婆目光慈祥,問道:“你來這裏,是不是有話要問外婆,關於你媽媽?”

程吉點頭,先說出了一個疑問:“我媽媽在這裏住過嗎?”

外婆嘆了口氣:“蒙蒙出嫁的時候,這房子還在裝修,我們都住在老宅。你住的房間是留給她的,樟木箱是我的嫁妝箱子,裏面那些東西都是我和她一起收拾的。”

程吉:“我不是程家的孩子,是嗎?”

外婆眼中浮出了傷痛之色,回答道:“是,你不是程家的孩子。”

“那我的生父是誰?”這就是程吉想要在這裏找到的答案。程憲不是她的爸爸,那麽她到底是誰的孩子?為什麽這麽多年都要住在程家?

外婆皺眉道:“是一個卑鄙的男人,他利用了你的母親的單純和善良,誘騙你母親做出那種事!他是一個無恥混賬,是他害死了你的母親!”外婆的情緒越來越激動,最後一句話裏的怨恨不加掩飾,表情也兇惡起來。

程吉的心直往下墜,等外婆情緒平覆一些,才輕聲問:“我母親是被侵犯了嗎?”

外婆猶豫一下,重覆地說:“他誘騙了你母親。蒙蒙原本是多麽聽話的孩子,都是因為他,蒙蒙才會違背了那麽多年來我對她的教育。”

程吉:“那他是誰,和我媽媽是什麽關系?”

外婆沈默許久,嘆道:“他們是大學同學。”

程吉一步一步地問,終於得到一個不完整的故事。四十年前,範家與程家一南一北,原本毫不相幹,只是不約而同抓住了國家經濟迅猛發展的契機,快速積累資本,短短十幾年就成為了南北兩方的知名企業,時常往來。

為了聯手對抗其他正在發展崛起的同類型企業,範家與程家決定締結穩定合作關系,正在上大學的範蒙便成為了兩家的紐帶。

當時範蒙有個戀人,那是一個充滿熱血與理想的青年,她很清楚範家不會允許她與戀人在一起,因此沒有告訴家人。得知自己被訂婚,範蒙第一次反抗了父母。範家查過那個所謂的戀愛對象,出身低微,不值一提,範老爺子勒令範蒙分手,範蒙頑固不聽,他強硬地辦了退學手續,迫使範蒙留在家裏直到第二年出嫁。

範家人都以為範蒙與那個男學生已經斷了,誰也沒有想到他竟然悄悄地跟去了京州,甚至進入範家做了傭人。

程吉聽得身體有些發軟,原來她是偷情的結果。可是為什麽母親去世後她卻可以繼續留在程家?

外婆面有難色。程吉便換了問題:“甘玥和程伊芙是怎麽回事?”

聽到這兩個名字,外婆先露出厭惡,又快意地笑了起來,說道:“就算蒙蒙走了,她也是程憲的原配。續弦在正室面前永遠低一頭,甘玥那種女人打著什麽算盤我會不知道?以為進了程家的門就能作威作福?她既然無媒茍合生下野種,沒有人教她規矩,我就替她的父母教教她。”

程吉心想,在您心裏我也是野種嗎?

外婆毫無所覺,語氣輕蔑道:“她倒是聰明,知道自己身份低進不了程家,懷上孩子不敢說,悄悄生下來才告訴程憲,哪想到程憲已經訂婚了。蒙蒙福薄,生產以後身體虛弱,早早走了,這個不知羞恥的女人想要趁虛而入,這不是打範家的臉嗎?我是蒙蒙的母親,我一定要替她出這個頭。蒙蒙沒有體面的葬禮,甘玥也別想要婚禮,我讓她和蒙蒙一樣回不了娘家!她只能用範家女的名義在程家過活,一輩子給我安安生生的待在屋子裏!”

是啊,外人只知道程憲有一個夫人一個女兒,也許很多人都以為範蒙沒死,程憲和範蒙的女兒是程伊芙。

那我呢?程吉低頭看自己的雙手,她的十指仿佛被抽走了知覺,僵冷麻木。荒唐,真是荒唐。程家、範家,裏面根本沒有一個正常人。範蒙算什麽?範蒙即使死了還要做程家明面上的太太。她又算什麽?甘玥確實不能外出,不能社交,整日困在房子裏精神衰弱,可是她也在程家,沒有人在乎甘玥會怎樣報覆她。

“外婆,你是不是恨我父親,也恨我?”程吉低聲問。

外婆楞了一下,冷靜下來,默默地看著她。看著看著,那雙眼裏滲出淚水。程吉知道她不是在為自己難過,只不過透過自己看見了另一個人。但是,您真的愛過自己的女兒嗎?程吉那時很想問她一句。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評論和營養液!下章還有一部分舊事,然後回到現在,宋思涵終於要出來啦。明天見~

感謝 冒泡泡、ddd1234ddd、土撥鼠、騎著拖拉機去買草、一支半節 的地雷!

☆、現在進行時(18)

程吉在範家停留的日子裏始終沒有問那一句話, 因為在那個時候她也不懂什麽是愛。

每天她都與外婆交談, 問出一些過往片段, 試圖拼湊完整的真相——

範蒙懷孕六個月, 程憲察覺了範蒙的私情,要求引產, 範蒙誓死不從。因為那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範蒙暫且保住了腹中的孩子, 程家封鎖了消息, 也沒有通知範家。等到孩子生下來, 程家秘密做了親子鑒定,結果清楚顯示程吉與程憲不具有親子關系, 這才打電話給範家。

程吉的外公親自帶著大兒子和大兒媳去了京州, 原想把嬰兒帶走,範蒙發了瘋地護著,苦求程憲的父親——程家真正做主的人。最後兩家達成協定, 等到範蒙懷第二胎,心情穩定以後, 再由範家來帶走程吉。

在遠道而來的範家人面前, 程憲說出了自己有一個私生女的事實。範蒙剛犯了錯, 範家也只好咽下這口悶虧。

範家人回南方了,範蒙與程憲依然是夫妻,但程憲再也不與妻子同房,自然不會有孩子。直到範蒙郁郁而終,程吉也沒有被接回範家。當時兩家都想繼續合作, 然而失去了範蒙這個理由,在他們眼裏兩家合作仿佛變得名不正言不順。

程家老爺子便提出:這個孩子是在程家出生的孩子,孩子在這,咱們的關系就在這。範家老爺子竟也覺得這是個好主意。程吉的位置就這麽被安排好了。

為了一個明面上過得去的理由,程範兩家做出了讓一個私生女成為兩家關系友好的象征的事情,實在匪夷所思。程吉聽到這些內幕時感到一陣反胃,兩位當家人要的只是合作,只有利益,或許還有莫名其妙的“面子”。他們掩耳盜鈴、粉飾太平的水平之高,實在讓人難以置信。

範蒙死去不足半年,程憲要求再婚,再婚對象是他的婚前私生女的生母甘玥。雖說程範兩家已經沒有實質上的姻親關系,但甘玥和程伊芙的存在挑釁了範家顏面,範家自然不滿。程家也不屑甘玥的身份和作風,只是程憲意志十分堅決,而程家由於先是不允許他離婚、後不顧他的意願留下程吉,對他原本就有幾分虧欠感,便有些猶豫。這時外婆出了一個主意,出到了兩家的心坎上,他們認為這樣誰都沒有損失。

二月一個下著雪的日子,甘玥與程伊芙無聲無息地走進了程家。甘玥得到了程憲妻子的名分,從此不得不閉門不出,失去了自己的身份。程伊芙變成程家對外唯一的大小姐,她與程吉一個是範家名義上的外孫女一個是範家血緣上的外孫女,成為程範兩家心照不宣的共同下一代。

每年過年,範家都派出一個人去京州拜年,目的並不是查看程吉的生活狀況,只是為了談妥下一年的合作。範家不方便也不必要對她表達任何關心,她只要起到一點微小的作用就可以了。

程吉心情灰暗,每一個荒謬的決定中隱藏的都是利益交換,範家不接她走,這其中沒有苦衷。她對範家沒有感情,舅舅們的漠然讓她不能信任範家,更別提當作寄托。但是推想出自己是如何被兩方忍著嫌棄利用,還是令她感到心悸惡心。不知道“我是誰、我從哪來”反而成為一道保護,消除了推翻原有認知的過程,讓她不致受到太大沖擊。

程吉一邊從外婆的敘述中尋找線索,填充過往,一邊也在觀察範家。

她來到這裏只見過李婆婆、兩個廚房的傭人,兩個打掃的傭人、一個司機。可能這裏還有其他傭人,不在她視線所及,但即便再多幾個,這樣的數量與別墅面積和範家人口還是很不相稱。

人手不足;草坪沒有按時護理;樓梯扶手上,木頭的裂紋沒有修補,且不止一處。裏外各處,破損或陳舊的地方都是佐證,範家的別墅至少幾年沒有進行養護。

而她第一次來就註意到的那些,範家這麽多人每天住在這裏不可能看不見。所以事實是,範家人已經習慣了。

範家曾經應當極為富有,註重享受,因此在幾十年前土地管理還不嚴格的時候買下一座小山,修建道路,蓋起了如此壯觀的別墅。程家的別墅面積比這裏也遜色很多。但是程吉在程家生活十幾年,她的所見所聞讓她對富貴有自己的辨識能力。單從每日三餐的食材來看,範家就遠不如程家富裕。

過去範家的確在南方很強悍,如今卻已經遠不如當初,恐怕實力還在持續削弱。

程家發展越來越好,範家卻在逐漸衰落,天平傾斜,程家已經不在乎範家了,範家只得仰人鼻息。沒有了共同利益,程家與範家的關系自然越來越淡。程吉則被遺忘了一般,範家不要,程家也不缺一口飯,只當發發善心養著她而已。

在範家借住的最後一天,程吉見到了外公,這個固執冷血,與她有著親緣關系的老人。

見過這一面,程吉再也無牽無掛。她知道了自己從哪裏來,也想好了往哪裏去。她再次從泥潭中站起來,從此以後她是一個沒有親屬的人,她要徹徹底底斬斷過去,幹幹凈凈走出屬於自己的路,找到自己是誰。範家已經在她身後,清州大學會是她開始的地方。

陽光熱烈的報到日。

有一個人叫出她的名字。

這個人在她的過去與現在之間又連起了一條線,這條線拉著她,讓她無法邁出真正屬於自己的腳步。

這個人給了她很多很多愛。

最後,這個人被她放棄了。

程吉猛然醒神,天花板上的燈具在她眼中漸漸清晰起來。她眨了幾下眼睛,後背離開沙發坐直了。怎麽想起了宋思涵?

高中時因為埋頭學習,和同學說不上幾句話,關系平平,其他同學即使考到附近也不會找她。來到清州大學的時候,她真的以為自己可以擺脫過去。結果宋思涵認出了她,她當時真是一點高興的情緒也沒有。

原本想著宋思涵身為學生會副主席,肯定很忙,留個手機號就不會再聯系她了,結果又猜錯,宋思涵竟然要送她一套防曬霜和曬後修覆。

“……”過了七年多,再想起這一段程吉還是心情覆雜。

意識到宋思涵不可能對她不管不問,大一的程吉也只能認命了。不得不承認,宋思涵是一個會照顧人且功能多樣的學姐,不知不覺,她和宋思涵越來越熟,還談了戀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